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片刻,终是对着身后摆了摆手,提溜起竖在地上的那柄大枪,而后转身带着妙玉往外走。
赵驹倒也还没有胆大到将人带到林府的地步,而是朝着他们刚到扬州城的落脚点那边走去。
身后一众火铳队也不再掩饰,脚步声整齐而沉重地跟了上来,盔甲碰撞的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赵驹两人并肩而行,妙玉很有分寸地稍微拉下一个身位,感受着身后那股如芒在背的注视感,指尖又悄悄攥紧了袖中的绢帕,心中暗自苦笑。
这勇毅侯,还真是半点都不肯放松警惕。
等到了地方,是一间临街的小院,院门锁着,随从不带片刻耽搁地上前开锁。
赵驹率先迈步进去,反手推开正屋的门,屋内烛火早已被提前点好,昏黄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修长。
吩咐人在外边警戒之后,屋外很快就传来甲胄磨擦的动静,显然是火铳队的人迅速布好了守卫。
待屋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寂静与戒备,赵驹才转过身,目光落在妙玉身上,没有多余的寒暄,径直问道:“说说吧,关于你的事。”
他随手将那杆大枪靠在桌角,自己则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眼底的审视虽淡了些,却依旧没完全散去。
显然,直到此刻,他对妙玉仍存着几分戒心。
妙玉坐在赵驹对面,目光扫过桌上跳动的烛火,又落在赵驹紧绷的肩线处,方才一路被火铳队紧盯的局促感稍稍平复。
她深吸一口气,双手轻轻交握在身前,声音比在汪家宅邸时稳了些:“侯爷既愿听,贫尼便直言了。
贫尼此次找您,并非为自己,而是为了……”
说着,就是将静怡师太的事情讲给赵驹听了。
从师太被跛脚道士找上门来,用先天神数算那警幻仙子,临终前对她的叮嘱,字字句句都带着难以掩饰的悲戚,讲到最后,她眼眶已微微泛红,声音也添了几分哽咽。
看着眼眶微红的妙玉,赵驹沉默不语。
烛火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那抹悲恸与恳切不似作伪,倒不像是随口编造的谎话。
他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敲,片刻后才开口问道:“既然你打算听从你师尊的话,为何还与太虚幻境的人掺和在一起?”
妙玉闻言,先是垂眸沉默了片刻,随后才苦笑一声,声音里满是无奈:“贫尼在将师傅安葬好之后,原本是想直接去顺天府找侯爷的。
可却是在路上听人说,这会侯爷奉了皇帝的旨意南下扬州城押送盐税,便又改了主意,想着直接来扬州寻您,免得绕了远路。
偏生贫尼那师伯,又在这时找上了门来……”
她顿了顿,继续道:“贫尼心里清楚,师伯与太虚幻境有所勾结,可转念一想,这扬州城虽不如顺天府大,可茫茫人海,想要凭一己之力找到侯爷,谈何容易?
倒不如先跟着师伯他们,他们既知晓您在扬州,定会想法子与您接触,这样一来,贫尼反而能更方便地找到侯爷……”
“那癞头和尚和跛脚道士也来了扬州城?”
赵驹突然开口,眼神瞬间亮了几分,“现在在何处?”
这会林黛玉仍然在服用人参养荣丸,为了弄清楚其中个具体情况,他此刻听闻妙玉提及那对僧道,自然不愿错过。
妙玉一愣,抬眼看向赵驹,
只见他眉头微挑,指尖已下意识握上了桌角的大枪枪杆,那模样分明是想找人麻烦,让她心头也跟着一喜,眼神不自觉亮了亮。
可这光亮转瞬即逝,她很快面色一苦,摇了摇头:“扬州城如今只有我和师兄在。
至于两个师伯,他们许是在忙活其他事情,倒也没来扬州城。”
赵驹闻言,脸上的期待淡了下去,没忍住轻轻叹了口气。
妙玉见状,赶忙前倾身子宽慰:“侯爷莫要沮丧,两个师伯既与太虚幻境绑在一处,将来总有再碰面的机会,届时您再寻他们麻烦不迟。”
赵驹瞥了她一眼,指尖的力道松了松,话锋陡然一转:“我倒还没来得及问,你那师伯特意跑来找你,还叫你来扬州城,究竟是为了何事?”
妙玉闻言,脸颊倏地泛起一层薄红,双手下意识绞着身前的衣摆,眼神躲闪着不敢看赵驹,声音也变得支支吾吾,显然是有些不好意思说。
可她转念一想,如今想要与赵驹结成“同盟”,倒也不好瞒着,便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抬眼道:“师伯……师伯打算叫我来引诱侯爷,趁侯爷对我放松戒备、毫无防备时,再暗中将侯爷解决……”
赵驹闻言,手指微动,顺势探过桌案,挑起坐在对面那妙龄尼姑的下巴。
烛光下,只见她眉如远黛,眼似秋水,鼻梁秀挺,唇若点樱,肌肤莹白得仿佛能透出光来。
虽身着素白襦裙、未施粉黛,却难掩那份出尘脱俗的清丽,倒比寻常世家小姐多了几分清冷禅意,又因方才的羞怯,脸颊泛着薄红,更添了几分动人韵致。
他冷笑一声,指腹轻轻摩挲着她那光滑尖挑的下颌,语气带着几分嘲弄:“这般动人,你那师伯倒也舍得。”
妙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轻薄举动弄得脸颊通红,耳根都烧了起来。
她脑海中瞬间闪过癞头和尚曾说过“赵驹是个色中饿鬼”的评价,下意识便想抬手拍开他的手。
可指尖刚动,又想起静怡师太临终前的叮嘱,终究是硬生生忍住了。
妙玉垂着眼帘,任由赵驹施为,指尖却悄悄攥紧了衣摆。
赵驹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对她的意图也隐隐猜测到了几分,手上力道松了松,冷笑一声收回手:“为了给你师尊报仇,你倒是豁得出去。”
“只要能给师尊报仇,我做什么都可以!”
妙玉闻言,猛地抬眼,眼中满是决绝,轻咬着皓齿,竟伸手去解自己的衣带,素白的手指在烛火下微微颤抖,动作却异常坚定。
“大可不必如此。”赵驹见状,眉头一皱,伸手一把按住她的手腕,语气沉了下来,“你说的事,本侯会派人去查证。
若情况属实,本侯倒是不介意跟你联手对付太虚幻境的人。”
他手上的温度极高,让妙玉解衣带的动作瞬间僵住。
她方才情急之下已将外衣下摆拉开,露出里面月白色的细棉内衬,此刻正指尖颤抖着去解内衬的盘扣。
赵驹这一按,掌心竟不偏不倚落在妙玉怀里柔软之处。
那是从未被旁人触碰过的私密,骤然传来的温热触感让妙玉浑身一僵,脸色瞬间红得能滴出血来,连耳尖都泛着滚烫的热气。
她下意识想往后缩手,却被赵驹按得牢牢的,只能咬着下唇,垂下眼不敢看他,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胸膛微微起伏着,连带着赵驹的掌心都能感受到细微的颤动。
赵驹也察觉到掌心的异样,眸色微深,随即飞快收回手掌,指尖仿佛还残留着柔软的触感。
他轻咳一声,移开目光落在桌角的烛火上,语气刻意放得平淡:“你先整理下,这般模样,成何体统。”
等妙玉收拾好衣物,重新将素白襦裙的衣带系紧,面上的红晕却尚未完全褪去,耳根依旧泛着淡淡的粉色。
她静坐片刻,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抬眼看向赵驹,轻声问道:“贫尼听师伯提起过,您已经和林大人的爱女定下婚约了?”
赵驹闻言,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眉梢微挑,有些不明白她为何突然提及此事。
妙玉迎着他疑惑的目光,犹豫了片刻,手指轻轻绞着衣摆,还是继续说道:“白天在汪家宅邸外,贫尼听师兄说起‘人参养荣丸’,隐约记得,这似乎是林姑娘时常服用的药物?”
“人参养荣丸?”赵驹心中猛地一动。
他一直因林黛玉服用此药之事心存疑虑,却苦于找不到懂修行门道的人解惑,问那风月宝鉴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如今妙玉主动提起,且她本身也是修行人,说不定能看出其中端倪。
他当即点头,不再隐瞒,将林黛玉小时候体弱、险些癞头和尚度化出家,而后便一直依赖人参养荣丸调理身体的事情,一五一十讲给了妙玉听。
末了,他往前倾了倾身子,目光带着几分期待问道:“你既知晓此药,可是觉得它有何异常之处?”
妙玉闻言,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郑重地点了点头:“‘人参养荣’……单听这药丸的名字,就透着一股不正常。
人参本是补气养身之物,可偏生用来‘养荣’,想来应当是什么歪门邪术炼制而成。”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具体是何种门道,还得亲眼见到那药丸,贫尼才能进一步判断。”
赵驹心中一喜,先前的疑虑总算有了探寻的方向,当即对着妙玉邀请道:“既然如此,你可愿意跟我回林府,等明儿看看那药丸?”
妙玉闻言,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衣摆,垂眸沉默片刻。
赵驹将她的犹豫看在眼里,也能理解她的顾虑。
妙玉作为修行人,若是跑进官员宅邸,几乎就是给自己上了一道枷锁,到时候普通的看家护院都能给她造成不小的威胁。
他当即补充道:“若是你不愿意进林府也行,我明儿拿了药丸在外边给你看就是。”
“不必了,贫尼愿意前往。”
妙玉抬眼,眼中的犹豫已然散去,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坚定了几分,“既然都已经打算和侯爷结盟对抗太虚幻境,那便没什么不信任的,也不必在这些小事上纠结。”
赵驹闻言,缓缓点了点头。
妙玉这番话坦诚又干脆,倒让他对她的信任又增添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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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子时,林府早已浸在沉沉夜色里。
风卷着残叶掠过青砖地,发出“沙沙”的轻响,混着墙角虫豸最后的低鸣,更显寂静。
正院附近的烛火早已熄灭,唯有角门处挂着的两盏气死风灯,在夜风中微微摇曳。
赵驹领着妙玉一路畅通地进来,脚步不停往东边的跨院走去。
林家素来规矩森严,沿途撞见的下人奴仆即便见赵驹身后跟着个身着素白襦裙的陌生女子,也只恭恭敬敬地垂首行礼,或是默默在前引路,半句多余的询问也没有。
当然,到底是林家的下人,这事明日一早定会原原本本禀报给林如海。
刚踏入东跨院的月亮门,就见晴雯和香菱两人提着一盏小灯迎了出来。
两人见到赵驹身后的妙玉,顿时面色微变。
晴雯心思素来活跃,眉头悄悄蹙起,心里已转开了念头:侯爷这大晚上的,难不成是去了那花柳之地寻欢作乐,然后还把人给带回来了?
毕竟,扬州瘦马本就出名得很。
可她再定睛细看,妙玉身着素白襦裙,发间仅一支玉簪,周身气质清冷出尘,眉眼间还带着几分禅意,倒又不像是出自那些地方的人,这猜测便又生生压了下去。
香菱倒是更为直接一些,往前半步,对着赵驹轻声问道:“侯爷,这位姐姐是?”
赵驹见妙玉的目光落在香菱身上,便转头对两人介绍道:“这位是蟠香寺的妙玉师傅,今晚在这儿暂住一晚。你们去东跨院东边的厢房,帮忙收拾出一间干净屋子来。”
他是林黛玉将来的夫婿,林如海颇为重视,特意将东跨院划给他用,院里空着的房间本就不少,安置一人倒也绰绰有余。
晴雯和香菱连忙应下,提着灯快步去了。
等两个丫鬟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赵驹才招呼妙玉进屋,刚坐下便想起一事,开口问道:“方才倒是忘记问你了。
你先前说扬州城只有你和师兄在,如今直接在林府住下,可有什么不妥?”
妙玉将心头的那点顾虑按下,轻轻摇了摇头:“我与师兄本就不是一路人,他只听师伯的吩咐,与我志不同道不合。
况且有侯爷在,倒也不怕他们来找贫尼麻烦。”
赵驹听着她一口一个“贫尼”叫着,瞧着她眉眼间的清嫩,忍不住笑了笑:“我瞧着你年纪这么小,就没考虑过还俗?”
妙玉闻言一愣,随即轻声解释:“我从小拜进师傅门下带发修行,大了些后本就已经还俗了,只是一直留在师傅身边。
自称‘贫尼’不过是多年来养成的习惯,一时半会之间改不过来罢了。”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试探着开口:“方才我见侯爷身后的丫鬟,眉眼间好像有些眼熟……”
赵驹闻言,眉梢微挑,语气带着几分了然:“你是说香菱?是不是跟你那空虚师兄有些相像?”
妙玉眼中满是讶然,连连点头:“侯爷倒是好记性!贫尼先前在空虚师兄的房间里,看到过许多小孩子的玩意,且还都是女童用的。
当时还觉得奇怪,如今见了您那位丫鬟,才隐约想通些关节。”
“如此看来,你那空虚师兄,应当就是香菱的亲生父亲了。”
赵驹缓缓点头,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感慨。
其实方才回院子里见到香菱时,他就对白天那道士的身份隐隐有了猜测。
此刻经妙玉一说,更是彻底确定那空虚道长,便是香菱的亲生父亲,甄士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