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如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的温热却没驱散他眉宇间的凝重:“如今你已将扬州卫所掌握在手中,下一步打算怎么做?”
赵驹伸出手指,轻轻敲击着桌案,发出笃笃的轻响:“岳父大人在扬州受了这般委屈,被盐商们处处掣肘,甚至连性命都受威胁,小婿定是不能当作没看见。”
林如海连忙摆手:“我的事不要紧,莫要因此误了朝廷的大事。”
赵驹摆了摆手,语气果决:“左右扬州盐商有八家,先灭了其中一两家,敲山震虎,倒也不碍事。”
林如海沉吟片刻,对他这未来姑爷的性子又多了几分了解,便问道:“那贤婿打算先对哪家动手?”
赵驹略一思索,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就从江、李两家开始吧。”
“为何是这两家?”
赵驹解释道:“江家前些日子派人偷袭官船,这是公然与朝廷为敌,不先拿他们开刀,难平众怒;
至于李家,则是因为这家负责为盐商们掌握各路情报,眼线遍布扬州城内外。
盐商狡诈,要对付他们,得先断其耳目。”
林如海了然地点了点头,看着赵驹眼中的锋芒,知道这场风暴已不可避免。
他便也没再劝阻,只是轻声道:“行事需得谨慎,这些盐商经营多年,根基深厚,莫要中了他们的圈套。”
赵驹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岳父放心,小婿自有安排。”
说着,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目光转向林如海,语气缓和了几分,“既然扬州卫所的事情已然解决,那些盐商如今也掀不起什么大浪,是否要去接一下林妹妹?”
林如海先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随即又轻轻摇了摇头,眉头微蹙道:“这等琐事,就不劳烦贤婿了,派手底下的盐兵去便是。”
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凝重,“贤婿刚刚将扬州城卫所的将士收拢,人心未稳,怕是难免会混进些心怀不轨之人,还是稳妥些好。”
赵驹闻言了然,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颔首道:“这倒也是。”
这些官兵可不像是他亲自训练出来的那些人,对他忠心耿耿。
赵驹已经将自己带来的这些人尽数打散,让他们和原先扬州城卫所里的百户一同管事。
左右这些人大多本就是百户官职,这般安排倒也不算突然提拔,想来扬州城卫所的人也挑不出什么错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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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苏州城,蟠香寺。
由于地处沿海,苏州城秋日的破晓带着几分清冽的寒意。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寺内的银杏叶已落了半院,金黄的碎影铺在青石板上,被晨露浸得发亮。
一阵微风卷过,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飘向廊下,空气中隐约浮动着苦香。
东厢房飘来的煎药味,混着寺里特有的檀香,在寂静的院子里漫散开。
东厢房内,烛火摇曳,映得四壁的佛经字画忽明忽暗。
静怡师太斜倚在铺着素色棉褥的榻上,身上盖着一床薄薄的锦被,原本饱满的脸颊如今凹陷下去,颧骨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她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喘息,时不时偏过头剧烈咳嗽,枯瘦的手指紧紧抓着榻沿,指节泛白,竟已是一副油尽灯枯的模样。
这时,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微风裹挟着几片落叶钻了进来,烛火猛地跳了跳。
一名妙龄道姑端着黑漆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
她身着月白素绸道袍,领口袖口绣着细细的暗纹,乌黑的青丝挽成一丝不苟的发髻,用一支碧玉簪固定着。
肌肤莹白如玉,眉眼间带着几分疏离的清冷,看向榻上之人时,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此人正是静怡师太的徒弟,妙玉。
“师傅,该吃药了。”
妙玉的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她轻轻将托盘放在床头的小几上,小心翼翼地端起药碗。
静怡师太费力地睁开眼,浑浊的目光落在药碗上,喉间涌上一阵腥甜。
她摆了摆手,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没用了……我这身子已是油尽灯枯,就算是大罗金仙下凡,也是无济于事。”
妙玉却丝毫不理会她的话,端着药碗走到榻边,舀起一勺汤药轻轻吹了吹,递到静怡师太嘴边。
见她偏头躲闪,妙玉微微用力按住静怡师太的肩膀,硬是将汤药一勺勺喂了进去。
药汁顺着嘴角流下几滴,她连忙用帕子轻轻拭去。
一碗药喂完,妙玉将空碗放回托盘,看着自家师傅毫无起色的样子,那双总是带着清冷的眼眸中,终于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哀愁。
她伸出手,轻轻覆在静怡师太枯瘦的手背上,指尖微微发颤。
窗外,天色渐渐亮了起来,第一缕晨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妙玉素白的道袍上,却驱不散那笼罩在房间里的沉重气息。
静怡师太闭着眼睛歇息了片刻,胸口的喘息似乎平顺了些,脸色虽依旧枯槁,眼神却清明了几分。
她缓缓侧过头,看向守在榻边的妙玉,浑浊的眼底漾开一丝久违的慈爱,还夹杂着浓浓的不舍。
她枯瘦的手微微抬起,朝妙玉招了招,声音依旧虚弱,却比刚才多了几分气力:“妙玉,你过来些。”
妙玉连忙凑近,膝头挨着榻沿坐下,目光一瞬不瞬地望着自家师傅。
静怡师太凝视着眼前这张自小看到大的脸,从稚气懵懂到如今的清冷出尘,终究还是放心不下。
她轻轻叹了口气,缓缓开口:“前段时间,你师伯上门来,你可还记得?”
妙玉闻言点了点头。
那日师伯来得匆忙,神色间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诡异,与师傅在禅房里说了许久,出来时两人脸色都不好看。
她当时便觉有异,只是没敢问。
此刻,妙玉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轻声问道:“师傅受的伤,可是和师伯有关?”
静怡师太先是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随即又轻轻摇了摇,嘴角牵起一抹苦涩的笑意:“虽说有那么几分关系,但也算是师傅我自找的,怨不得旁人。”
妙玉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静怡师太,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满是专注,显然是在等着她的下文。
她素来话少,性子沉静,师傅说什么便听什么,从不多言。
静怡师太对徒弟这般性子早已习以为常,也不催促,自顾自地往下说:“你师伯和我,自小便是一同拜在你师祖门下的。
原先他倒也还算是正常,懂得慈悲为怀,好善行施,同门中不管是谁见到了,不夸他一句仁厚?
只是自从你师祖圆寂之后,他就像是变了个人一样,行踪诡秘,神出鬼没,我们师姐妹几个,也难得再见到他一面。”
她顿了顿,喘了口气,才继续道,“原先我还好奇,他这般躲躲藏藏,到底在忙活什么,直到前段时间我才知晓,他竟是投入了那警幻仙姑的门下。”
“警幻仙姑?”
听到这四个字,妙玉那双素来波澜不惊的清冷眸子中,终于闪过一丝明显的波动,眉头微蹙,追问道,“师傅的伤,和这警幻仙姑有关?”
静怡师太摇了摇头,气息又有些不稳:“这警幻仙姑……对我等而言,虽是高不可攀的存在,法力深不可测。
可在这大景朝疆域内,她若想动手,自有约束,想要将师傅我伤成这个样子,怕是不太可能。”
话说到这里,她又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
妙玉连忙伸手替她顺气,心中的疑团却越发浓重。
只是见自家师傅咳得越发撕心裂肺,妙玉心中一紧,连忙放缓了顺气的动作,劝道:“师傅刚喝完药,身子还虚,还是歇着吧,莫要说太多话耗了气力。”
静怡师太却摆了摆手,咳意稍定后继续道:“自打我那天算了不该算的人,窥了不该窥的天机,就知道自己怕是命不久矣。
有些事情今日若不跟你说清楚,怕是再没机会了。”
说着,她抬起枯瘦的手,颤巍巍地抚上妙玉的发髻,碧玉簪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她脸上露出一抹近乎慈爱的微笑,声音轻得像叹息:“你自小身子就孱弱得很,还记得吗?
当时我第一次见到你,你就跟个刚出生的猫儿似的,瘦小得一阵风都能吹倒。
你父母也是疼你,为你买了许多替身,求神拜佛,终究是没什么用,这才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找上我,将你送入空门,求个平安。
不知不觉,竟已过去这么多年了……”
妙玉的指尖微微收紧,将师傅冰冷的手裹在掌心,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师傅养育之恩,救命之恩,徒儿一日不敢忘记,时刻谨记在心。”
静怡师太笑了笑,眼中的暖意更甚:“自小将你养这么大,我早就把你当作自己的亲生女儿看待,所以有些事,我必须跟你说清楚。”
听着这近乎临终嘱托的话语,妙玉只觉鼻腔一酸,眼眶瞬间红了,晶莹的泪珠在眼底打着转,却强忍着没让它掉下来。
静怡师太伸出拇指,轻轻拭去她眼角将落未落的泪:“虽然不知道你那师伯这些年到底在做什么勾当,但我看他那日上门的样子,眼中带煞,气质阴狠,周身都裹着一股子戾气,想来这些年丧心病狂的事情没少干。”
她顿了顿,气息又有些急促,却还是强撑着往下说,语气里多了几分凝重,“等我死后,你师伯必定会找上门来,到时候你切记,莫要跟他起冲突。
他叫你去做的事情,能推辞就尽量推辞;实在推不过,就先答应下来再说,他心里装着更重要的事,定然不会把你怎么样。”
妙玉眼中的泪终于忍不住滚落,顺着脸颊滴落在手背上,冰凉一片。
她望着静怡师太那担忧的眼神,哽咽着轻轻点了点头。
静怡师太忽然猛地抓紧了她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语气骤然加重:“接下来我说的话,你一定要记清楚了!”
妙玉连忙敛了泪意,定了定神,声音虽带着悲伤却异常清晰:“师傅请说,徒儿一定记牢。”
静怡师太深吸一口气,继续道:“虽然这些年你跟着我修行,道法也算有些根基,就算打不过你师伯,想要从他手上逃跑,应当是没问题的,可你那位好友……怕是难逃他的毒手。
真到了那时候,你务必去顺天府,找一个叫做赵驹的人,切记,一定要找到他,留在他身边辅佐他,你可明白?”
妙玉闻言一怔。
赵驹?
这个名字于她而言全然陌生,可静怡师太语气里的郑重,却让她不敢有丝毫轻慢。
妙玉望着静怡师太那双因激动而微微凸起青筋的手,心中虽满是疑惑,却还是用力点头:“徒儿明白,定当找到赵驹,留在他身边辅佐。
只是……”
她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问出了口,“师傅,这位赵驹是何许人?为何要辅佐他?现下大景朝也勉强算得上是国泰民安,并无战事……”
静怡师太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抓着妙玉的手却丝毫没有松开。
她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却只化作一声长叹:“他是谁……这你不用担心,你只需记着,此人关系重大,务必留在他身边,到时候,自有你的一番富贵。”
静怡师太顿了顿,声音已带着明显的气促,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你要信师傅,他是能护着你们的人……”
话音未落,一阵更猛烈的咳嗽突然袭来。
静怡师太猛地偏过头,喉间涌上的腥甜再也抑制不住,一口暗红的血痰喷溅在素色锦被上,像极了雪地里绽开的红梅,触目惊心。
“师傅!”
妙玉惊呼一声,连忙抽出帕子去擦,指尖抖得更厉害了。
静怡师太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枯瘦的手却缓缓松开了妙玉的手腕,眼神渐渐涣散下去,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记住,护住自己,找到赵驹……远离贾宝……
还有,莫要对那赵驹使先天神数……”
最后几个字消散在急促的喘息里,静怡师太眼中闪过一丝不甘。
随即,一抹担忧的神色便凝固在她脸上,静怡师太头微微一侧,再没了声息。
榻边的烛火不知何时已燃尽了最后一寸,烛芯“噼啪”一声爆出个火星,随即彻底熄灭。
晨光彻底穿透窗纸,照亮了房间里的每一寸角落,却照不进妙玉瞬间冰封的眼底。
她怔怔地看着静怡师太那失去生气的脸,许久,才缓缓伸出手,用指尖轻轻合上了那双圆睁的双眼。
一滴泪终于从妙玉眼角滑落,砸在锦被那片暗红的血渍上,晕开一小片湿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