屋内众人听闻,皆是微微一怔,元春更是脸色变了变。
她身处勇毅伯府,最担忧的便是贾家与赵驹之间起了冲突,当下忙不迭地开口问道:“夫君这话从何说起?老太太怎会生出这般顾虑?”
赵驹见元春一脸惶恐之色,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和声安抚道:“并无大碍,不过是与你家太太起了些争执。”
元春:“……”
这样听着更吓人好吗。
见屋内之人皆是盯着他看,赵驹便将适才在王夫人院中所发生之事,一五一十地说与众人听了。
元春听闻赵驹言及事情已然解决,紧绷的心弦陡然一松,随即向赵驹盈盈下拜,恳切请罪道:“夫君,母亲不过一介妇道人家,诸多事理不通,还望伯爷海涵。”
她微微欠身,面上满是愧疚与恳请之色。
赵驹微微一笑,摆了摆手,语气温和道:“你家太太如此,亦属常情,你不必介怀。
只是我做主让宝玉抄写几遍佛经,你可有异议?”
元春心中大石落地,神色明显轻松了许多,恭声对赵驹说道:“妾身在宫中时,便听闻宝玉常在内宅嬉闹厮混,如今能多花些心思在读书习字上,倒也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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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于三春与林黛玉所居之院,迎春的屋内。
惜春年方幼,性喜嗜睡,此刻在丫鬟婆子的侍奉下,已于自己屋内安然睡去。
屋内唯有迎春与林黛玉二人,另有几个丫鬟随侍一旁。
林黛玉纤指拈着一枚棋子,凝思半晌,方轻轻落下。
迎春亦毫不逊色,二人你来我往,杀得难解难分。
没多久,棋盘之上,黑白子纵横交错,局势陷入僵局。
林黛玉蛾眉微蹙,目光紧紧锁定棋盘,那专注之态,似将尘世诸事皆抛却,世间唯有这盘棋局,能撩动她的心弦。
正当林黛玉凝眉沉思,思量着该如何落子破局之时,身后蓦地伸出一只手,在她身前的棋盒中拈起一子,旋即轻巧地置于棋盘之上。
刹那间,原本的困局竟似拨云见日,颓势消散无踪。
林黛玉抬眸望去,只见探春笑意盈盈,眼中满是灵动。
“三妹妹,你这是打哪儿冒出来的,可真真吓了我一跳。”林黛玉佯装嗔怪,可那眉眼间尽是藏不住的笑意,哪有半分责怪的意思。
探春俏皮地眨了眨眼睛,说道:“我在一旁瞧了好一会儿啦,见林姐姐这棋局陷入僵局,实在按捺不住,才出手相助。”
迎春见探春插手,倒也未觉恼怒,反倒是对着探春笑了笑,而后只稳稳地在棋盘上落下一子。
林黛玉被探春这一打断,思绪有些飘散,索性将座位让了出来,笑着说道:“下了这么许久,倒是有些累了,三妹妹回来得正好,替我下会儿。”
探春兴致颇高,亦未作谦让之态,当即就势落座,与迎春对弈起来。
林黛玉则命丫鬟搬来一只凳子,于一旁悠然坐下,饶有兴味地观瞧着棋局。
但见探春落子如飞,思维敏捷,每一步棋皆带着一股凌厉之气,与迎春沉稳持重的棋风相互颉颃,竟丝毫不落下风。
林黛玉见状,不禁含笑道:“倒是未曾瞧出,三妹妹棋艺竟也如此精湛。”
探春闻言,手中棋子在空中微微一顿,似在思索,旋即轻轻落下,面上带笑,温声道:“我这点本事,实在算不得什么。
不过是常与二姐姐对弈,熟知她的棋路罢了,再下几手,恐怕便要原形毕露了。”
果不其然,未过多久,探春便凝眉苦思,思考的时间越来越长,眉尖紧蹙。
再看迎春,却依然神色自若,每一步棋都下得从容不迫,沉稳笃定。
眼见局势愈发窘迫,全然没了挽回的余地,探春不由得长叹一声,将手中棋子掷回棋盒,顺势往迎春的榻上一躺,无力道:“罢了罢了,不下啦,二姐姐棋艺高超,我实在是难以招架。”
迎春瞧着探春这副模样,不禁浅然一笑,旋即起身,开始收拾起棋盘来。
林黛玉见状,不禁奇道:“我倒是头一回见赢了棋局的反倒来收拾棋盘。”
迎春嘴角噙着一抹浅笑,柔声道:“收拾棋局,本就是小事,不管是谁来都是一样的。
只是三妹妹,你方才去哪了,这么晚才回来?”
探春听闻,反倒心生好奇,坐直了身子,满脸疑惑道:“隔壁院子里闹出那般大的动静,你们竟不知道?”
林黛玉与迎春相互对视一眼,皆是一脸懵懂。
林黛玉摇了摇头,“我们在这屋里专心下棋,外头的事儿还真没留意,隔壁出了什么事?”
探春便将方才在王夫人院里发生之事,细细讲与二人听了。
迎春听闻,不禁流露出几分羡慕之色,轻声叹道:“三妹妹,你这表哥对姨娘她们,当真是极好呢。”
林黛玉除了有个早夭的弟弟,身边并无兄弟姐妹相伴。
此刻听闻迎春所言,心中也不禁泛起一阵酸涩,先前孤身一人从扬州城赶到顺天府的落寞景象,悄然浮现于脑海之中。
若是她也有个兄长,能如赵驹护那般,为她遮风挡雨,呵护备至,想来,她也不必背井离乡,远赴京城,寄居于这贾府之中……
“林姐姐,你怎么了?”探春心思细腻,敏锐地捕捉到林黛玉神色间的异样,赶忙关切地问道。
林黛玉这才回过神来,强自扯出一抹略显牵强的笑容,轻声说道:“没什么,不过是想起了些事罢了。”
探春倒也并未多问,听到迎春提及赵驹,便将方才赵驹塞给她的几个小荷包取出,递给黛玉与迎春,一人一个。
林黛玉接过荷包,触手间觉其中似有硬物,好奇问道:“这是何物?”
迎春亦是满脸好奇,目光投向探春。
探春眉眼含笑,神色间透着几分自得,笑着解释道:“这是表哥特意为咱们备的玉,一人一块呢。”
林黛玉细细端详那荷包,见其边缘以金丝镶就,绣工精巧,针法繁复,便知此乃御赐之物。
她怀揣着几分期待与好奇,轻轻启开荷包,一枚晶莹剔透的和田弥勒佛映入眼帘。
那玉佛雕琢得栩栩如生,弥勒佛笑容可掬,大腹便便,似是蕴蓄着无穷喜乐与福泽。
在屋内烛火映照下,散发着温润柔和的光泽。
“呀,这玉佛可真是精美。”林黛玉不禁轻声赞叹,将玉佛捧在掌心,细细赏玩,眼中满是喜爱之色。
迎春亦打开手中荷包,同样被这精巧物件所吸引,“如此上乘的和田玉,加之这般绝妙雕工,表哥当真是煞费苦心。”
探春在一旁看着二人反应,笑意愈发浓郁,“表哥说了,这弥勒佛寓意吉祥如意,能保咱们平安顺遂。
他特意挑选了这几样物件,还仔细叮嘱我分给你们。”
林黛玉轻抚玉佛,轻声叹道:“难为表哥待咱们如此用心。”
言罢,她又是微微一叹,眼眸之中闪过一丝落寞。
她年纪尚小便离家至此,在这贾府虽承蒙众人照料,可这般细致入微的关怀,却也实属罕见。
第146章 王夫人的奔走
次日,宁国府正堂之内。
因元春落入赵驹手中,王夫人纵有万般心思,也不敢再就贾环入国子监一事多言半句。
无奈之下,她转而寻到贾敬跟前。
贾敬因昨夜招待赵驹,喝了大半壶茶,以致彻夜未眠,此时面色憔悴,神色间满是疲惫,对着王夫人开口问道:“弟妹此番找我所为何事?”
声音中透着些许沙哑与倦怠。
王夫人见贾敬询问,面上先是闪过一丝局促,旋即款步上前,轻声细语道:“宝玉他大伯,您可晓得环哥儿要入国子监读书这事儿?”
贾敬听闻,先是一愣,只当王夫人此番前来,是要劝自己阻拦贾环进国子监,脸色顿时一沉,本就憔悴的面容愈发显得冷峻。
他微微蹙起眉头,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开口说道:“弟妹,环哥儿如今学业精进,正是需要进国子监苦读的时候,且这名额还是他表哥给的。
此事既已定下,你就别再另作他想了。”
说罢,他微微侧过头去,似是不愿在这个话题上再多费唇舌。
王夫人见贾敬这般态度,脸色微变,但凭借多年当家主母的涵养,还是迅速收敛情绪,依旧满面笑容,和声说道:“他大伯,您误会了,我可不是为了这事儿来的。
环哥儿如今学业精进,入国子监那是水到渠成、顺理成章之事,我又怎会从中作梗。”
贾敬听了,方才知晓自己错怪了王夫人,原本紧绷的神情稍缓,轻咳一声,理了理思绪,问道:“那弟妹此番前来,究竟所为何事?”
言罢,目光再度投向王夫人,眼中满是探究之意。
王夫人见贾敬神色稍有缓和,心中暗喜,赶忙抓住时机,愁道:“他大伯啊,不瞒您说,我此番前来,是为了宝玉那个不成器的。”
贾敬听闻,眉头瞬间拧成了个“川”字,却并未出声打断,只是静静地凝视着王夫人,目光中透着几分审视,仿佛在等她道出个究竟。
王夫人见状,深吸一口气,接着说道:“如今环哥儿进了国子监,日后想必是要飞黄腾达的。
可宝玉这个做兄长的,还整日在家中无所事事,这要是传了出去,旁人会如何看待咱们贾府?说出去实在是有失体统啊!”
贾敬听着王夫人这一番言语,只觉脑袋愈发昏沉,不禁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语气中满是无奈,问道:“弟妹,你到底意欲何为?”
在他看来,王夫人此番前来,绝非仅仅发发牢骚这般简单。
王夫人脸色微微一滞,旋即堆起一抹讪笑,说道:“他大伯,您瞧,环哥儿这般年纪都能去国子监读书了。
您人脉广博、见识深远,能不能想个法子把宝玉也送进去?
环哥儿和宝玉兄弟俩也好有个伴,平日里能相互照应,学业上还能彼此督促,这岂不是一举两得的好事?”
贾敬听了王夫人的请求,面上浮现出为难的神情,长叹一声,缓缓说道:“这……弟妹,并非我不愿帮忙,实乃朝中早有规定。
欲举荐人入国子监读书,举荐者须官居一品,或有超品爵位在身方可,我刚回府不久,哪有这般能耐?”
王夫人听闻此言,面色陡然一僵,嘴唇微张,似欲言又止,却只觉喉咙似被异物哽住,半晌吐不出一个字来。
显然,她全然未曾料到有此规定,满心的期望瞬间化为乌有。
贾敬见王夫人这般模样,心中亦有些不忍,眉头紧皱,思索片刻后,对王夫人道:“弟妹,依我之见,你倒不妨去找珠哥儿媳妇试试。”
王夫人闻言,急忙问道:“何出此言?”
珠哥儿媳妇年纪轻轻便守了寡,如今一门心思都在贾兰身上,竟还有这等本事?
贾敬耐着性子,徐徐解释道:“珠哥儿媳妇的娘家,虽说比不得咱们贾府这般显贵,可她父亲乃是上一任的国子监祭酒,于国子监深耕多年,人脉广布。
朝中那些老臣,多少都得给他几分颜面,想来,举荐个人进国子监读书,应当是轻而易举。”
王夫人听闻,眼中顿时闪过一丝希望之色,原本略显黯淡的面色也瞬间恢复了些许神采。
她急忙向前一步,对着贾敬连声道谢:“哎呀,多亏了他大伯提点,我竟把这事儿给忘了!
若不是您今日点明,宝玉这事儿还不知要拖到何时。”
言罢,她郑重行了个大礼,感激之情表露无遗。
谢过贾敬后,王夫人一刻也不敢耽搁,裙摆一摆,便匆匆转身往外走去,一心想着赶紧去找李纨商议此事。
那脚步匆忙,好似慢上一步,这机会便会从指缝间溜走一般。
待王夫人离去,贾敬微微摇头,轻轻叹了口气,旋即对着外边高声喊道:“清风,明月,快!快去给老爷收拾衣物,咱们去军营那边住几日!”
显然,贾敬对王夫人的打算并不看好。
且不说李守中有无这般能耐,纵有此本事,将这名额给了自己亲外孙贾兰,不比给关系还要稍远些的贾宝玉更好?
果不其然,王夫人寻到李纨,将适才之事细细讲与她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