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他便怀疑林黛玉的病与那和尚有关,此刻听闻另有隐情,杀意更盛。
妙玉先是一惊,显然没料到他会先想到癞头和尚。
随即她很快镇定下来,摇了摇头:“并非是贫尼师伯,还是与那人参养荣丸有关。”
“人参养荣丸?”赵驹追问,“不是说停药即可缓解?”
“停药能断了新的契约联结,却断不了旧的纠缠。”
妙玉缓缓解释,“那药丸林姑娘吃了十几年,即便如今停了,她身上的气运仍会下意识地往荣国府的方向‘流’,只是比服药时微弱些罢了。”
赵驹的心又提了起来,皱眉追问:“可我们如今在扬州,与荣国府相隔数百里,这样也能被汲取气运?”
妙玉见他知晓气运流转的门道,并不意外,只淡淡道:“相隔甚远,气运无法跨越空间传递,自然无碍。”
赵驹这才松了口气。
这会他已经在打算要不要将勇毅侯府从荣国府旁边搬走了。
妙玉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轻声道:“林姑娘迟早还是要回荣国府去的。”
“为何?”赵驹眉头大皱,语气带着不解,“那地方对林妹妹而言无异于是龙潭虎穴,我怎会让她再回去?”
“非回不可。”
妙玉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先前林姑娘在扬州吃了近十年人参养荣丸,身上的气运早已被‘汲取’出一部分,只是因距离太远,荣国府那边未能接收到,术法只施展了一半。
后来她去了荣国府,那些被‘汲取’的气运便尽数落进了荣国府里。”
她抬眼看向赵驹,一字一句道,“东西在哪儿丢了,自然就是在哪儿取回来,林姑娘丢在荣国府的气运,若想收回来,只能回去一趟,从那里‘取’回来。
否则,她的根基永远补不完整,随时还有再度失控的可能。”
赵驹眼神一亮,先前因黛玉需回荣国府而涌起的烦躁瞬间被更强烈的念头取代。
他往前倾了倾身,对着妙玉问道:“能将失去的气运夺回来?”
妙玉心中莫名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总觉得赵驹接下来的话会超乎她的预料。
但她还是依实点了点头:“这等术法,虽说布置起来需耗费心力,且要寻得恰当的时机与阵眼,困难重重,但也并非完全不可能。”
赵驹闻言,忽然嘿嘿一笑,又紧接着问道:“既然如此,那能否……将荣国府的气运也一并汲取到林妹妹身上?”
妙玉闻言一呆,显然没料到他会冒出这般念头。
愣了片刻后,才有些无语地看向他:“侯爷,以贫尼的道行,能将林姑娘丢失的气运稳妥夺回来,已是极限,哪有余力再动荣国府的根基?
更何况,那等逆天之举,恐会引来反噬。”
赵驹见她这般说,也不强求,摆了摆手道:“既然如此,那往后还要多多劳烦姑娘了。”
妙玉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平静无波:“侯爷客气,你我本就是各求所需罢了。”
第381章 找上门
等药煎好,赵驹眼瞧着林黛玉服下最后一勺汤药,又细细观察了半个时辰,见她呼吸渐趋平稳,脸色也褪去几分病态的苍白,只余下浅浅倦意,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确认不会出什么岔子之后,他又嘱咐紫鹃好生照料,便转身快步朝着院外的马车走去。
妙玉已在车旁等候,衣袂沾着些微晨露,神色依旧清冷。
此次他们外出的目的,就是去找甄士隐。
马车上,香菱愣愣地看着车窗上的窗帘,那素色布帘被风时不时掀起一角,露出外边飞速掠过的景象。
青石板路两旁的杨柳褪尽翠色,枯枝在风中轻颤,街角的茶肆飘出的热气裹着凉意,还有孩童缩着脖子追着卖糖人的担子跑过,一切都萧瑟又陌生,却又带着几分眼熟。
赵驹早在顺天府的时候就说过要带香菱来找父母,可她怎么也没想到,到扬州城还没几天,就突然被告知找到了自己的亲生父亲。
这消息来得太急,急得她连欢喜都来不及酝酿,只剩满肚子的恍惚与不安。
一旁的晴雯将她这副模样看在眼里,嘴角下意识地撇了撇,心里暗自嘀咕着。
她原本想怼几句“多大的人了,还跟个毛孩子似的慌了神”。
可话到嘴边,忽然想起自己也是个无父无母的,打小就在外边摸爬滚打,连亲生爹娘的模样都记不清。
若是真说了这话,反倒像是在嘲讽自己,落得个自讨没趣的下场。
她只得张了张嘴,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转而将目光投向了车外,假装在看路边的景致。
赵驹恰好瞧见晴雯这欲言又止的模样,又看了看仍在发楞的香菱,心里已然明了几分。
不过他也没有说什么,而是将目光转向端坐一旁闭目养神的妙玉身上。
方才还没细看,这会静下心来打量,只觉得妙玉样貌极佳。
虽然不及林黛玉那般眉眼如画、秀丽绝尘,可她周身萦绕着一股冷清出尘的气质,似月下寒梅,又似山间清泉,让人不敢轻易亵渎。
似乎是察觉到了赵驹的目光,妙玉缓缓睁开眸子,那双清澈如琉璃的眼眸看向赵驹,声音平静无波:“侯爷可是有什么事?”
被人当场发现偷看,换做旁人或许会面露窘色,可赵驹倒也不觉得尴尬,反倒想起原著中妙玉的身世,便开口问道:“本侯看妙玉姑娘也到了适婚的年纪,家中父母不会着急你的婚事?”
这问题着实胆大,甚至带着几分冒犯的放肆。
若是换做寻常大家闺秀,早就羞红了脸,或是面露怒色驳斥。
可妙玉却是面色如常,指尖依旧轻轻拨动着腕间念珠,淡淡回道:“贫尼自小被送到师尊麾下修行,没几年功夫,父母便已去世,此后再无家人牵挂。”
赵驹闻言,尴尬地笑了笑,刚想开口说些“节哀”“莫要太过伤心”之类的宽慰话,脑海中却突然闪过一个念头,随即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已知原身的母亲在他小时候就没了,自己穿越过来之前,原身的父亲赵国根也早已离世;
晴雯就更不用说了,自小就无父无母,唯一的亲人只有她那姑舅哥哥;
香菱此前也一直寻不到爹娘,如今才算有了着落。
想到这里,赵驹心中咋舌不已。
好家伙!
也就是现在运气好找到了甄士隐,要不然这一辆马车里,怕不是连一对父母都凑不齐。
他正暗自感慨,马车忽然颠簸了一下,车身摇摇晃晃的,像是随时要散架一般,连车窗上的窗帘都跟着剧烈晃动,将外边萧瑟的景致晃得支离破碎。
好在赵驹下盘稳,不用扶着车壁就稳住了身形,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瞧,只见马车正行驶在一处偏僻地界。
这里是扬州城居民区靠西的地方,道路两旁连像样的房屋都少见,只零星散落着几间破败的茅草屋,路面坑坑洼洼,尽是碎石子,显然路不太好走。
他收回目光,面色有些复杂地看向身旁的妙玉,语气带着几分打趣:“你那师兄甄士隐,能找到这么个偏僻地方立起道观来,也是难为他了。”
妙玉闻言,面色依旧平静,指尖的念珠未曾停歇,声音清淡如旧:“出家之人,本就该断除尘缘,身外物无需在意太多。
道观只求能遮风挡雨、安心修行便好,是否偏僻、是否气派,并无要紧。”
赵驹听了,忍不住笑了笑,想起顺天府的景象,随口说道:“话是这么说,可在顺天府那边,不管是佛庙还是道观,哪一家不是把场面撑得足足的?
连殿里伺立的神像,都要请能工巧匠塑上金身,香火钱更是收得源源不断,哪像这里这般清苦。”
这话落定后,车厢里安静了片刻,香菱依旧望着窗外发愣,晴雯则撇了撇嘴,似乎对赵驹这话有些不敢苟同。
妙玉沉默了片刻,才缓缓抬眸看向赵驹,语气依旧平静:“侯爷所言,是俗世的排场,或许师兄所求,非是金身神像。
若不能安守本心,反倒成了修行的牵绊,此处虽偏,却少了俗世纷扰,倒更合出家之人的心境。”
赵驹不可置否地挑了挑眉,心里暗自认同。
妙玉这话倒也没错。
世间人本就各有追求,出家人亦是如此。
有那贪慕俗世荣华、借着佛道之名敛财享乐的,把寺庙道观当成了谋利的幌子;
也有恪守本心,只求一处清净之地安心修炼的,将修行真正刻进了骨子里。
想到这里,他瞧着妙玉那双始终平静无波的眼眸,忽然生出几分好奇,便开口问道:“那妙玉姑娘呢?往后又想做些什么?”
听着赵驹这话,妙玉拨弄念珠的指尖猛地一顿,清澈的眼眸里第一次露出了几分茫然。
她微微怔住,似乎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是啊,从前她一直跟着静怡师太修行,满心满眼都是谨遵师命、潜心悟道;
后来师太遭难,她便将“为静怡师太报仇”当成了唯一的目标,日夜记挂着。
可若是有一天,大仇得报了呢?那之后,她又该去往何处,做些什么?
是继续寻一处偏僻道观,像如今这样伴着青灯古佛过一生,还是……
第382章 甄士隐
车箱里的气氛再次安静下来,比之前更甚几分。
香菱似乎察觉到了妙玉的异样,终于收回了望向窗外的目光,有些疑惑地看向她;
晴雯也停下了对路边景致的“假装打量”,眼角的余光悄悄落在妙玉脸上。
只有车轮碾过碎石路的“咯吱”声,断断续续地在车厢里回荡,衬得妙玉那片刻的怔忪,格外显眼。
许久过去,妙玉才缓缓回过神来,拨弄念珠的指尖重新动了起来,只是速度比先前慢了些。
她垂眸沉默片刻,嘴角忽然微掀,露出一抹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声音也柔和了几分:“若真有那么一天,或许会去找贫尼那好友吧。”
赵驹闻言,心里顿时了然。
妙玉说的好友是谁,应当就是荣国府邢夫人的侄女邢岫烟。
原著中,妙玉与邢岫烟自幼相识,两人性情相投,虽身份境遇不同,却有着一段难得的情谊。
就是不知道这会妙玉来了扬州城,邢岫烟一家人的情况如何。
不过他没有说什么,只是轻轻点头,算是回应。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忽然缓缓停了下来,紧接着,车外传来王虎浑厚的声音:“侯爷,咱们到地方了!”
赵驹立刻掀开车帘朝着外边看去,只见一座有些破旧的道观赫然映入眼帘。
道观的院墙多处斑驳,露出里面的黄土,几处瓦片也已松动,门前的石阶上还长着些青苔。
唯有门匾还算完整,上面刻着“渺茫观”三个大字,字体苍劲,只是颜色早已褪去大半。
道观门外站着两个道童,都是七八岁的年纪,穿着洗得发白的道袍。
这会子他们早就被赵驹一行人浩大的阵仗给吓得面色发白,双腿不住地颤抖。
好一会儿,其中一个稍大些的道童才强忍着恐惧,哆哆嗦嗦地走上前来,对着赵驹躬身行礼:“不……不知贵人驾临,有何贵干?”
这时,妙玉从马车上下来,素色的裙摆轻轻扫过车辕,她走到道童面前,语气平和地问道:“通慧,你师傅可在观里?”
那叫做通慧的小道童抬头一看是妙玉,原本苍白的脸上顿时露出几分惊喜,眼睛都亮了起来,连忙躬身喊道:“妙玉师叔!”
喊完又急忙回答,“师傅这会正在观里打坐呢,可要去喊他出来?”
妙玉摆了摆手,阻止了他:“无需麻烦,这位是勇毅侯,今日带来见你师傅。”
那两个道童虽从未听过赵驹的名号,却也瞧出他衣着华贵、气度不凡。
再加上是妙玉带回来的客人,他们哪里还敢怠慢?
两人恭恭敬敬地对着赵驹和妙玉行了一礼之后,便侧身让出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