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双目如鹰隼,死死地盯着安朔帝,那目光中燃烧着的怒火,似乎恨不得将眼前这个儿子生吞活剥。
殿内,死寂如夜,沉默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
良久,太上皇才从紧咬的牙缝中,挤出一丝森冷话语:“既有要事缠身,那还不快回去!”
那声音冰冷刺骨,裹挟着浓烈的不甘与愤懑,仿佛从九幽地狱传来。
安朔帝听闻,微微颔首,神色波澜不惊,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交锋,对他而言不过一场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之后,安朔帝动作行云流水,随后转身,步伐稳健而从容,朝着殿外走去。
待安朔帝以及众多疾字旗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外的那一刻,太上皇紧绷的身躯陡然松懈,整个人仿佛瞬间被抽去了所有力气,瞬间苍老了数岁。
他无力地瘫倒在龙椅上,眼神空洞,茫然地望向殿顶,心中如打翻了五味瓶,各种滋味翻涌。
今日这场对峙,自己已一败涂地。
这个儿子,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任人摆布的傀儡。
如今的他,羽翼渐丰,朝堂之上根基稳固,自己想要再如前几年那般掌控他,已然是天方夜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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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首宫太上皇如何发泄怒火暂且不管,太和殿之内,安朔帝高坐主位,神色泰然,尽显帝王威仪。
赵驹则是于戴权所搬来的凳子上安然落座,身姿如松,英武之气四溢,武将风姿展露无遗。
安朔帝目光温和,看向赵驹,缓缓言道:“方才多亏勇毅伯及时赶到,解了朕之困厄。”
话语间满是嘉许之意。
赵驹闻言,神色一凛,当即起身,单膝跪地,声若洪钟,坚毅道:“末将身为臣子,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为陛下效命,万死不辞!”
得亏他来得早,是嘉许,要是来晚了,那可能就是失职了。
安朔帝微微抬手,摆了摆,面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意,轻声说道:“勇毅伯不必多礼,快快请起入座。
如今局势虽暂得安稳,然穆莳余孽未靖,还需金吾卫那边多加费心。”
赵驹这才起身,重新落座,神色凝重,沉声道:“陛下放心,末将定当殚精竭虑,护我朝社稷安稳,绝不让任何乱党有可乘之机。”
安朔帝微微颔首,目光深邃,若有所思道:“此次穆莳谋逆,背后定有诸多势力暗中勾连。
朕已派人暗中查探,务必要将这些隐患彻底根除。
勇毅伯,你麾下金吾卫遍布顺天府,多加留意,若有任何风吹草动,即刻向朕禀明。”
赵驹抱拳行礼,应道:“末将谨遵陛下旨意,必定时刻留意,一有消息,定当第一时间奏报陛下。”
安朔帝轻轻摆手,转而看向赵驹,神色凝重道:“经穆莳一事,朕倒是觉得,京城各家府邸护卫众多,此等情形,恐为京城局势之隐患。
勇毅伯,依你之见,可有应对之策?”
安朔帝此言非虚。
穆莳谋逆,朝廷平叛兵力,除剿灭叛贼外,尚有大批人手奔赴顺天府各官员府邸值守。
文官府邸倒也罢了,家丁多为手无缚鸡之力之辈。
然武官勋贵之家却颇为棘手,府中护卫多为亲兵,武艺高强,且持有兵器。
赵驹闻言,微微皱眉,沉吟片刻后开口:“陛下圣明,顺天府世家大族林立,豢养众多护卫,太平之时,尚相安无事。
然一旦局势生变,这些私兵极易为奸佞所利用。
再者,世家子弟常仗着家中护卫众多,行事嚣张无忌,若能削减并控制各家护卫数量,顺天府治安情况,想来必能大为改观。”
安朔帝微微颔首,却仍面露忧虑:“此事谈何容易?如何控制各家护卫数量?又该将数量控制在多少为宜?若护卫过少,遇贼寇侵扰,又当如何?”
赵驹思索片刻,嘴角上扬,笑道:“陛下勿忧,此事倒也不难。”
安朔帝闻言,眼中一亮,赶忙问道:“勇毅伯有何良策?速速道来!”
赵驹未作径直回应,神色沉稳,目光炯炯望向安朔帝,开口问道:“陛下,如今朝廷对各级官员府邸护卫数量,可有明确规制?”
安朔帝闻言,微微仰头,略一思忖,缓缓说道:“依我朝规制,自郡王之位往下,郡王府邸可蓄护卫八十,国公府五十,侯爵府四十,伯爵府三十,子爵府二十,男爵府则为十。
此规旨在权衡各方势力,于保障府邸安危之际,亦防护卫冗多,滋生隐患。”
第123章 商定,封赏
赵驹微微颔首,神色凝重,沉声道:“陛下,如今京城之内,各官员府邸护卫数目可观。
诸多武官勋贵之家,其护卫个个身强体壮、武艺精熟。
若令这些护卫披坚执锐,实乃一股不可小觑的军事力量。”
言及此处,赵驹稍作停顿,目光如炬,直视安朔帝,继续建言:“陛下,臣斗胆提议,可否将各府护卫尽皆收回,编入军中?
如此,既能壮大我朝军事力量,又可杜绝私兵为奸佞所用之隐患。”
安朔帝闻言,脸色微变,原本舒展的眉头瞬间蹙成“川”字。
他面露疑惑与忧虑,缓缓道:“勇毅伯,此事恐难施行,若将各府护卫尽皆充入军中,那各家府邸的安保又当如何?
日常难免遭遇贼寇滋扰,没了护卫,府邸上下岂不危如累卵?”
赵驹微微摆手,恭敬补充道:“陛下,臣并非欲将各府护卫径直充入军中草草了事。
依臣之见,可先将这些护卫人员顺序打乱,再由军中统一调配,分派至各府邸值守。
如此,护卫归属不再杂乱,亦能大幅削减世家大族借之培植私兵的隐患,陛下,您觉得如何?”
安朔帝闻言,眸光骤亮,眼中闪过一抹赞许之色,转瞬又陷入沉思,沉声道:“勇毅伯此计甚妙。
但这样一来,护卫俸禄一事,怕是需由朝廷承担。
若仍由各府自支俸禄,时日一长,人心易变,这些护卫恐又被各府收买,届时乱象复现,一切便付诸东流了。”
赵驹深谙安朔帝之意,脸上笑意盈盈,微微摆手,神色从容,不紧不慢道:“陛下,此事处理起来倒也简单。
可令各府将原本拨给护卫的俸禄尽数上缴朝廷,再由朝廷统一发放。
如此一来,护卫们只知俸禄源自朝廷,自会对朝廷感恩图报,被各府暗中收买的可能性便大大降低。
再者,若觉着这般操作太过繁琐,不妨直接将这些俸禄充作军饷发放。
护卫们一旦入了军籍,领的是军饷,心思自然就会放在保家卫国以及执行朝廷安排的值守任务上了。”
安朔帝听罢,眼中满是赞赏之色,不住点头,连声称道:“如此看来,此计甚妙!勇毅伯果然心思缜密,考虑周详。
既然如此,勇毅伯,你回去便将此事详细拟成折子呈上来,朕也好与朝中大臣们仔细商议,尽快推行此策。”
赵驹闻听此语,脸色微变,赶忙出声道:“陛下,此言差矣!”
赵驹见安朔帝满含疑惑,紧紧盯着自己,神色丝毫未变,当即整衣敛容,拱手朗声道:“陛下,此计并非微臣凭空臆想,实乃身处边陲的侯将军,心怀社稷,日夜筹谋。
听闻京城乱象,将军忧心忡忡,夜不能寐,遂苦心孤诣,想出此计,辗转托人送至微臣手中。”
凭空背了好大一口黑锅的侯大将军:“……”
安朔帝嘴角抽搐,但也明白赵驹的意思,没好气道:“行了行了,不叫你,朕将此事交给房弘文去办。”
不经意间误伤房弘文的赵驹:“……”
抱歉了房老大人。
不过房弘文年事已高,即将上奏安朔帝乞骸骨归乡,想来这般琐事,对他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应无大碍。
安朔帝成功化解一道难题,心情愉悦,竟是破天荒地关切起赵驹,问道:“朕听闻你已认下了你那表弟表妹?”
赵驹拱手行礼,恭敬回应:“正是,不过知晓此事的,仅贾敬、表弟贾环、表妹,以及家姑,贾家其他人还蒙在鼓里。”
安朔帝以为赵驹是顾虑自己对四王八公一脉的态度才未公开,摆了摆手说道:“贾家既已向朕投诚,你认下这门亲戚并无不妥,不必担忧朕会介意。”
赵驹心中暗自思忖,自己不过是单纯不愿与贾家其余人等打交道罢了,当然,某些特定的人除外。
提及贾家,赵驹不禁好奇问道:“贾敬当真率贾家投诚了?”
安朔帝颔首,而后又感叹道:“贾敬这厮倒是好运气,刚投诚,朕这边便是跟太上皇撕破了脸皮,倒也不用过于担心太上皇的责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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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赵驹退出太和殿,早已候在殿外许久的戴权便满脸堆笑地凑了上来,拱手道:“赵将军!”
赵驹心中疑惑戴权缘何在此等候,面上却依旧带着和煦笑意,拱手行礼道:“戴公公,不知有何事要吩咐?”
戴权将手中拂尘往腰间一别,语气透着几分热络:“赵将军呐,咱家在这儿等您好久啦!”
话落,未等赵驹开口询问,便主动将事情缘由娓娓道来:“东平郡王谋逆,陛下下旨命老奴前去抄家。
咱家想着,赵将军麾下疾字旗的兄弟们正好在外候着,不如一道同行,如此也能省些功夫,赵将军意下如何?”
赵驹听闻,当即笑着拱手谢道:“那本官便代手底下兄弟们,多谢戴公公费心了!”
抄家一事,向来是个肥差。
别看安朔帝平日里极为节俭,恨不得将手中银子都掰成两半花,可对待心腹下属时,出手却极为大方。
就拿此次查抄东平郡王府来说,明眼人都瞧得出来,这分明是安朔帝特意给赵驹与疾字旗的“福利”。
他可不相信戴权敢不跟安朔帝打一声招呼就擅自带着疾字旗的人去抄家。
待从东平郡王府抄家回来之后,赵驹这边前脚刚回到勇毅伯府,后脚安朔帝的封赏便是到了。
刚在秦可卿的服侍下洗完澡换完睡衣的赵驹:“……”
陛下大可不必如此着急。
抬眼望向窗外,天色已微微泛白,赵驹无奈叹了口气,在秦可卿的连声催促下,匆匆向外厅赶去。
前来宣旨的,是个面生的小太监。
二人相互寒暄一番之后后,小太监清了清嗓子,便是高声宣读起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穆莳谋逆,祸乱朝纲,危及朕躬与社稷。
值此危难之际,三等勇毅伯、金吾卫指挥使赵驹,忠勇可嘉,行事果决。
其率麾下金吾卫将士,及时驰援,解朕于困厄之中,护得朝堂安稳,厥功甚伟。
为彰其功绩,激励群臣,朕特下旨:
晋赵驹为二等勇毅伯,爵升一等,赏黄金千两,赐绸缎百匹,拨皇庄一座。
望日后秉持忠君爱国之心,恪尽职守,为朕守护江山社稷,再建功勋!”
第124章 大朝会
翌日清晨,大明殿内一片熙攘。
殿宇巍峨,雕梁画栋间金辉闪耀,琉璃瓦映着晨光,将整个殿堂照得明亮堂皇。
朝廷百官身着朝服,依次列于殿下,文官武将们交头接耳,低声议论着昨夜之事,声音交织成一片嗡嗡的声浪。
赵驹站在武官队伍前排,实在难掩困意,捂着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安朔帝实在是不当人。
昨夜忙碌通宵,他原以为安朔帝会体恤一番,恩准今日免朝,好让他们稍作休憩。
岂料,竟然只是将早朝的时间推迟了几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