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片刻,眉头又微微蹙起,看向赵驹的目光满是担忧:“既然那道士忌惮官府宅邸与皇家器物,不敢轻易上门,倒不如……由得他去?
毕竟是能布下幻境的异人,驹哥儿你虽武艺高强,终究是凡夫俗子,若夜里搜捕时真对上,万一有个闪失……”
“岳父大人放心!”
赵驹不等他说完便出声打断,“先前小婿已跟太虚幻境的人对上过几次,不管是那癞头和尚还是跛脚道士,都没能讨到好处。
况且,小婿也不是没有能反制他们的手段。”
林如海见他胸有成竹,紧绷的下颌线稍稍柔和,缓缓点了点头,不再坚持劝阻。
这时,林黛玉下意识摸了摸怀中的荷包,指尖触到玉牌的温度,忽然像是想起什么,眼睛猛地睁大,没忍住低呼出声。
赵驹与林如海同时转头看向她,异口同声地追问:“怎么了?”
林黛玉迎上两人关切的目光,指尖攥着荷包边缘迟疑了片刻,还是将之前在路过汜水镇的时候,遇到地方官员滋扰,以及她果断将人拿下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讲给两人听了。
这话一出,赵驹神色如常,只微微颔首,他早知道林黛玉聪慧有主见,做得出这等事。
可林如海却瞬间僵住,端着茶盏的手顿在半空,眼神里满是震惊,下意识转头看向赵驹。
见赵驹非但没有丝毫不满,反而眼底带着几分赞许,他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连呼吸都顺畅了些。
林如海并非觉得林黛玉拿了知县是麻烦,只是现在的世家教养女儿都是恪守“大家闺秀”的规矩。
林黛玉这般直接拿下朝廷命官的行径,在外人看来已是胆大包天。
他怕的是赵驹会觉得林黛玉行事失了闺秀本分,心里有芥蒂。
林如海轻咳一声,压下心中的波澜,看向林黛玉时语气已恢复平和:“这倒没什么大碍。
那会船队上只有你一个,连个能商量的人都没有,你临机做出这等决定,倒也合情合理。
况且,我先前也听过风声,汜水镇的官员本就和扬州城的盐商走得近。
他们先前那般殷勤上门想拜见驹哥儿,说不定就是受盐商所托,来打探你和驹哥儿的行踪。
对了,那些被你拿下的官员,此刻还在船上?”
林黛玉见父亲不仅没有责怪,反而体谅她当时的处境,一直悬着的心顿时落了地,长长地松了口气。
可当她忆起后续之事,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声音轻柔如微风:“是女儿的疏忽……先前到家时太过激动,竟忘记将人一同带下来了。”
这话刚落,赵驹心中便默默为那群官员捏了把汗。
许是因为今天中午林黛玉抵达扬州城时,由于前一天晚上船队遭遇袭击,混乱之中,船队上的人竟也将这一群人给遗忘了……
林如海听罢,神色未变,当即起身走到书桌前,动作沉稳地提笔蘸墨,写下一封短笺。
随后,他喊来府中亲信:“速速将此信送往扬州知府衙门,让知府派人去船队提押那些汜水镇官员。”
待亲信领命匆匆离去,书房内的事也算暂告一段落。
赵驹抬眼望了望窗外愈发浓重的夜色,知道约定的子时将近,便向林如海拱手告辞:“岳父,时辰不早了,小婿需得去安排夜里搜捕的事,先行告退。”
林如海点头应下,眼中满是关切,又叮嘱了几句:“注意安全。”
随后,他便目送赵驹和林黛玉两人离开书房。
出了书房门,夜色如墨,笼罩着林府庭院,只有廊下挂着的灯笼透出暖黄的光,在寂静中摇曳。
赵驹与林黛玉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林黛玉攥着丝帕的手轻轻收紧,犹豫片刻,终究还是抬眼看向身旁的赵驹,轻声问道:“表哥,今日那道士、还有从前的癞头和尚,他们这般针对我,究竟是为何?
你先前说与太虚幻境里的人对上过几次,可知晓其中缘由?”
赵驹脚步微顿,心中泛起一阵纠结。
林黛玉前世为绛珠仙草、泪还神瑛侍者的过往,他早已知晓,可这等超出凡俗认知的旧事,若贸然说出口,不知她能否接受?
他沉吟片刻,终究还是决定暂时缓一缓,转头对林黛玉温声道:“今儿天色确实晚了,妹妹一路奔波本就劳累,且先回房歇息养神。
关于那些人的缘由,等明儿一早,表哥再慢慢讲给你听,可好?”
林黛玉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可瞧着赵驹眼底的郑重,也知晓他此刻定是有要紧事要办。
夜里搜捕本就凶险,她不愿再用疑问分他的心,更何况赵驹是因为她才这般忙碌?
她轻轻咬了咬下唇,缓缓点头:“我晓得了,表哥在外务必多加小心,早些回来,不必勉强。
左右我不常出门,应当不会再轻易撞见那道士。”
赵驹见她这般体贴,心中一暖,忍不住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小脑袋,语气带着几分笑意:“这个我自然知晓,你放心就是。
对了,晴雯和香菱两个丫鬟,你一路带过来,可在府中安置妥当了?”
赵驹这话一出,话音未落,自己却忽然愣住,脑海中猛地浮现出白天那道士的样貌。
怪不得白天见那道士时总觉得眼熟!
林黛玉见他突然驻足发怔,眼神放空,不由关切地追问:“怎么了表哥?
晴雯和香菱两个白天留在府里收拾我带回来的行李物件,都安置妥当了,可是有什么事情?”
赵驹这才回过神,压下心中的猜测,对着林黛玉温声笑了笑:“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有几句话要叮嘱她们,妹妹一路劳累,快些回房歇息吧。”
林黛玉心中虽仍有疑惑,可瞧着赵驹不愿多言的模样,也知他定是有要紧事盘算,便不再追问,轻轻点了点头:“那表哥也早些歇息,夜里行事千万小心。”
说罢,她唤上候在廊下的紫鹃与雪雁,转身朝着自己住的院落方向走去。
赵驹立在原地,目送着林黛玉的身影消失在回廊拐角,脸上的笑意才渐渐敛去。
他不再耽搁,快步朝着林如海为他安排的东跨院走去。
刚推开院门进了屋子,便听见外间传来细碎的争执声,显然是晴雯与香菱两个丫鬟在拌嘴。
两人见赵驹推门进来,顿时住了口,连忙一前一后迎上来。
赵驹目光在两人面上扫过,心中越发肯定自己的猜测。
不等他细想,晴雯已上前一步,捧着备好的素色外袍道:“侯爷一路劳顿,奴婢已备好热水,您先更衣沐浴解解乏?”
赵驹连忙摆了摆手:“不必了,我还有些事情得出门一趟,不一定什么时候能回来,你先回房睡就是,不必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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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的汪家宅邸,像一头蛰伏在暗夜中的巨兽,连风掠过院墙的声音都透着死寂。
朱红大门紧闭,门上交叉贴着两张泛黄的封条,是昨日刚贴上的,边角被夜风卷得微微翘起,在朦胧月色下泛着冷硬的光。
空气里没有寻常宅邸该有的烟火气,反倒飘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硝烟味,混着尘土与枯草的气息,隐隐萦绕在门扉四周。
门口的两尊石狮子沾着些灰黑色污渍,不知是硝烟残留,还是抄家时剐蹭上去的秽物,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沉郁。
宅邸北侧的石板路上,一道纤细的白色身影正快步赶来。
那是位身着素白襦裙的妙龄女子,裙摆被夜风掀起细碎的弧度,发间仅簪着一支玉簪,脚步急促却不失轻盈。
她远远望见汪家大门前立着一道黑色身影,身形挺拔如松,正静立在封条前,不由得面露喜色,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袖中的绢帕,脚步又加快了几分,显然是特意寻这身影而来。
可随着距离缩短到不足十步,女子的脚步却猛地顿住。
她手臂上的寒毛瞬间竖起,后颈一阵发凉,心中陡然窜起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
那感觉如同在荒林里撞见蛰伏的猛虎,自己仿佛成了被牢牢锁定的猎物,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女子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可想起临行前自己以先天神数推演的结果,卦象分明显示此番行事顺遂无虞,便又咬了咬下唇,压下心头的悸动,重新抬步朝那道黑色身影走去。
只是脚步已不如先前轻快。
汪家大门前,赵驹正静立着观察封条上的字迹,眼角余光早已捕捉到那道白色身影。
见她从远处奔来,中途却骤然停顿,虽只是转瞬即逝,却仍是被他察觉到了。
倒还是个敏感的。
赵驹目光不动声色扫过宅邸两侧的巷口。
那里正埋伏着两支火铳队,墙角阴影处还藏着两尊小型火炮,炮口早已对准了大门前的空地。
女子缓步走近,月光终于清晰照亮她的面容:眉如远山,眸似秋水,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出尘的清冷。
待看清赵驹的模样,她眼中瞬间闪过一丝真切的欣喜,先前的不安消散了大半,显然确认了眼前人正是白天那道士口中的勇毅侯。
赵驹鼻尖微动,闻到女子身上萦绕着一缕淡淡的檀香,不止凡俗庙宇的烟火气,还带着几分清苦的药香。
他心中对女子的身份有了几分猜测,却不绕弯子,径直开口问道:“你是尼姑?深夜邀我来这封了门的汪家宅邸,意欲何为?”
女子闻言先是一愣,显然没料到赵驹如此直接。
随即她敛去眼中的欣喜,双手合十对着赵驹微微躬身,口中念了声佛号:“阿弥陀佛,侯爷慧眼,贫尼确实是出家人,来自蟠香寺,法号妙玉。”
她声音轻柔却清晰,目光落在赵驹腰间的天子剑上,又快速移开,语气带着几分郑重:“今夜约侯爷在此相见,是有些事情想与侯爷细说。”
赵驹闻言,眉梢微挑,眼中闪过一丝玩味,指尖轻轻摩挲着天子剑的剑柄:“你既与白天那道士一同出现,想来是一伙的,这会单独找上门,倒是稀奇。”
妙玉垂眸避开他的目光,语气多了几分郑重:“侯爷误会了,白天那人道号空虚,是贫尼师伯的弟子,却并非与贫尼一路。
今夜贫尼要说的事,与他关系不大,关乎的是……更紧要的人。”
“哦?”赵驹往前半步,周身的压迫感又重了几分,“你想说什么?”
妙玉攥紧了袖中的绢帕,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抬眼看向赵驹:“侯爷可知静怡师太?”
赵驹皱眉思索片刻,记忆中并无这一号人物,遂缓缓摇头:“本侯未曾听过这名号。”
妙玉眼中闪过一丝失落,却未停顿,又追问:“那……警幻仙子呢?”
赵驹闻言,眸光骤然一沉,眯起眼反问:“白天在幻境中,你不是已然知晓本侯认得她?怎么,这会又问起?”
妙玉见他神色凝重,却反而松了口气,双手合十的指尖微微发颤:“既如此,贫尼斗胆一问,侯爷可有法子对付那警幻仙子?”
第378章 投诚
微风拂过,更显四周寂静,可赵驹却是觉得自己耳朵仿佛出了什么毛病。
方才还清晰可闻的夜风声、自己指尖摩挲剑柄的细微响动,竟在此刻骤然淡去,只剩妙玉的话在耳畔反复回荡,带着几分不真切的空茫。
他眸色又沉了几分,下意识抬手按了按耳侧,指尖触到的皮肤微凉,却未察觉任何异样。
“对付警幻仙子?”
赵驹缓缓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你们不是一伙的?”
妙玉环顾一周,目光扫过紧闭的朱红大门、沾着污渍的石狮子,又飞快瞥了眼两侧幽深的巷口,才对着赵驹压低声音说:“这里好像不是什么谈话的地方。”
赵驹看着她,眼底的审视未减,嘴角噙着的那丝玩味也没散去,却始终不说话,只静静等着她的下文。
妙玉被他看得心头发紧,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紧紧揪住了她的心脏。
但她还是强作镇定,努力挤出一抹浅淡的笑容。
那笑容虽不热烈,却也冲淡了几分眉宇间的清冷,多了丝柔和。
“侯爷放心,既然连贫尼两个师伯联手都没在您身上占到便宜,贫尼若是真的想要图谋不轨,也不会是您的对手。”
她轻声说道,声音虽轻,却带着几分坦诚。
这话倒让赵驹眸中的疑虑稍稍松动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