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真是世事无常。
赵驹原本都做好了安排,待处理完扬州盐税的事,就带着香菱去金陵找她母亲封氏。
却没料到,竟会在扬州城先碰见了她的生父,且还是人家主动找上门来的。
想来当初香菱被拐,甄士隐苦寻无果,应当就是那时候被那对僧道度出家去了。
赵驹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敲,思索片刻后开口:“既然你说甄士隐如今还保留着当初香菱的东西,想必他心里对这唯一的女儿仍有感情。
如此一来,不知道能不能想办法将他劝降过来,脱离太虚幻境?”
妙玉闻言,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歉意:“一直在师尊座下修行,还是头回和这些人打交道,倒是不甚了解。”
“无妨。”
赵驹摆了摆手,神色并未失望,“本就没指望一蹴而就,等明儿我带香菱去见你那师兄,当面试探一番便是。
若是能成,自然是再好不过;可若是不成,也不影响什么。”
话音刚落,院外就隐隐传来两个丫鬟的脚步声,想来是收拾好厢房了。
赵驹抬头看了看窗外沉沉的夜色,烛火已燃得只剩半截,遂对着妙玉说道:“时间也不早了,还是早些歇息吧,有什么事,等明儿天亮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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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赵驹连早饭都顾不上吃,便急匆匆跑去林黛玉的院落,开口就要了几枚人参养荣丸。
见他神色带着几分急切,倒让黛玉心头多了几分疑惑,却也没多追问,当即让丫鬟取了药丸递给他。
其实早在昨夜,府里的下人就已将“侯爷从外边带了位陌生女子进府,安置在东跨院”的消息,一五一十禀报给了林如海。
对于赵驹的性子,林如海这些日子也算摸透了几分,知晓其行事稳重,绝非那种会流连花柳之地、随意带女子回岳家府上的轻浮之辈。
可即便如此,林如海终究还是放心不下,派了人去东跨院过问一二。
在得知是关乎自家女儿的生命安全之后,林如海也不敢大意,赶忙带着林黛玉跟着来到了东跨院这边。
屋里,妙玉指尖捏着枚莹白的人参养荣丸,正凑在窗边的晨光里仔细端详,连药丸表面细微的纹路都不肯放过。
林黛玉挨着林如海站在一旁,一双杏眼紧紧盯着妙玉手中的药丸,想起往日自己体弱,这人参养荣丸是常服的调理之药,下意识攥紧了自己的衣袖。
片刻后,妙玉竟将那枚药丸凑到唇边,轻轻咬下了一小口。
而后,她缓缓闭上眼,眉头随着口中的药味一点点皱起,仿佛在细细分辨着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妙玉才将口中的药渣吐在帕子上,又接过丫鬟递来的清水漱了口,这才睁开眼,眼底已添了几分凝重。
“怎么样?”赵驹上前一步问道,“可看得出异常之处?”
妙玉缓缓点了点头:“有了些猜测,但不敢轻易断定,可否取来这药丸的配方,让我再仔细看看?”
林如海闻言,哪里敢耽搁,忙从一旁的书案上取了纸笔书写起来。
当年为了给黛玉调理身子,这人参养荣丸的药方他找过不下十位名医反复核验,早已背得滚瓜烂熟。
不过片刻工夫,便将配方一字不差地写好,双手捧着递给妙玉。
妙玉接过配方,指尖轻轻沿着字迹缓缓划过,目光逐字逐句地扫过每一味药材。
起初她面色还算平静,可越往后看,眉头便拧得越紧,原本平稳的呼吸也渐渐沉了下来,周身的气息都透着几分凝重。
赵驹站在一旁,眼角的余光瞥见林如海紧锁的眉头,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藏不住的担忧。
只不过两人都没有出声,只静静站着,等候妙玉开口道出结论。
第379章 人参养荣丸
许久过去,妙玉才缓缓开口,声音沉重:“这人参养荣丸,确实被人动了手脚,且手法相当阴毒。”
话音落下,林如海和林黛玉两人心中陡然一沉。
一旁的赵驹倒还算平静,早先在风月宝鉴处,他便已知晓此事,此刻只是沉声追问:“究竟有何问题?还请妙玉姑娘明说。”
妙玉指尖在药方上轻轻一点,目光扫过上面的药材名录:“药方上的药材,除了人参、黄精几样还算正常,余下几味看似寻常,实则暗藏玄机。”
她先是指向“一两当归”,语气严肃:“‘一’为万物之始,亦是万流归宗之意,这味药在此处,是强行将林姑娘身上的一身气运尽数‘归荣’。
至于这‘荣’指的是什么……”
这话一出,林如海和林黛玉两人相互对视一眼,心中皆是猛地一怔,随即不约而同地想起了荣国府。
妙玉没有停顿,继续指向“三钱续断”:“‘三’这个数,可对应‘前世、今生、来世’,用在此处,是要彻底断绝林姑娘的根基与未来,让她再无轮回之机。
更阴险的是‘钱’字,谐音‘钳’,意为将她牢牢钳住,无论如何都无法逃脱这局。”
林如海脸色愈发难看。
他虽不听不太懂气运、根基什么的,却也能听出这其中的狠绝;
林黛玉则是心口一痛,只觉一股凉意顺着脊背蔓延开来。
紧接着,妙玉的手指落在“五钱远志”上:“‘五’对应人之‘五脏’,即心、肝、脾、肺、肾。
这味药的用意,是要用林姑娘一人的五脏,去换取贾府五代的荣华富贵,是以她的性命根基,滋养旁人。”
“七分寄生”一词随后被妙玉点出,她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七’是阴阳五行之和,亦是循环之数。。
‘分’字更是精准,意为‘分走’‘剥离’。
此药能确保这种汲取气运、耗损根基的行为,如呼吸般规律不停歇,每七日便是一个周期,会稳固一次这种如同寄生虫般的依存关系,让林姑娘无从挣脱。”
最后,妙玉的目光停在“九枚莲心”上,声音里添了几分同情:“‘九’是极数,代表永恒与极限,暗示这种伤害会伴随林姑娘一生,永无终结。
‘枚’字读音似‘没’,有沉没、奉献之意,而莲心极苦,正是在暗示林姑娘未来一生的苦楚。”
她抬起头,看向林如海与林黛玉,语气沉重到了极点:“这不仅是一份调理药丸,也是一份强制契约。
它要以林姑娘一生的苦楚为引,最终,还要用她最痛苦的‘心’,作为这场交易的信物与祭品,彻底将她绑在这局中,无法脱身。”
林如海听得混身发冷,却仍有些不敢相信。
他下意识上前一步,紧紧抓住林黛玉的手腕,指腹触到女儿冰凉的肌肤,才勉强压下心头的慌乱,强笑着开口:“妙玉姑娘,您说的……是不是太过玄乎了?
这不过是一剂调理身子的药丸,怎会牵扯出‘契约’‘祭品’这般离奇的说法?”
林黛玉被父亲攥着手腕,只觉那力道带着掩饰不住的颤抖,她自己也心神不宁,眼眶微微泛红,却只能咬着唇,静静听着。
妙玉淡淡地看了林如海一眼,语气平静:“林大人并非修行中人,不懂其中关窍也正常。
但在我等修行人眼中,这张人参养荣丸的药方,根本不是什么调理之方,而是明晃晃的一道阴毒契约。”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的药方,一字一句道:“这契约的核心,便是‘断三世之根,一脉气运当归;五脏供养五世其昌,七日一轮气运寄生;九死未悔,莲心为证’。
每一句,都对应着药方里的手脚,句句都要取林姑娘的性命与气运。”
这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林如海心头。
他抓着女儿手腕的手猛地一松,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先前那点侥幸被彻底击碎。
林黛玉也是面色惨白如纸,指尖冰凉地攥着衣角,往日里灵动的杏眼此刻盛满了震惊与后怕。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从小吃到大、用来调理身子的药丸,竟是藏着这般置人于死地的凶险。
之前的每一次服药,竟都像是在亲手推着自己走向深渊。
林如海身子晃了晃,踉跄着后退半步,靠在身后的书架上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有些痛苦地闭上眼睛,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为何会如此?我儿一生体弱,从未与人结怨,为何还要遭此毒手?”
一旁的赵驹心情也沉到了谷底,他压下心头的烦闷,对着妙玉径直追问:“妙玉姑娘,如今既已知晓这药方中的门道,可有办法规避?
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林妹妹继续被这歹毒的药方所困。”
林如海猛地睁开眼睛,眼中满是急切。
他向前探了探身,声音因过度担忧而显得有些嘶哑:“妙玉姑娘,是不是不吃这药丸就没事了?”
他紧紧盯着妙玉,仿佛对方的回答便是最后的救命的稻草。
一旁的林黛玉也下意识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几分希翼的光,纤细的手指不自觉地攥得更紧,连呼吸都微微放轻,等着妙玉的回应。
妙玉犹豫了一下,指尖在袖中轻轻捻了捻,目光落在林黛玉苍白的面容上,缓声道:“贫尼早年跟在师尊座下修行时,倒也学了几分雌黄之术,能辨气运纠缠之相,可否先给林姑娘把脉看看?”
这话刚落,林如海不等林黛玉开口,便急忙上前一步,连连点头:“自然是可以!求之不得!”
他一边说着,一边慌忙将自己的位置让开,伸手扶着林黛玉的胳膊,将她按在妙玉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生怕耽误了半分。
林黛玉被自家父亲按着坐下,心中莫名觉得有些不安。
但见林如海和赵驹两个对她而言至关重要的男人都在身旁,便是镇定了下来,轻轻点了点头:“有劳妙玉姐姐了。”
第380章 打算
许久过去,窗外的天已大亮,晨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在地面投下班驳的光影。
先前压抑的昏暗被驱散了大半,却未能完全冲淡屋中人心中的沉重。
妙玉指尖终于从林黛玉腕上收回,指腹还带着一丝微凉的触感。
她垂眸沉思片刻,才缓缓开口:“林姑娘这不足之症,倒不像是后天被人做了手脚,反像是先天便带在身上的根基亏虚。”
赵驹闻言,出声问道:“妙玉姑娘,既是先天之症,那可有办法缓解?”
先前他也曾寻过不少御医为林黛玉诊脉,可都是无济于事,开的滋补药方也不见成效,只一味叫她继续服用那人参养荣丸。
若妙玉能解了林妹妹的身体之困,那她自然不必再吃那害人的药丸了。
屋内所有人的视线都聚在妙玉身上,妙玉迎着这满室期待的目光,缓缓点了点头:“想要彻底根治这先天根基之亏,或许不是一时半会能做到的。
但若是只求缓解病情,让林姑娘不必再依赖那人参养荣丸,贫尼倒有几分把握。”
林如海猛地站起身,先前的颓然与痛苦一扫而空。
他对着妙玉深深作揖,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多谢妙玉姑娘!多谢姑娘救我女儿!大恩不言谢,日后姑娘若有任何差遣,我林如海定当万死不辞!”
他一连鞠了好几躬,眼中的狂喜几乎要溢出来。
林黛玉也连忙扶着椅子扶手起身,纤弱的身子微微前倾,对着妙玉屈膝行礼,声音虽轻却带着真切的感激:“多谢妙玉姐姐出手相助,此恩妹妹谨记在心。”
她本就体弱,方才心情又此起彼伏,起身时动作略有些迟缓,却仍努力维持着礼仪,眼中的谢意比晨光更显明亮。
妙玉见状,抬手虚扶了一下,神色依旧淡然:“林大人和林姑娘不必多礼,也无需言谢。”
她目光扫过一旁的赵驹,语气平和无波,“林姑娘是侯爷的未婚妻子,而贫尼往后尚有多处需仰仗侯爷照拂,今日之举,本就是理所应当之事,算不得什么恩情。”
妙玉取来纸笔,凝神写下三道药方,写完后又仔细核对一遍,才将药方递向林如海:“这三道药方需轮换着用,每日一剂,煎好后先送来给贫尼查看,确认无误再让林姑娘服用,切不可擅自更改药量。
林大人且先带林姑娘去煎药,贫尼还有些私事想要单独和侯爷说。”
林如海双手接过药方,如获至宝般小心收好,连声道:“多谢姑娘细致,我这就吩咐人去办!”
说罢,他连忙扶着林黛玉起身,对着妙玉又作了一揖,便匆匆往外走。
一时间,只剩下妙玉与赵驹二人。
赵驹目光立刻沉了下来,看向妙玉的眼神带着几分探究:“方才众人在场,姑娘想必是有隐瞒之处吧?”
妙玉点了点头,指尖在桌沿轻轻摩挲,语气比先前凝重几分:“不错,方才未说全,林姑娘身上的症状,并非只有先天根基亏虚那么简单。”
“难道是那癞头和尚在林妹妹的身上动了手脚?”赵驹眉头骤然拧紧,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