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儿这孩子身子骨向来就弱,哪里经受得住这舟车劳顿之苦?”
说着,贾母下意识地搀扶住那根象征着身份与地位的龙头拐杖,仿佛这样能给她增添几分底气。
只是她的额角却是不由自主地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在这略显寒意的秋夜里,显得格外醒目。
贾母找的这个理由,实在是有些勉强。
在场的人谁不知道,当初林黛玉从扬州来京城的时候,年纪比现在还要小上一岁,身子骨也比现在更为娇弱?
可那时候,她不也一路颠簸、远道而来,安然无恙地到了贾府?
如今反倒说林黛玉经不起这旅途劳顿了?
第339章 准备
另一边,在迎春等几位姑娘居住的院子里,
夜已渐深,一弯清冷的月亮宛如银钩,静静地悬挂在梧桐枝头。
如水的清辉悠悠漫过青瓦檐角,在石阶上洒下一片斑驳陆离的碎影。
隐约听得远处更鼓穿过重重院落,混着秋虫时断时续的哀鸣,倒把夜色衬得愈发静了。
然而,屋里的景象却与这外面的寂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此时,迎春她们的屋里,烛火摇曳,散发着明亮而温暖的光芒,将整个房间都笼罩在一片融融的暖意之中。
“我写诗,何须宝二哥在一旁指手划脚、多管闲事?”
“我爹是探花郎,乃是天底下最顶尖的一批禄蠹。
宝二哥若是看我这个禄蠹之女不惯,大可离我远些!”
方才林黛玉在宁国府花厅怒怼贾宝玉的那番话,此刻又在屋里回响起来。
不过,这番话并非出自林黛玉之口,而是探春正绘声绘色地模仿着。
只见她正挥舞着手中的帕子,站在屋子中间,捏着嗓子,将林黛玉的语气和腔调模仿得惟妙惟肖。
她眉梢轻轻一挑,下巴微微上扬,那含嗔带恼的神态,竟与林黛玉方才在宁国府花厅时的模样有八九分相似。
迎春坐在一旁,抿着唇,眉角弯弯,眼中满是笑意;
惜春则毫无形象地歪在榻上,笑得前仰后合,直揉肚子。
而作为当事人的林黛玉,这会儿则无力地扶额,眼睛都快要翻到天花板上去了。
偏生探春学完还不罢休,故意作死地问了一句:“二姐姐,林姐姐,四妹妹,你们瞧着我学得像不像?可有方才林姐姐的几分本事?”
林黛玉终于忍不住,一把抓起身旁的软枕朝她丢了过去,恼羞成怒道:“好你个三丫头!
平日里正经事儿不见你这么上心,偏学人拌嘴学得这般伶俐!
探春灵巧地一闪身,躲过了软枕的“攻击”,笑嘻嘻道:“哎哟,林姐姐恼了?莫不是嫌我学得还不够像?
那我再努力努力,争取下次学得更逼真些。”
迎春终于憋不住,轻轻地笑出声来;
惜春更是兴奋,拍着手大声喊道:“三姐姐再学一遍!再学一遍!”
林黛玉扶额叹气,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她自然是能看出,这几个姐妹是担心自己因为方才在宁国府发生的事情伤心难过,所以才想出这个办法来逗自己开心。
可莫要怀疑迎春几个平日里端庄娴静的大家闺秀会做出这等有失体统的事情来。
其实,在私下里没有其他人的时候,迎春几人相处时多少有些“活泼”。
尽管如此,林黛玉心中仍是不由得有些感动。
她本欲抬眼与迎春等人言说自己已然无恙。
可抬眸的瞬间,却见探春她们早已将注意力从自己身上移开,正围聚在一处,叽叽喳喳地热烈讨论着方才模仿他人时的种种不足。
她拽紧了手中的帕子,额头上青筋隐现。
“三姐姐方才下巴抬得还不够高呢,林姐姐生气时,那眼角可都要飞起来,仿佛带着股凌厉劲儿。”
惜春一本正经,煞有介事地点评着,小脸满是认真。
探春则捏着帕子,在空中比划着,仔细琢磨道:“我觉得语气倒是模仿得有几分相似了,就是那句‘禄蠹之女’,说得还不够干脆利落。
林姐姐说这话时,那调子冷得就像带着冰碴子……”
林黛玉听着她们的讨论,瞬间破功,嘴角不自觉地抽了抽。
她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忽听外间传来嬷嬷的传话声:“姑娘,侯爷身边的晴雯姑娘来了,说是有要紧事要禀报。”
这声音一落,屋里霎时安静下来。
方才还笑闹成一团的几人,瞬间端正了神色,仿佛换了个人一般。
迎春下意识地顺手理了理鬓角,将有些凌乱的发丝抚平;
惜春则像只受惊的小鹿,飞快地从榻上坐直身子,挺直了脊背;
就连一向沉稳的探春,也迅速把帕子掖回了袖中,动作干净利落。
帘栊轻响,晴雯提着琉璃灯进来,暖黄的光晕映着她精致的眉眼。
在看清林黛玉的瞬间,她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饶是已经见过林黛玉不少次,可每一次见到,晴雯仍忍不住有些失神。
这位林姑娘,不管是身段、气韵,还是眉眼,竟与自己有七八分相似,仿佛是上天精心雕琢的另一番模样。
“奴婢给各位姑娘请安。”
晴雯规规矩矩地行礼,目光却不敢在林黛玉脸上多停留片刻,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冒犯。
几人颔首,林黛玉问道:“可是表哥那边有什么事情?”
晴雯继续道:“侯爷让奴婢来传话,请林姑娘连夜收拾行李,明日一大早便启程回扬州。”
面对这个将来极有可能是勇毅侯府的女主人的林黛玉,她的话语间满是恭敬,不敢有丝毫的怠慢。
“回扬州城?”
此言一出,三道惊呼同时响起。
迎春几人眼中满是惊诧,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探春更是直接上前半步,满脸疑惑地问道:“怎的这般突然?方才可没听到一点风声。”
晴雯将手中的琉璃灯往身旁挪了挪,垂首恭敬地说道:“方才宴席将散时,来了位自称是林姑娘家管家的人。
老太太和老爷们正在花厅招待,侯爷便让奴婢先来告知林姑娘此事,也好有个准备。”
林黛玉指尖蓦地掐进掌心,一阵疼痛传来,却让她更加清醒。
她声音发颤,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担忧:“可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林姑娘别急,”
晴雯见她脸色煞白,连忙安慰道,“奴婢来时偷瞧了一眼,花厅里笑语晏晏的,倒不像是出了事的样子。“
探春眸光一闪,仿佛捕捉到了什么关键信息,突然抓住重点问道:“让林姐姐回扬州的事,可是老祖宗提出来的?”
在她看来,如此重大的决定,若是由贾母做主,定是不会如此匆忙。
晴雯犹豫着摇头,思索片刻后说道:“侯爷交代奴婢时压低了声音,老太太她们似乎……并不知晓此事。”
她话未说完,屋里的姑娘们却都已会意——这分明是赵驹自己的主意。
烛火在静谧的屋内“噼啪”爆了个灯花。
那瞬间迸溅的火星,映得林黛玉的侧脸忽明忽暗。
她怔怔地望着窗纸上摇曳的烛影,那晃动的光影仿佛是故乡扬州的街巷,在脑海中不断浮现。
心中的思乡之情,如同决堤的江水,再也按捺不住,汹涌澎湃地翻涌起来。
林黛玉心中虽为能回扬州而暗自欣喜,毕竟那里有她的亲人、回忆。
可这欣喜之中,却又隐隐泛起一丝踌躇。
她纤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轻颤,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
方才她刚与宝二哥争执了一番,若此时突然离府,老祖宗她们会不会觉得自己是在赌气而因此心生不悦?
会不会觉得自己太过任性,不顾及府中的情面?
探春心思细腻,见她神色有异,立时便了然于心。
她轻轻握住林黛玉微凉的手,柔声问道:“林姐姐可是在担心老祖宗那边会有意见?”
林黛玉咬了咬樱唇,那粉嫩的唇瓣被咬出了一抹淡淡的痕迹。
她眼中泛起一丝忧虑,轻声道:“若在平日倒也罢了,偏生刚出了这档子事……
我与宝二哥起了争执,此时离府,实在怕老祖宗误会。”
“姐姐快别多想了。”
探春将她按在绣墩上坐下,替林黛玉理了理鬓边散落的青丝,“虽说我们都舍不得姐姐,可谁不知道姐姐这些日子思乡情切?若能回去,岂不是天大的好事?
老祖宗向来疼爱姐姐,定能理解姐姐的心思。”
见林黛玉仍欲言又止,眼神中满是犹豫和担忧,探春继续道:“要我说,林姐姐明日只管跟着表哥启程便是。”
她这话说得底气十足,倒不是仗着林黛玉在贾母心中的地位,而是对赵驹有着绝对的信任。
在她心中,赵驹行事向来周全,既然敢派人来传话,必定已将老太太那边打点妥当。
况且……想着林黛玉回扬州城,顺天府可能会发生的事情,探春目光微沉。
方才王夫人对林黛玉的刁难,她可是都看在眼里。
借这个机会好好败一下她那嫡母的名声,那是再好不过了。
林黛玉回扬州城,顺天府定是会传出些许对荣国府不好的名声出来。
今晚跟林黛玉起了冲突的也就只有贾宝玉母子二人。
以贾母对贾宝玉的疼爱程度来看,断然是不可能叫贾宝玉跟这事扯上关系的。
毕竟,贾宝玉是贾母的心头肉,怎舍得让他背负任何不好的名声?
那么背锅的是哪个,自然就不言而喻了。
迎春在一旁默默点头。
她虽不善言辞,且反应稍微迟钝了些,可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最近这段时间,她时常看到林黛玉独自发呆,想来应当是思念家人所至。
见迎春和探春都如此支持自己,林黛玉眼中不由得闪过一丝感动。
她刚要开口,却是听见旁边的探春“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四妹妹这是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