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赵驹走出船舱,发现赵小六早已在外恭候多时。
赵驹脚步微顿,低声问道:“那人情况如何?”
赵小六拱手行礼,恭敬地回答:“身上有些伤痕,但已敷药治疗,无大碍。”
赵驹微微点头,吩咐道:“带我去看看。”
两人一路穿过船舱,来到一处偏僻的小屋前。
赵驹推门而入,只见屋内光线昏暗,只有微弱的烛光摇曳。
隐约可见一人坐在地上,双手被缚,正是方才他特意吩咐王虎留下的活口。
那水匪听到动静,猛地抬起头,见是赵驹,身子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赵驹迈进屋子,赵小六赶忙拿了火折子点亮了几支蜡烛。
昏黄的烛光顿时驱散了黑暗,将屋内照得通明如昼。
赵驹身姿挺拔,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被擒住的水匪,神色淡然,冷冷开口道:“如今,可知道本侯的身份了?”
那水匪面色惨白,咽了咽唾沫,声音不受控制地发颤:“知、知晓……小的见过侯爷……”
赵驹目光如寒刃般锋利,仔细端详了这水匪片刻,忽而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又是哪里人氏?”
“小的……小的名叫安七,乃扬州城人士。”
水匪赶忙回答,头低得更低了。
“扬州人?”
赵驹眉梢微微一挑,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之色。
他缓缓迈开脚步,一步一步走近安七,语气中带着几分探究的意味:“我看你模样,不像是贫困潦倒之人,怎会甘心帮那盐商做事?而且还是这般见不得光的脏活?”
安七低着头,额头上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嘴唇微微蠕动了几下,却迟迟说不出话来。
赵驹也不着急,只是负手而立,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待着他的回答。
烛火在屋内摇曳不定,光影在墙壁上晃动,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屋内一片死寂,唯有船身随着水流缓缓晃动,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响,更增添了几分压抑的氛围。
许久之后,安七终于缓缓抬起头,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中满是苦涩:“侯爷有所不知,别看我们这些人在扬州城表面上看生活得还算过得去,可实际上,却不得不听从江老爷的号令。
江老爷在扬州城势力庞大,手眼通天,我们这些小人物根本无力反抗。
别说是做这等脏活累活了,就算是他叫我们当场自尽,咱们也得乖乖拿了刀子自己动手,哪里敢有丝毫违抗?”
见赵驹满脸不解,甚至是大为震惊的神情,安七苦笑一声,接着说道:“想要在扬州城这等富饶之地安身立命,哪里是这么容易的事情?
就算是从京城来这边当官的,想要在这扬州城站稳脚跟,也免不了要和江老爷这群人打交道。
更别提我们这些无权无势的小人物了。”
赵驹听后,沉吟片刻,目光紧紧地盯着安七,说道:“原本你们来搞偷袭,本侯大可将你们尽数灭口,以绝后患。
可现在本侯决定放你一马。
不过,你得将本侯想要知道的事情都一五一十地讲给本侯听,你可明白?”
安七苦笑连连:“小的上有老下有小,能好好活着,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可小的不过是在江老爷手底下讨生活的小人物,平日里接触的都是些琐碎之事,知道的实在有限,怕是不能为侯爷排忧解难。”
赵驹摆了摆手,神色平静地说道:“这不用你操心,你只需将你知道的事情告诉本侯就行,其他的本侯自有判断。”
安七无奈,只得硬着头皮问道:“那侯爷想知道些什么?”
赵驹思索片刻,问道:“那几家盐商,都是在扬州城安家落户了吗?”
安七点了点头,说道:“扬州城几乎就是江南一带最为富庶的地区,商业繁荣,机会众多。
江老爷他们几个自然是在这边安了家,扎根于此。”
赵驹微微颔首,又接着问道:“你家在扬州城,可知晓扬州城卫所的情况?”
安七并未直接回应赵驹抛出的问题,而是话锋一转,反问道:“侯爷此番前来,可是为了扬州城那位巡盐御史,林老爷?”
赵驹闻言,眼神中闪过一丝诧异,紧紧盯着安七。
安七见状,连忙解释道:“江老爷派遣我们来对侯爷不利,而侯爷的船队又带了如此众多的人手,显然是早有防备。
我思来想去,能让江老爷他们如此大动干戈,又让侯爷您如此重视的,恐怕也只有林老爷一人了。”
赵驹眉头紧锁,沉声问道:“林如海在扬州城的处境,是否已十分危急?”
安七苦笑一声,缓缓说道:“小的在江老爷手下做事,也结识了不少人。
其中有一个为汪老爷效力的,是小的的远房亲戚,只是许久未曾谋面了。
小的原以为他是被派出去出远门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继续说道:“而就在小的来此地的前两天,却是在盐院衙门门口无意间撞见了那位远亲。
一番交谈之后,小的才得知,汪老爷早就对林老爷起了杀心。
但林老爷也非等闲之辈,凭借着手下的那批盐兵,躲进了盐院衙门,闭门不出。”
安七抬眼,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赵驹的脸色,接着说道:“我猜想,汪老爷定是不敢贸然强攻盐院衙门,所以才派人暗中盯梢。”
赵驹听罢,心中却涌起一丝疑虑。
这世间之事,怎会如此凑巧?
抓到一个活口,便得知了林如海的近况?
这安七,怕不是在诓骗于我?
许是察觉到了赵驹眼神中的不善,安七不由得打了个寒颤,支支吾吾地问道:“侯、侯爷,您这是?”
赵驹眯起眼睛,冷声问道:“如此机密之事,你那远房亲戚怎会轻易告诉你?”
安七闻言,连忙解释道:“侯爷有所不知,此事虽听着吓人,但在我们这些人中,却并非什么秘密。
毕竟,江老爷和汪老爷关系匪浅,我这边和我那远亲他们一批人,也时常同吃同喝,几乎成了一伙人。
所以,这事儿,我也就无意间听说了。”
赵驹勉强点了点头,又追问道:“你还没回答我方才的问题。”
安七苦笑一声,说道:“侯爷尽管放心,扬州城卫所与江老爷他们并无瓜葛。”
赵驹目光紧紧盯着安七的眼睛,问道:“你为何如此肯定?”
安七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林老爷手底下虽有一批盐兵,但仅凭这些兵力,护住林老爷自己已是勉为其难。
倘若扬州城卫所真的听从江老爷他们的命令,林老爷现在哪里还有命在?”
赵驹听闻此言,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许。
扬州城卫所若真与盐商沆瀣一气,那他势必要火速赶往台州,向侯孝安求取援兵。
毕竟,扬州城作为天下罕有的富庶之地,其卫所驻守的皆是精锐之师。
几万身披坚固铠甲的精锐,仅凭他手底下现有的这些人马,无疑是以卵击石
不过,对于安七所说的话,赵驹并未全然相信。
毕竟人心难测,局势复杂,怎么好仅凭一面之词就贸然行事?
他打算抵达目的地后,先派遣得力之人前去探查一番,摸清具体情况,再做周全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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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在扬州城的另一边,盐院衙门。
暮色如一块沉重的帷幕,缓缓降下,将盐院衙门那飞檐翘角勾勒出一道黯淡而模糊的轮廓。
院中几株老树早已过了生长期,横斜交错在青灰色的高墙之间,显得格外凄凉。
偶有夜风轻轻掠过,枝丫便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好似在轻声低语。
大堂内,烛火摇曳不定,昏黄的光线在墙壁上跳跃,映照出几分凄清与孤寂。
林如海静静地闭目坐在太师椅上,身形瘦削得几乎要与那椅背融为一体,仿佛一阵微风就能将他吹倒。
他身上的官袍略显宽大,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更衬得他面色愈发苍白,毫无血色。
林如海眉宇间也是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显然被折磨得不轻。
旁边,一名亲信小心翼翼地捧着一碗白粥。
手心早已被粥的热气蒸得发烫,可他依旧固执地将碗递上前,眼中满是担忧:“老爷,您多少用些吧。
您这样不吃不喝,再这样下去,身子如何撑得住?”
林如海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那亲信满是担忧的脸上,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低沉而虚弱:“你们用吧,我饿着些无妨。”
那亲信并未放弃,依旧坚持着将碗递到林如海面前。
林如海无奈地叹了口气,看着亲信坚定的眼神,只好说道:“你们用吧,我饿着些不要紧。
你们若是饿着肚子没力气,谁来保护老爷我?”
那亲信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愤懑之色,咬牙切齿地说道:“那些盐商简直丧尽天良!竟敢在饭菜里下毒!
若非咱们谨慎小心,只怕此刻老爷您已经……”
林如海苦笑一声,缓缓说道:“这毒……倒是稀奇,无色无味,连银针都试不出。
看来,他们这是铁了心要我的命啊!”
自打他下定决心要对那几家盐商下手时,便已然做好了玉石俱焚的准备。
杀妻之仇,不共戴天!
为了给惨死的妻儿讨回公道,就算是要豁出他这条老命,那又如何?
然而那些盐商,毕竟是祖祖辈辈在扬州城扎根生活的势力,有着相当深厚的根基。
他区区一人想要撼动这棵参天大树,又谈何容易?
想到这里,林如海的眼中不禁闪过一丝悔恨。
早知事情会发展到如今这般不可收拾的地步,他就应该在那些盐商还未像现在这般警觉、防备森严的时候,将他妻儿被盐商所害的悲惨遭遇,一五一十地禀告给安朔帝。
自己乃是安朔帝的心腹,这么多年来为其呕心沥血,对于盐商的恶行,安朔帝想必也不会坐视不管。
更何况,那些盐商每年从朝廷盐务中走私赚取的银子,就足够安朔帝龙颜大怒,将他们抄家灭族好几遍了。
只是他之前想着要亲自将那几家盐商彻底覆灭,为贾敏母子报仇雪恨,不想假借他人之手。
况且,他尚且还有许多事情没有查清。
比如贾敏母子的死,到底是盐商自己所为,还是他们背后的甄家,甚至是贾家?
却是没想到会被逼到这个境地……
他这会仍然觉得很是纳闷。
明明他行事极为隐蔽,和那几家盐商表面上还处于相安无事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