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傅……”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带着无尽的悲恸,却又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徒儿……记下了。”
第369章 抄家
扬州城。
运河两岸商铺林立,酒旗招展,漕船如梭,码头被挤得水泄不通。
绸缎庄、盐号、茶行的金字招牌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街上行人摩肩接踵。
挑担的货郎摇着泼浪鼓穿街而过,骑马的商贾勒缰四顾,摇扇的士人缓步闲谈,往来不绝。
茶楼里传出说书人的醒木脆响,夹杂着跑堂伙计的高声吆喝;
桥头卖糖人的小贩被孩童围得里三层外三层,铜钱落进陶碗的叮当声清脆悦耳。
河上画舫缓缓驶过,歌女的吴侬软语伴着琵琶声随风飘荡,与岸边酒肆里猜拳行令的喧闹交织在一处。
虽已入秋,正午的日头仍晒得人汗流浃背,可这满城的繁华,却比暑气更灼人眼目。
然而,就在这寸土寸金的小秦淮河岸边,本该是商贾云集、铺面争辉的富贵之地,却突兀地立着一座宅院。
宅子高墙深院,朱漆大门紧闭,内里房屋皆雕梁画栋,檐下悬着的灯笼上,墨色浓重的“李”字在风中微微晃动。
路过的行人无不小心翼翼地放轻脚步,连高声招揽客人的商贩到了此处,也会不自觉地压低嗓门。
盖因这座宅子的主人,乃是扬州八大盐商之一的李家家主,李存己。
忽然,街角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如惊雷滚地,惊散了原本熙攘的人群。
只见赵驹一马当先,身后跟着上百名披甲执锐的官兵,如一道黑色铁流般涌向李宅。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闷雷般的声响,惊得路旁摊贩下意识收拾货物,却因慌乱打翻了担子,瓜果杂物散落一地。
“围起来!”
到了李宅门口,赵驹勒住马缰,一声令下。
官兵们立即如臂使指般分散开来,将整座宅院围得水泄不通。
长矛林立,寒光闪烁;弓弩手迅速占据周遭制高点,箭矢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锋芒。
远处围观的百姓见状,猛地轰然散开。
几个胆大的孩童被大人按着脑袋往家里赶,却仍忍不住频频回头,偷看这难得一见的阵仗。
运河上的画舫不知何时也停了下来,歌女们的琵琶声早已断绝,画舫内取而代之的,是压抑的窃窃私语。
原本在李宅附近徘徊的几个闲汉,见状立即作鸟兽散,却没真正逃离,反倒躲进附近的巷子里探头观望。
赵驹眯了眯眼,目光扫过那些巷口,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他早已打听过,扬州八大盐商的府邸虽同处繁华地段,相互之间却隔着至少两三里路。
如今李家遭围,按常理来说,寻常百姓撞见这等阵仗,早该吓得四散奔逃,怎会有闲心在此窥探?
“把这些人拿了!”
赵驹挥手下令,声音不高,“动作利落些,莫要惊动了旁人。”
几名亲兵立刻领命,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潜入巷弄。
那些闲汉还在交头接耳,低声讨论着李宅的变故,冷不防后领一紧,已被死死按住。
有两个反应快的想挣扎呼喊,刚张开嘴就被布团堵住,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被亲兵们反剪着双臂拖了出来。
不过片刻功夫,七八个闲汉便被押到赵驹面前,个个面如土色,眼神躲闪。
其中一个留着山羊胡的汉子还想装傻,哆哆嗦嗦道:“官爷……小的们就是路过看热闹的,没……没做什么坏事啊……”
赵驹懒得与他们多费唇舌,只朝身旁的王虎使了个眼色。
王虎心领神会,上前一步,一把揪起那山羊胡的衣领,冷眼喝道:“看热闹?你们不去码头茶馆凑趣,偏在这巷子里扎堆,当真是看热闹?”
他手上微微用力,山羊胡顿时疼得龇牙咧嘴,再也装不下去,冷汗顺着鬓角直往下淌。
赵驹勒转马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人,淡淡道:“带下去,仔细审,看看是哪家的人。”
亲兵们应声将人押走,巷子里瞬间清净下来。
赵驹这才重新望向那座紧闭的朱漆大门,眼底寒光更盛。
见门前围了一圈官兵,李宅门前的护卫们脸色骤变,手中的长棍不自觉地垂落下来。
为首的络腮胡壮汉最先反应过来,慌忙转身拍打朱漆大门上的铜环,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慌:“快!快通报老爷!”
其余几个护卫面面相觑,握着兵器的手心沁出冷汗。
他们平日里仗着李家的威势,在这扬州城里向来是横着走的主儿,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一个年轻护卫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背已抵在了冰凉的门板上。
“这……这是要抄家?”
一个护卫压低声音道,声音里带着颤抖。
他望着那些寒光闪闪的箭矢,喉结上下滚动着咽了口唾沫。
门房里的老仆从门缝中窥见外头情形,吓得一个趔趄,连滚带爬地往内院跑去报信。
赵驹冷眼扫过那几个手足无措的护卫,右手缓缓抬起。
随着他的动作,弓弩手们齐刷刷地拉紧了弓弦,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咯吱”声。
护卫们顿时僵在原地,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一个不慎就会招来箭雨。
就在弓弦紧绷的刹那,李宅的朱漆大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
一个身着绸缎、头戴方巾的瘦高老者缓步而出,身后跟着两个战战兢兢的小厮。
“这位将军,”
老者拱手作揖,声音虽努力维持平稳,却掩不住眼底的惊惶,“老朽是李府管家李文焕,不知将军率兵围府,所为何事?”
他刻意挺直腰板,袖中的手指却微微发抖,“此处乃朝廷特许的盐商李府,家主李存己老爷更是……”
赵驹却是并不理会,他鼻翼微动,捕捉到门缝中飘出的那一丝焦糊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可是来抄家的,就算现在他们将那些账本证据尽数焚烧,又有什么用?
赵驹眼中寒光一闪,猛地抽出腰间天子剑。
剑身出鞘的龙吟之声震慑全场,阳光下鎏金龙纹熠熠生辉,剑尖直指李文焕咽喉。
“本侯奉旨查办!”
赵驹声如雷霆,“扬州李家欺君罔上,私吞盐税;勾结盐枭,残害朝廷命官;更暗中囤积私盐,扰乱盐法!”
他手腕一抖,剑锋在李文焕颈侧划出一道血痕,“如今天子剑在此,如朕亲临!”
虽然安朔帝的本意是想叫他查明林如海的事情,但这会不妨他借用下天子剑。
毕竟,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嘛。
院内突然传来瓷器碎裂之声,隐约可见人影慌乱奔走。
赵驹剑锋一转,厉声喝道:“来人!抄家!破门!”
身后十余名亲兵立即抬着撞木冲向朱漆大门。
“将军不可!”
李文焕还想阻拦,却被赵驹一脚踹开。
老管家跌坐在石阶上,眼睁睁看着沉重的撞木“轰”地撞上大门。
门内传来一阵惊叫,那若有若无的焦糊味顿时浓烈起来。
“轰——”
撞木第三次撞上朱漆大门时,那道曾象征着李家富贵的屏障终于应声而裂。
木屑飞溅中,亲兵们如潮水般涌入,紧接着便是兵刃交击的脆响与此起彼伏的惊叫。
赵驹提剑迈步而入,靴底踩过门槛时,正撞见两个护院举刀砍向亲兵。
他眼神一厉,手腕翻转间,天子剑已如白蛇出洞,寒光闪过,两颗头颅便滚落在地,鲜血喷溅在雕梁画栋的门廊上,与描金纹饰形成刺目的对比。
“拿下李家所有人!”
赵驹的声音在庭院中炸开,带着一股难以言说的肃杀,“凡有胆敢抵抗者,格杀勿论!”
满院已是一片狼藉。
原本修剪齐整的花圃被踏得不成样子,名贵的兰花与牡丹碾作泥尘;
抄家的兵卒正将人从厢房里拖拽出来,屋内金银珠宝滚落一地,与破碎的瓷片、散落的书卷混作一团;
西侧的书房还冒着黑烟,焦糊味扑面而来,地上堆着半燃的账本残页,显然是来不及烧尽的罪证。
“老爷!老爷快跑啊!”
一个小厮抱着头从内院冲出来,刚跑出两步,就被一名官兵一脚踹倒,反手用绳索捆了个结实。
“放开我!我乃李家二公子!你们是哪来的臭丘八?”
一个身着锦袍的青年被两名亲兵按在地上,仍在挣扎叫骂,发髻散开,露出一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
赵驹瞥了他一眼,冷声道:“李存己何在?”
话音未落,内院月洞门后传来一阵骚动。
李存己穿着一身皱巴巴的便服,被几个护院簇拥着往外闯。
他面色惨白,往日里的从容傲慢荡然无存,只剩满眼惊惶:“让开!都给我让开!我是朝廷在册的盐商,你们敢动我?!”
“老爷!”
李文焕不知何时爬了进来,此刻正连滚带爬地扑向李存己。
李存己被李文焕扑得一个趔趄,踉跄着站稳时,目光扫过满院狼藉,那双眼眸里的惊惶骤然被怨毒取代。
他死死盯着赵驹,胸口剧烈起伏,仿佛要将满腔的惊惧都化作怒火喷出来:“你是什么人?!”
李存己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困兽犹斗的狠戾,“你的上官是谁?敢在扬州城里动我李家,活腻歪了不成?”
赵驹提着滴血的天子剑,缓步走向他,靴底碾过地上的碎瓷片,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尚未开口,身后的王虎已是一声怒喝:“我家大人乃是朝廷一等勇毅侯!奉旨巡查江南盐务,专查贪腐舞弊之事!
你这盐商胆大包天,竟敢质问侯爷,是嫌脖子上的脑袋太稳当么?!”
这声断喝如同平地惊雷,炸得李存己浑身一震。
他脸上的怨毒瞬间凝固,随即褪成一片死灰,嘴唇哆嗦着:“勇……勇毅侯?”
情报上不是说赵驹的船队还得有几天功夫才能到吗?
怎么这会就带着大军找上门来了?
许是赵驹的名号太过响亮,他踉跄着后退半步,撞在身后的月洞门门柱上,才勉强稳住身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