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驹望着秦可卿那满含担忧的眼眸,心间暖意融融,却又实在放心不下,说道:“无妨,贾珍行事荒诞不经,我怕他会做出什么出格之事,还是以防万一为好。”
秦可卿轻咬下唇,再次劝道:“你大可安心,我定不会有事,你快回去好生休憩。”
赵驹无奈之下,终究还是应允,随后便目送秦可卿在两名丫鬟的搀扶下,莲步轻移,缓缓下车,在看门婆子的招呼下踏入家门。
秦家人口稀少,除了秦可卿,便只有秦业和秦钟两个主子并几个看门婆子、烧水丫鬟、厨娘。
秦业和贾政一样,同属工部,乃是工部营缮司的从五品营缮郎。
暮色渐浓,华灯初上,秦业自工部营缮司下值归来,正于厅中品茗休憩。
忽然听见门外看门婆子的招呼声,心中一凛,暗忖莫不是女儿可卿在宁国府受了委屈,跑回娘家来了?
遂起身离座,疾步朝门口走去。
门“吱呀”一声开启,秦业一眼便望见秦可卿,见其神色略显仓皇,眼眶微微泛红。
秦业心中陡然一紧,急切问道:“可卿,这是怎么了?可是在宁国府遭受了什么委屈?”
秦可卿迎着秦业关切的目光,心中泛起一阵酸涩,眼眶微微湿润,几欲落泪,她轻咬下唇,稍作迟疑,郑重道:“父亲,女儿有事跟您说。”
秦业见女儿神情异样,心中忧虑更甚,遂引秦可卿入内室,待其落座后,沉声道:“有何事,但说无妨,为父自会为你主持公道。”
秦可卿稳了稳心神,深吸一口气,继而将自己准备与贾蓉和离之事讲给秦业听了。
“你要和贾蓉和离?”
秦业听着女儿的讲述,面色愈发凝重,手中握着的茶杯不自觉间攥紧。
秦可卿垂首敛目,不敢直视父亲,将贾珍所行秽乱之事及赵驹的介入,条理清晰、详尽细致地陈述了一番。
秦业听闻,面色陡然变得极为凝重,心中满是震惊与痛心,实难想象自己的女儿竟深陷如此不堪的境遇。
“这贾珍,所作所为简直悖逆人伦!”秦业面色难看,声色俱厉地斥责道,“至于这个赵驹,他究竟是何等身份?你与他……”
秦业话至此处顿住,然而秦可卿已然领会父亲未尽之意。
“父亲,郎君是个好人。”秦可卿抬起头,眼中满是坚定,“他对我真心实意,我也……”
秦业眉头紧皱,沉吟片刻后问道:“那赵驹说今夜宁国府就会将和离书送来?”
见秦可卿点头,秦业无奈地叹了口气,缓缓说道:“那小子既然能叫宁国府低头,想来也是个有本事的,只是这人心难测,为父就怕你看人不清,又掉进坑里。”
他的声音里满是担忧,秦可卿虽然不是他亲生,但也是他一点点带大的,作为父亲,他实在不愿看到女儿再受半点委屈。
秦可卿微微低下头,小声说道:“郎君双亲皆已不在人世,无拘无束,而且对我也是真心,父亲无需担心。”
说罢,她又偷偷看了下秦业的脸色,犹豫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说道:“想来郎君这般人物,将来娶进府的当家太太应当是明理之人,想来也不会为难与我。”
秦业起初尚微微颔首,似是有所认同,然听闻秦可卿后半句言语,刹那间仿若被惊雷击中,双眸骤睁,拔高了声调,惊问道:“你要去给他做小妾?”
不等秦可卿回答,秦业当即摆手,神色间满是不容置疑,言辞恳切道:“吾儿生得这般端庄秀丽,又深谙勤俭持家之道,怎可屈居人下,为人妾室?”
秦可卿闻得父亲所言,神色瞬间黯淡下来,声音中裹挟着几分苦涩,幽幽叹道:“女儿已然嫁为人妇,经历这般波折,又怎敢奢望成为郎君的正室嫡妻?”
说罢,秦可卿美眸之中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自卑,在这封建礼教森严的时代,再嫁之身仿若一道难以跨越的鸿沟,让她从心底认定自己不配拥有正妻的名分。
两人正言语间,秦钟轻手轻脚地在门口徘徊了许久,他时不时踮起脚尖,透过门缝往里面瞧,犹豫再三,才鼓起勇气,缓缓推开门。
他看着屋内二人,好半天才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姐姐,要是嫁人会受委屈,咱…咱就不嫁了吧,我以后努力,定能照顾好你的。”
秦业见秦钟进来,面色一沉,道:“此时已至休憩之时,你不在房中安歇,却在此处偷听,成何体统?”
秦钟刚要回话,就听到外面传来些许动静,接着看门婆子匆匆走院子,在门口屈膝行礼后道:“老爷,宁国府来人了。”
“请他们进来。”秦业深吸一口气,极力保持神色镇定,声音沉稳,却仍难掩心底隐忧。
未几,宁国府管家赖升偕同两名小厮步入厅内。
赖升神色恭谨,整衣敛容,趋前行礼,而后自怀中郑重取出一份文书,双手呈上,言辞恭肃:“秦老爷,此乃我宁国府所具和离之书,请秦老爷审阅。
贵府的嫁妆也已带回,放在院中,还请秦老爷清点一番。”
秦业接过和离书,逐行审视,神色冷峻,沉声道:“既已和离,按礼,此前所下聘礼理应尽数归还,烦请管家稍候。”
言罢,便吩咐下人着手清点聘礼。
赵驹隐于暗影之中,仿若暗夜的幽灵,将秦家诸般情景,皆纳于眼底。
待瞧见赖升携小厮抬着聘礼鱼贯而出,他悬着的心稍安,紧绷的神经亦随之松弛。
只是据秦可卿所言,贾珍曾好几次明里暗地逼迫于她,赵驹便是眼神微冷,交代几个亲兵守着秦家之后,便是朝着宁国府那边赶去。
第75章 宁国府去势贾珍,荣国府再见贾环
宁国府,后院深深。
屋内光影黯淡,恰似被岁月蒙上了一层薄纱,浓烈的药味在空气中肆意弥漫,似是苦难的幽叹,挥之不去。
贾珍俯卧于雕花床榻之上,那裸露的脊背仿若一幅惨烈的画卷,交错纵横的鞭痕如狰狞的沟壑,皮开肉绽之处,丝丝血水悄然渗出,触目惊心,令人不忍直视。
尤氏端庄地坐于床边,素手轻持药膏,施药的动作轻柔至极,然而每一次指尖轻触那可怖的伤口,仍引得贾珍不禁厉声呵斥:“你就不能轻点?想疼死老子不成!”
尤氏眉头微微一蹙,神色间闪过一抹难以察觉的不耐,转瞬便收敛了情绪,语气平和却又暗藏几分责备:“既知疼痛钻心,平日里行事怎就不能收敛些?如今遭此大罪,反倒来怪罪于我。”
话虽如此,可她手上涂抹药膏的动作却是轻柔几分。
贾珍听了尤氏这番言语,心中满是不悦,可一想到贾敬尚在府中,宛如一座威严的大山横亘在他心头,终究是不敢太过放肆,只能低声嘟囔几句,聊以泄愤,便不再言语。
房间里,唯有贾珍偶尔传来的哼哼声,在寂静中回荡,似是痛苦的低吟。
尤氏上完药,将药膏小心盖好,轻轻放置于一旁,缓缓站起身来,看了眼趴在床上的贾珍,低声细语:“老爷好生歇着吧,我去前院料理些事务。”
说罢,她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门,在带上门的刹那,屋内的药味与昏暗仿若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开来,只留下一片静谧。
随着尤氏的离去,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仿佛时间都在此刻凝固。
贾珍伏于榻上,身躯因伤痛与先前的纷扰而疲惫不堪,未几,便在这静谧的氛围中沉沉睡去。
屋内,贾珍的鼾声渐次响起,浑然不知危险正悄然迫近。
不知何时,屋内悄然现了两个黑衣人,正是赵驹与吴立。
二人步伐轻缓,仿若暗夜幽灵,极为谨慎地行至床边。
赵驹将手中灯盏稳稳置于床头桌案之上,昏黄的灯光摇曳不定,映照出吴立神情中难以掩饰的紧张之色。
他们早已将贾珍院子里的守夜小厮悉数打晕,此刻自是无惧被人瞧见。
赵驹凝视着沉睡中的贾珍,眼眸中闪过一抹森冷寒意,旋即压低嗓音,向吴立问道:“吴叔,此事你可做得来?”
吴立皱着眉头,眼神在贾珍身上来回游移,迟疑了一瞬后,犹豫道:“我瞧着这玩意儿都差不多,想来不成问题。
只是去势这过程,肯定会疼得厉害,怕是会惊扰到旁人。”
赵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似有若无的冷笑,低声道:“这有何难。”
话音刚落,他猛地抬起手,如苍鹰搏兔,掌刀朝着贾珍的脖颈狠狠劈下。
只听得一声沉闷的声响,贾珍的鼾声瞬间戛然而止。
吴立见状,想起赵驹那恐怖的力道,紧张地咽了咽口水,颤声问道:“他……他不会死了吧?”
也难怪吴立如此紧张,躺在他们面前的,可是一门双国公的贾家族长,此事若被他人知晓,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赵驹也有些不放心,伸手探了探贾珍的鼻息,松了口气道:“放心,只是晕过去了,咱们动作得快点,完事赶紧走。”
此前他本欲来宁国府找贾珍麻烦,却又转念一想,以贾敬那脾气,回府必然会狠狠教训贾珍一番,再让其受些皮肉之苦,似乎也无太大意义。
恰在此时,他想起吴立从军之前,家中以养猪为生,擅长做那腌猪之事……
言罢,两人便开始行动起来。昏暗的灯光下,唯有两人紧张的呼吸声和偶尔传来的器具碰撞声,整个房间被一种诡异阴森的氛围所笼罩。
途中,贾珍几次被剧痛疼醒,却都被眼疾手快的赵驹再度打晕过去。
而宁国府的后院,依旧沉浸在一片死寂之中,仿若一切都未曾发生……
诸事完毕,赵驹便命吴立先行回府,自己则向着荣国府的方向匆匆赶去。
未过多久,赵驹便又一次来到了贾环的院子。
避开了守夜的丫鬟,赵驹动作娴熟地将尚在睡梦中的贾环一把拎到了窗沿之下。
贾环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猛地惊醒,睡眼朦胧之中,看清是赵驹后,一脸无奈地叹道:“大哥,能否挑个正常的时辰来?
这深更半夜的,您这般突然,险些将我的魂魄都给吓丢了。”
赵驹听闻贾环这般抱怨,不禁笑出了声,轻轻拍了拍贾环的脑袋,半开玩笑地说道:“我若白日前来,只怕会被你府上的长辈赶出去。”
言罢,他看着贾环,问道:“近来过得如何?可还有人欺负你?”
贾环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脸上浮现出难得的轻松神情,撇嘴说道:“自从宝玉那档子事之后,太太忙着处理那边的烂摊子,压根没空来找我的麻烦,日子倒也过得舒坦。”
贾环一边说着,一边悄然靠近赵驹,眼中闪烁着好奇的光芒,道:“大哥,实不相瞒,我心中一直藏着个疑惑,憋闷许久,实在是按捺不住,想向大哥请教一番。”
赵驹纳闷:“什么事?”
贾环上下打量着赵驹,眼神中满是探究,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问道:“大哥,你说你是不是跟我有什么关系啊?”
赵驹更是纳闷,莫非这小子猜出他的身份来了?
还没等赵驹反应过来,贾环已经凑近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大哥,我瞧着你跟姨娘有些相像,又对我这般照顾,莫非是姨娘在外面的私生子?”
赵驹面色一黑,没好气地拍了他一巴掌,说:“私你个大头鬼!”
贾环被拍得龇牙咧嘴,见赵驹起身要走,赶忙伸手将其拦下,一脸急切。
赵驹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阻拦弄得有些不耐烦,皱着眉头问道:“还有何事?”
贾环也顾不上脑瓜子疼,拉着赵驹的手臂不肯松开,道:“大哥,你能不能教我习武?”
赵驹一听,满脸纳闷,疑惑地看着贾环,说道:“你放着好好的书不读,习什么武?打打杀杀的不好,读书考取功名才是正途。”
贾环一听,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撇了撇嘴,满脸不屑道:“读书有什么用?又不能收拾宝玉。”
第76章 贾环愤懑嫉宝玉,皇帝惊闻宁国事
赵驹听闻此言,又觉好笑,又觉无奈,问道:“宝玉再怎么说,也是你的兄弟,你为何对他如此不满?”
贾环一听,嘴巴撇得都快到耳根子了,脸上满是不甘与愤懑:“兄弟?府里的人都把他当宝贝,恨不得捧他上天。
别的不说,宝玉身前伺候的大大小小丫鬟就有二十来号人,我这边就两个小丫鬟,还是蹭姨娘的!
平日里,不管是吃穿用度,还是长辈的宠爱,他哪样不是拔尖的?我这边却什么都没有。”
贾环越说越激动,双手挥舞,神色愈发愤懑:“这也就罢了!长辈不疼,小爷不稀罕!
可三姐姐,竟也如此偏心!但凡府中有事,她总是先顾着太太和宝玉,相较之下,宝玉反倒像是她的嫡亲手足,我却好似个外人!”
赵驹听闻,一时无言,心中暗自喟叹,探春之举,他并非不能理解,只是难以认同。
他抬手轻拍贾环的脑袋,和声说道:“欲整治宝玉,方法众多,并非只有习武一途。”
贾环闻言,眼眸一亮,兴奋难抑,急切问道:“有什么办法?大哥快快道来!”
赵驹心中念头一转,缓缓说道:“我若告知于你,你得应我一事。”
贾环胸脯拍得砰砰作响,信誓旦旦道:“大哥但说无妨!只要是我力所能及之事,绝无二话!”
赵驹目光紧紧锁住贾环,开口问道:“你舅舅在府中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