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叫人盯着他院子里的一举一动,若是他要吵着闹着找玉儿,你便出面,考校他的学问。”
原本贾政还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这会儿听了贾母的话,顿时眼前一亮。
能考校贾宝玉的学问,这岂不就是意味着......
迎着贾政那有些“惊喜”的目光,贾母点了点头,无奈地说道:“必要的时候,你也可以教训他一下。”
她顿了顿,提高音量,语气严肃地警告道:“不过,你下手得有分寸,像是昨晚那般下死手,是再也不能有了!
宝玉再怎么说也是你的亲生儿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可饶不了你!”
贾政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他又恢复了严肃的神色,郑重地说道:“母亲放心,儿子自有分寸。
只是……”
他迟疑了一下,接着说道:“若那孽障执意要闹,全然不听劝告,儿子少不得要严厉些,还望母亲到时候莫要怪罪。”
贾母望着贾政那副摩拳擦掌、似要大展身手的模样,心中既觉无奈又忍不住泛起一丝笑意。
她自然心知肚明,贾政早就憋着一股劲儿,想寻个由头好好管教宝玉。
只是平日里碍于她对宝玉的百般维护,一直无从下手罢了。
如今倒好,阴差阳错之下,竟是她亲自给了贾政这个机会。
“罢了,”
贾母轻轻摆了摆手,神色郑重地叮嘱道,“你且记住,吓唬吓唬他为主,切莫真伤了他。
若是……”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贾政一眼,目光中满是期许,“若是他能从此肯用功读书,那便是再好不过的事了。”
贾政闻言,眼中闪过一抹精光,连忙应道:“儿子明白,定会好好‘督促’他用功。”
说罢,他特意在“督促”二字上加重了语气,那意味不言而喻。
贾母看着贾政这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心中忽然涌起一丝后悔,暗自思忖自己这提议是不是有些欠妥。
但转念一想,宝玉如今这副顽劣不堪的性子,也确实该有人好好管教管教了。
她轻叹一声,随即话锋一转,关心起另外一件事情来:“宝玉那边暂且先放一放。
倒是你,我听着昨晚你和宝玉他娘又大吵了一架?”
提及王夫人,贾政的面色瞬间沉了下来,紧抿着嘴唇,沉默不语。
贾母看着他这副模样,不禁有些头疼,皱着眉头说道:“我还听闻你将东西都搬到赵姨娘屋里去了?
怎么?这是打算宠妾灭妻不成?”
贾政嘴角微微一抽,赶忙无奈地解释道:“儿子哪里敢行这等大逆不道之事?母亲莫要听信旁人胡言乱语。”
贾母叹了口气。
虽说她也对昨晚王夫人三番两次针对林黛玉的举动颇为恼怒,但眼下当务之急,还是得先解决他们夫妻二人之间的矛盾。
若长时间这样僵持下去,只怕有失家中体面,传出去也不好听。
她思索片刻,耐心劝道:“宝玉他娘有时候是有些糊涂,行事欠妥。
但你终究是做爷们的,平时有什么事,说开了就好,何苦闹到如今这个地步?”
贾政闻言,眉头紧紧锁在一起,满脸愤懑地说道:“母亲有所不知。
王氏昨日在席间对林丫头的态度,实在是让儿子颜面扫地。
敏妹去世得早,儿子怎么说也是玉儿的亲舅舅,岂能纵容她这般行径?”
他说着,语气愈发冷硬,“更何况,她对宝玉的溺爱已经到了无法无天的地步。
若再不加以管教,只怕到那时……”
贾母见他越说越激动,情绪也有些失控,连忙抬手制止:“好了好了,这些我都知道,你也不必如此激动。”
她揉了揉太阳穴,只觉一阵疲惫,“但你们毕竟是夫妻,总这样僵着也不是个办法。
这样吧,我让鸳鸯去把宝玉他娘叫来,你们当面把话说开,也就没事了。”
贾政却突然起身,拱手恭敬道:“母亲不必费心,儿子与王氏之间的事,儿子自有分寸。”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无奈,“只是近日公务繁忙,实在无暇处理这些家务事。
待过些时日,儿子忙完公务,再与她好好计较……哦不,是好好说道说道,母亲看如何?”
贾母见他态度坚决,知道一时半会儿劝不动他,只得无奈地叹道:“罢了罢了,你们夫妻俩的事,我也不好多管。
只是你要记住,家和万事兴,切莫闹出什么有碍家里名声的事出来。”
贾政恭敬地应了声“是”,但眼中的疏离之色丝毫未减。
待回到梦坡斋,踏入那熟悉的门庭,贾政面上的笑容再也压抑不住。
他一见到自己的书童,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极为重要之事,眼睛一亮,连声吩咐道:“你去库房那边找林之孝,叫他赶快去新买一批戒尺回来!
动作麻利些,莫要耽搁了!”
“啊?”
书童被贾政这突如其来的奇怪要求弄得一头雾水。
他瞪大了眼睛,满脸的疑惑,一时之间竟有些不知所措,呆呆地站在原地。
贾政看着书童站在那儿一动不动,顿时瞪了他一眼,呵斥道:“叫你去,你就去!啊什么啊?
磨磨蹭蹭的,像什么样子!”
见那书童拔腿往外走,贾政又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将他给拦了下来。
他沉吟片刻,道:“单单只有戒尺怕是有些不太够。
这样,你叫林之孝再另外买一批鸡毛掸子回来。
记住,要材质好些的,可别买些次品回来糊弄我!”
书童听得目瞪口呆,结结巴巴地问:“老、老爷,要、要买多少?”
贾政捋着胡须,眼中精光闪烁,似是在心中盘算着什么,片刻后说道:“戒尺先来个十根,鸡毛掸子……”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也来个十把吧,就都放在我书房里,方便取用。”
书童咽了口唾沫,只觉喉咙发干,小心翼翼地问:“老爷,要这么多是……”
“多嘴!”
贾政一瞪眼,“还不快去!”
看着书童吓得连滚带爬地往外跑,他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贾政踱步到窗前,双手背在身后,望向贾宝玉院子的方向,竟是狞笑数声:“孽障,这次定要让你知道,什么叫做‘严父之教’!”
第342章 薛宝钗的沉默
一座雕梁画栋、花木扶疏的院子里,静谧中透着一丝压抑。
贾宝玉正趴在床上,后背传来了阵阵火辣辣的疼痛。
昨日,贾政盛怒之下对他动了家法,几戒尺下来,力道十足,直打得他皮开肉绽。
此刻,他连翻身这样简单的动作都难以完成,只能艰难地侧着脸,目光呆滞地望着窗外那株被精心打理的海棠。
那海棠虽开得灿烂,可在贾宝玉眼中,却似蒙上了一层阴霾,毫无往日的生机与美感。
“二爷,该换药了。”
随着这轻柔的声音,袭人轻手轻脚地走进屋来。
她手中捧着一个青瓷小碗,碗里盛着深褐色的药膏,一股苦涩的香气弥漫开来,在空气中缓缓散开。
贾宝玉微微皱了皱眉头,脸上闪过一丝不情愿,但终究还是顺从地点了点头。
袭人小心翼翼地走到床边,轻轻掀开盖在宝玉背上的薄被。
那一道道红肿的伤痕瞬间映入眼帘,如同一道道狰狞的沟壑,触目惊心。
她眼圈一红,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袭人纤细的手指沾着药膏,轻轻抚过宝玉背上的伤痕。
她的动作极尽轻柔,生怕一个不小心就会弄疼了他。
然而,即便她如此小心,每一触碰,还是让贾宝玉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二爷忍着些,这药膏虽疼,却是老太太特意让太医配的,最能消肿止痛。”
袭人声音轻柔,眼中含着泪光。
在她心里,早就把自己当成了贾宝玉的人,这会见他被贾政收拾得这么惨,只觉得心疼不已。
贾宝玉咬着牙点点头,额上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袭人见状,赶忙取来帕子,轻轻为他拭去汗水。
她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轻声说道:“二爷,往后还是莫要跟林姑娘吵架了吧。
都是自家姐妹,让着点又有何妨?”
贾宝玉闻言,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昨晚林黛玉写的那首诗。
在他看来,那首诗简直“俗不可耐”,与林黛玉平日里的才情和气质格格不入。
想到这,他的眉头顿时紧紧皱了起来,脸上满是烦躁。
“你不懂。”
贾宝玉闷声道,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耐烦,“林妹妹那般清高的人,竟写出‘圣辉直与月轮新’这等俗气诗句来,还说什么‘皇恩浩荡’的话,这……这哪里是她?”
要不是怼他的时候还是这般伶牙利齿,他都要怀疑林妹妹是被什么精怪给夺舍了去。
袭人手上动作不停,继续轻轻地涂抹着药膏,同时轻叹道:“林姑娘最近跟环三爷、三姑娘她们走得近,有些想法变了也是常理。
二爷何必为此与她置气?”
贾宝玉猛地转过头,想要争辩几句。
可这一动,却牵动了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脸上的表情痛苦万分。
袭人见状,吓得脸色都变了,连忙伸手按住他,焦急地说道:“二爷快别动!伤口又要流血了!”
“你不明白!”
贾宝玉相当固执,眼中满是困惑和纳闷,“林妹妹就该与我一样,视功名如粪土,以性情为贵。
她怎能……怎能突然说起那些世俗之事?还写出那样的诗来?
我想了一晚上都没想明白!”
窗外一阵风过,吹得海棠树枝轻摇,几片花瓣飘进屋内,不偏不倚地落在床边的矮几上。
袭人静静地站在一旁,目光落在那几片花瓣上,心中似有千言万语,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她微微叹了口气,轻声说道:“二爷,人都是会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