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不知道安朔帝哪来这么充沛的精力。
赵驹正神思恍惚,渐入梦乡之际,忽闻朝堂之上“啪”地一声鞭响,紧接着,戴权那尖细的嗓音仿若利箭,直直穿透殿宇:“圣——驾——临——朝——”
“吾皇万岁!”满朝文武齐声高呼,声浪滚滚,似要将大明殿的屋顶掀翻。
“众卿平身。”安朔帝身披明黄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威严端坐于龙椅之上,珠帘摇曳,其面容隐于其后,令人难以窥探神色。
待百官起身站定,安朔帝微微挺直身姿,轻咳一声,声若洪钟,响彻整个大明殿:“列位爱卿,今日大朝会,重点在于朝中百官的绩效考核。
朕自即位以来,朝廷事务繁杂,全仗诸位爱卿勤勉奉公。
然朕亦需对诸位的政绩详加考量,如此方能论功行赏、奖优罚劣,使朝廷政务得以更好推行,钱爱卿。”
吏部尚书钱恦闻言,即刻出列,双手持笏,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高声应道:“臣在。”
安朔帝微微颔首,目光穿透那细密的珠帘,缓缓扫向殿下群臣,徐徐道:“钱爱卿,且将这一年来诸位官员的考核详情,事无巨细,细细奏来。”
钱恦深吸一口气,展奏本于御前,宣读间,抑扬顿挫,一个个名字、一项项政绩于大明殿内悠悠回荡。
政绩卓然者,听闻之际,不禁微微昂首,得意之色浮于面上;政绩平平者,则垂首敛目,满心忐忑,暗自揣测圣意。
此次大朝会,乃年终官员考绩之盛典,非仅京中百官齐聚,各地封疆大吏、州府僚属亦皆赴会,共襄盛举。
赵驹官居要职,自是位列大明殿前排,得以近旁炭盆,暖意融融,殿内诸事,皆能听得真切。
反观那些品级较低的官员,可就没这般好命了。
他们大多只能立于殿外,寒风凛冽,吹得人瑟瑟发抖,殿内究竟说了些什么,根本无从知晓。
好不容易等钱恦将手中那本厚厚的奏本读完,大明殿内顿时一片死寂,群臣皆屏气敛息,静候安朔帝圣裁。
安朔帝微微后倚,端坐在龙椅之上,轻抚胡须,缓声道:“观今年诸事,诸位爱卿勤勉有加,实乃可嘉。
往后仍需秉持此态,切勿懈怠。”
随着安朔帝话音落下,殿内的气氛瞬间轻松了些许,百官们齐声高呼:“陛下圣明!臣等遵旨!”
官员考核一事结束,安朔帝似乎并不打算就此结束朝会。
他轻轻咳嗽一声,再度开口:“既然百官考核已毕,接下来,诸位爱卿若还有其他要事,尽可上奏。”
话音刚落,顺天府尹刘子涛神色凝重,大步出列。
他双手持笏,躬身行礼,声音清朗而洪亮:“陛下,臣有事要禀报!”
安朔帝目光透过珠帘,凝向刘子涛,沉声道:“刘爱卿,所奏何事?”
刘子涛抬起头,神色忧戚,如实禀道:“陛下,近日顺天府各家子弟屡起纷争,倚仗家中护卫,于市井肆意妄为。
或当街斗殴,或强夺民物,百姓苦不堪言。
臣已多次遣人弹压,然这些子弟仗恃家族权势,依旧我行我素,毫无收敛,恳请陛下圣裁。”
刘子涛眉头紧蹙,呈“川”字形,显然为这些乱象烦忧不已。
安朔帝端坐龙椅,神色冷峻,沉吟片刻,缓缓道:“朕之治下,竟生此乱象!诸位爱卿,可有良策整治?”
此时,户部右侍郎孙宇出列,躬身行礼,建言道:“陛下,依臣愚见,可先命顺天府加强巡查,对滋事者严惩不贷,以儆效尤。
同时,传谕朝中官员,责令其管束自家子弟,若再有此类事端,必追究管教不力之责。”
孙宇言辞恳切,条理分明,不少官员纷纷颔首,以示赞同。
此时,房弘文缓缓出列。
他身形佝偻,双手持笏,恭敬行礼,声如洪钟:“陛下,孙大人所言,老臣不敢苟同!”
此语一出,原本嘈杂的朝堂瞬间安静下来。
众人纷纷将目光投向这位即将乞骸骨的兵部尚书。
房弘文微微抬首,目光扫过众人,继续说道:“依老臣之见,各家子弟如此肆无忌惮,究其根源,乃是仗着自家府中的护卫。
这些护卫平日受各家驱使,狐假虎威,为非作歹,恶行累累。
如今若只是严惩滋事子弟,或是责令家长管教,不过是治标不治本。
倒不如一劳永逸,将各家护卫尽数纳入朝廷军中。
如此一来,既有助于维护顺天府的治安秩序,又能扩充朝廷军备,增强我朝兵力,实乃一举两得之策。”
房弘文这一提议,恰似巨石投入平静湖面,瞬间在朝堂之上激起千层浪。
正当众人议论纷纷之际,柳芳神色冷峻,大步出列。
他双目直直地盯着房弘文,声色俱厉地问道:“房大人,此举究竟意欲何为?
护卫乃各家府邸安保之根本,若尽数编入朝廷军中,一旦府邸遭遇敌寇侵扰,又当如何应对?”
柳芳的声音雄浑有力,在大明殿内久久回荡。
一众武勋出身的官员,纷纷面露忧色,不住点头,显然深以为然。
他们大多来自武勋世家,家中豢养着众多护卫家丁,若依房弘文所言,将护卫全部充入朝廷军队,自家府邸的安危着实令人担忧。
房弘文闻言,不慌不忙,微微拱手,神色坦然地回应道:“柳大人莫急,依老夫之见,如今四海升平,何来敌寇侵扰府邸之说?
即便真有万一,朝廷大军自会护佑朝中百官安危,岂会让敌寇肆意妄为?
且各家护卫如今多为子弟依仗,在市井间横行霸道,已然扰乱治安。
将其纳入军中,加以严格训练,让他们为朝廷效力,保家卫国,此乃大义之举!
若为了一己府邸的安危,而不顾百姓的安宁,这岂是我等朝廷命官该有的作为?”
房弘文言辞恳切,条理清晰,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
柳芳面色微变,房弘文此语立意颇高,一时之间,他竟不知从何辩驳。
他紧咬下唇,正要开口,礼部尚书林渊却从旁抢先一步。
林渊轻咳一声,出列奏道:“房大人所言虽在理,然此事牵涉诸多世家大族,盘根错节,关系错综复杂,实需从长计议。
贸然行事,恐生不测,引发诸多事端,还望陛下三思!”
安朔帝端坐龙椅之上,静静地观望着朝堂这一幕,神色平静。
沉吟片刻后,他轻叩扶手,缓缓说道:“依朕之见,柳爱卿与房爱卿所言皆有道理,诸位爱卿可有折中之策?”
朝堂之上,争论之声此起彼伏,众人僵持不下之际,房弘文再度迈出沉稳步伐,出列奏道:“柳大人既忧心府邸安危,老夫倒有一计。
朝廷可从军中抽调精锐之士,派驻至诸位官员府邸值守。
这些护卫只负府中安保之责,府内其余诸事,一概不予插手。
如此,既能整治顺天府内世家子弟凭借护卫肆意妄为之乱象,又可保各官员府邸安然无虞,实乃一举两得之策。”
此语既出,朝堂之上刹那间陷入了一片静谧,群臣们纷纷敛息屏气。
众多文官听闻,面露喜色,显然认为房弘文此计颇为可行。
毕竟,他们府中的护卫,多由家丁充任,虽略通拳脚功夫,可与军中精锐相比,实有云泥之别。
反观一众武勋,则是脸色微变,房弘文这一番言论出口,他们再想寻由头反驳,恐怕是难上加难。
安朔帝猛地一拍龙椅扶手,高声赞道:“房爱卿此策甚好,回去后即刻拟折呈奏,往后各家府中护卫,便依此章程行事!”
一众武勋官员满心的不情愿愈发明显,个个眉头紧蹙,仿若拧成了一个个“川”字,显然对这决定极为不满。
安朔帝现在,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这事儿,怕不是早就在暗中商定好了的吧?
文官们则大多面露欣然之色,纷纷出列,双手持笏,躬身高呼:“陛下圣明!房大人此计堪称绝妙,必能令顺天府重归安宁!”
武官队列中,柳芳面色沉郁,眼中满是不甘。
他目光在一众老相识间来回游移,不住地使着眼色,试图以集体的缄默,抗衡安朔帝这一决策,来表达对其的不满。
然而,就在这当口,一声极为熟悉的“陛下圣明”骤然从身后队伍中响起,瞬间打破了柳芳的计划。
柳芳不敢置信地转过头,刚好看到身后的贾敬收回笏板,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他那原本涨红的脸瞬间变得铁青,嘴唇颤抖着,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又被一股强烈的愤怒哽在喉咙里。
“贾敬!”柳芳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怒喝了一声,双眼瞪得仿佛要喷出火来,“你疯了不成?”
在他看来,贾敬此举简直是背叛。
贾敬目光略带诧异,望向柳芳,缓声道:“柳世兄,缘何这般激动?不过是几个护卫罢了,左右朝廷自会派人来府中值守,交出去便交出去了,不必如此挂怀。”
“你贾家现在那么些个歪瓜裂枣,当然无所谓了!”柳芳闻言,面色更加难看,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府中的护卫,皆是我亲自悉心调教、如臂使指的精锐亲兵!”
贾敬面色冷然,目光平静地看向柳芳,沉声道:“你若心中不服,大可此刻面奏陛下,无需与我多言。”
柳芳气急反笑,狠狠地剜了贾敬一眼,随后愤然转头,紧闭双唇,不再言语。
待朝会散去,柳芳径直前往龙首宫,心底里却是恨得咬牙。
怪不得贾敬忽然能来上朝了,他起初还以为是太上皇安排的,感情这厮早就倒向了安朔帝那边!
没多久,龙首宫便是有旨意降下:“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承天景命,御极宇内,孜孜求治,唯才是举,冀贤能之士共济时艰,以臻太平之盛。
今闻贾家有女元春,性行淑均,德容兼备,于闺阁之中,声名昭著,堪称女子楷模。
又察勇毅伯赵驹,英年有为,智勇双全,屡立奇功,为我大景朝堂之栋梁。
然朕亦闻赵驹双亲早逝,府中诸事或有疏虞。
朕轸念贤才,眷注备至,特将贾氏元春拨至勇毅伯府。
令其操持内闱,悉心照料,使赵驹无后顾之忧,得以一心奉公,为朝廷社稷竭忠尽智。
朕意已决,诸臣咸宜知悉。
钦此!”
太上皇这道圣旨一下,不啻于晴天霹雳,直震得贾家宁荣二府摇摇欲坠,好似大厦将倾。
洞悉其中隐情之人,无不对太上皇此举深感胆寒:
贾家昔日于太上皇而言,堪称矢志不渝的拥戴者,始终忠心耿耿,绝无半分异心。
然而如今,太上皇却这般毫不手软,直令贾家颜面扫地,当真是令人寒心。
贾家,荣国府,荣禧堂。
原本透着喜庆之气的荣禧堂,此刻已乱作一团。
贾母端坐在堂上,手中的龙头拐杖重重跺地,每一下都伴随着痛心疾首的呼喊:“造孽,造孽啊!这可如何是好!”
而王夫人早在夏守忠宣旨的时候,便是两眼一黑,径直晕了过去,直至此刻,仍是人事不省。
良久,贾母转向王熙凤,神色忧虑地说道:“凤丫头,那几个孽障怎么还没回来?你快出去瞧瞧!”
王熙凤匆忙应下,旋即起身,脚步匆匆地往屋外走去。
还未踏出屋子,便听见看门婆子带着几分急切的高声通报:“敬老爷、赦老爷、政老爷来了!”
王熙凤微微一怔,旋即加快脚步迎了出去。
只见贾敬神色凝重,一脸肃穆;贾赦面色阴沉;贾政则眉头深锁,满脸皆是难以排遣的忧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