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英莲既已找到,他怎会还拦着我与女儿团圆?”
甄士隐皱着眉头,将自己的疑惑一股脑儿地倒了出来。
妙玉迎着他的目光,缓缓解释道:“师兄,你可别忘了,师伯既然在你身上花费了这么大的功夫,想来是不可能轻易放你还俗的。
况且,原先这查探的差事,本是交由空幻师叔去办的,只不过空幻师叔有些私事脱不开身,瞒着师伯托你代劳的。
现在仔细想想,为何师伯要将这差事交给远在外地的空幻师叔,而不是近在扬州城的你?”
“空幻又是哪个?”
赵驹皱了皱眉,心中纳闷不已,忍不住插言问道。
他先前只知晓癞头和尚和跛脚道士还有警幻仙姑这几个,如今又冒出一个“空幻师叔”。
看来,在为太虚幻境那边做事的人也不少。
甄士隐连忙解释:“空幻师叔乃是我师尊的师弟,行事向来稳妥,原先一直在顺天府那边活动,而且还是朝廷在册的道士,身份与寻常道人不同。”
“朝廷在册的道士?”赵驹先是一怔,随即反应了过来,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可是被朝廷册封为‘终了真人’的那位?”
甄士隐闻言,惊讶地看了赵驹一眼,显然是没想到赵驹会知晓自己这位师叔的封号。
但眼下也顾不得追问,只能点了点头:“正是他。”
此时,甄士隐的脑中正飞快地思索着妙玉方才的话。
先前他只觉得找不到女儿是命运弄人,可经妙玉这么一提醒,诸多疑点瞬间如同潮水一般涌上心头。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面色也逐渐变得难看起来。
甄士隐猛地抬眼看向妙玉,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师妹的意思是,师尊是故意叫我找不到英莲的?”
妙玉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师兄,你就从未想过,为何总是‘差一点’?以你的修为,若无人暗中作梗,寻个人当真如此艰难?
这些年你寻女无果,除了师伯故意在暗中搞鬼、阻拦,还能有什么可能?”
甄士隐如遭雷击,身体猛地一颤。
多年来种种蹊跷之处瞬间涌上心头,那些被刻意忽略的不安此刻清晰无比。
“故意的……他竟然是故意的……”
他脸色煞白,喃喃道:“是了……是了……难怪……他每次都那般‘及时’地提醒我莫沾因果,阻我寻访……竟是故意的……”
一想到自己这些年的苦苦寻觅,竟是被自家师尊玩弄于股掌之间,想到自己为了所谓的积攒功德而丢下妻子,他心中就如同被千万把刀同时割着一般疼痛。
甄士隐猛地抬头,眼中尽是血丝,看向妙玉和赵驹:“你们……你们今日来,究竟所谓何事?”
妙玉看向赵驹,微微颔首。
赵驹会意,目光看向甄士隐,不答反问:“当年香菱被拐之后,明知她的下落却隐瞒不报、致使你们骨肉分离至今的,除了你那师尊师伯,还有一人,你可知是谁?”
甄士隐呼吸一窒,紧紧盯着赵驹。
却见赵驹话锋一转,忽然问道:“渺渺道人乃是你的师尊,想必你应当还有个叫做茫茫大士的师伯或者师叔?”
甄士隐闻言,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赵驹见他确认,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继续说道:“原先香菱被拐之后,曾有两户人家为了争夺她,闹到了官府打了场官司。
那审理这场官司的官员你也认得,名叫贾雨村。”
“贾雨村?”
听着这个有些耳熟的名字,甄士隐眉头紧锁,在脑海中仔细回想了好一会,才猛然记起这人是谁。
当年贾雨村未发迹时,曾在他府中隔壁的葫芦庙寄居,他还曾资助过贾雨村赴京赶考。
没想到,女儿被拐的官司,竟然是由他审理的?
他正想开口追问,赵驹却抬手摆了摆,示意一脸疑惑的他莫要插嘴,继续说道:“贾雨村审案时,有个门子递了一份‘护官符’给他,也将英莲的身世说得明白。
你可知晓,这门子又是谁?”
甄士隐方才因想起贾雨村而掀起的情绪还未平复,此刻听到赵驹追问门子的身份,又联想到先前赵驹提及的癞头和尚,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发浓重。
“是谁?”他强行按捺住心中的急切与不安,下意识地反问了一句。
赵驹看着甄士隐这副紧张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本侯友情提示一下,那门子并非寻常百姓,而是个和尚,乃是你家隔壁葫芦庙的一沙弥。”
“葫芦庙的沙弥?”
甄士隐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脑中飞快地回忆起当年葫芦庙的景象。
那些熟悉的僧人面容在他脑海中一一闪过,忽然,甄士隐瞳孔骤缩,一个几乎被遗忘的身影浮现在脑海,他失声惊叫:“难道……是那小沙弥觉明?!他……他后来成了门子?!”
第385章 荣国府近况
赵驹原本以为,要说服甄士隐彻底脱离太虚幻境的阵营,定会是一场艰难的拉锯,
毕竟对方曾与那跛脚道士有过很深的瓜葛,要斩断旧连结绝非易事。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当他与妙玉一同将请求道出后,甄士隐几乎没有太多犹豫,便点头应了下来,明确表示往后再也不会帮太虚幻境的人做事。
可赵驹一番思索之后,还是决定叫甄士隐继续呆在这道观。
一来,太虚幻境的动向始终是颗不定时炸弹,眼下唯有甄士隐能以“自己人”身份潜伏其中,悄悄传递消息。
若是此时带他离开,等于断了唯一的眼线,后续再想掌握对方的动作,只会难上加难。
二来,香菱那边的态度也让他有些顾虑。
虽然香菱对自己亲生父母存在很大的期待,但这些年的过往经历,让她对甄士隐始终存着些隔阂,短时间内有些无法接受。
既定下主意,离别便也来得快。
道观外的青石板路上,马车早已备好,赵驹几人迎着甄士隐那饱含不舍的眼光先后上了车。
车帘落下的瞬间,观内那道孤寂的身影被隔绝在外,车厢里的气氛也随之沉了下来,只剩下车轮碾过路面的“轱辘”声。
沉默持续了片刻,妙玉终是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侧头看向身旁的赵驹,轻声问道:“侯爷怎知那觉明是茫茫师伯的弟子?”
这话让正望着车窗外沉思的赵驹微微一愣,随即回过神来。
他嘴角勾起一抹轻笑,语气带着几分随意:“我哪里知道那癞头和尚的事?只不过知道有这么个人,想故意往那和尚身上泼脏水罢了。
哪曾想那觉明竟真的是那癞头和尚的弟子?”
“原来是这样……”
妙玉听得有些无语,感情之前的步步推算,到头来竟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可她心中的疑问并未完全消散,又接着追问:“那后边侯爷怎么打算?”
赵驹收敛起笑意,指尖轻轻敲击着膝盖,思索片刻后,神色变得凝重起来:“你师兄已经答应帮忙传递假消息回太虚幻境,想来应当能稳住一段时间。
这段时间,咱们先将扬州城这边的局势整理清楚再说。”
最重要的是,得把甄家那边的情况搞清楚。
既然甄家暗中掌握着这么一股武装势力,那不管是帮别人起事,还是自己对那把龙椅起了兴趣,随时都有可能再起战乱。
到时候战火一开,势必会对大景朝的国力造成不小的影响。
届时大景朝对太虚幻境里的人压制力变小,他们定会趁乱出来搞事情。
这可不是他能容忍的。
-----------------
另一边的荣国府,丝毫没有比扬州城安稳半分。
扬州那边是明面上的局势动荡,荣国府里却是暗潮汹涌的内宅纷争,正搅得人心不安。
事情的由头,还是荣国府的中馈之事。
在王夫人和王熙凤的大力推荐下,贾母终究还是同意了将荣国府的中馈之事交由探春暂管。
可谁也没料到,事情到这里竟生了变故。
不知王夫人是真担心探春年纪轻、性子刚,怕她独掌大权会失了分寸,还是另有盘算,竟又在贾母面前撺掇,说不如让李纨和薛宝钗一同协助探春管家,也好有个帮衬。
这话听着是为探春着想,可明眼人都能瞧出几分不对劲。
荣国府的家事,何时轮得到一个外姓人来插手了?
更让人大跌眼镜的是,贾母竟没多犹豫,一口就应下了王夫人的请求。
消息传到探春耳中时,可着实把她气得不轻。
探春倒也并非在气李纨。
李纨是大哥贾珠的遗孀,也是自家明媒正娶的珠大奶奶,跟着一同管家,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
更何况探春深知李纨的性子,素来温和寡淡,万事只求安稳,平日里遇到需要拿主意的事,多半只会笑着推脱,从不轻易表态。
说白了,李纨不过是个“挂名”的帮手,府里真正主事的,终究还得是她。
可薛宝钗算什么?
论亲疏,她只是王夫人的外甥女,只是客居在荣国府的表亲;
论身份,她既非府中主母,也非未出阁的贾府姑娘,不过是个暂住的外姓女子。
如今却要和自己一同执掌荣国府的中馈,这算哪门子的规矩?
原先探春还觉得这宝姐姐是个不可多得的玩伴,这会也是开始看她不顺眼起来。
更叫她恼火的是,薛宝钗管家的理念竟是跟她背道而驰。
眼下荣国府早已不比从前,府中积弊重重,账目混乱,下人更是借着主子们的疏忽偷懒耍滑,若不及时整顿,怕是要越发衰败。
所以探春一接手,便主张锐意改革,兴利除弊。
她重新核对库房账目,将那些长期被下人私占的物资尽数收回;
又立下新规,要求各院按人头领用月钱,杜绝铺张浪费;
碰到下人消极怠工或是中饱私囊的情况,更是毫不留情地惩处、问责,只求能让府中事务重回正轨。
可薛宝钗却完全是另一副做派。
她总说“下人也是人生父母养的,何苦对他们这般严苛”,主张对下人宽容以待。
前几日厨房的婆子偷偷克扣食材,被探春查出后,本想按规矩罚她个月钱,再当众警告以儆效尤。
可薛宝钗却在一旁拦着,说“不过是些小事,婆子们也不容易,训诫几句也就罢了,真罚了钱,倒显得咱们主子小气”。
还有一次负责打理花园的小厮弄丢了几盆珍贵的兰花,探春要追查责任,薛宝钗又劝“花草本是外物,丢了便丢了,若因此闹得人仰马翻,反倒伤了府里的和气”。
这般理念不合,让两人时常发生争执。
甚至有几次在管家议事时,两人各执一词,吵得面红耳赤。
探春觉得薛宝钗是“妇人之仁”,这般纵容只会让下人越发肆无忌惮,到最后坏了府里的规矩;
薛宝钗却觉得探春是“过于刚硬”,不懂变通,容易失了下人的人心。
站在一旁的李纨,见状也只是频频叹气,既不帮着探春,也不附和薛宝钗。
只在两人争执得厉害时,轻声劝上一句“都是为了府里好,有话慢慢说”,终究还是起不了任何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