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眼看看与林黛玉订有婚约的赵驹。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赵驹忽然开口道:“既然如此,干脆本侯带了林管家去见林妹妹吧。”
他顿了顿,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左右等会儿本侯都要去表妹她们那边一趟的。”
他话虽没说明白,但贾敬几个都是心知肚明——赵驹明日一大早就要南下扬州城,临行前自然要和探春等几个表妹好好告别一番。
贾敬沉吟片刻,觉得赵驹出面倒也是个不错的安排,于是点头道:“也好,那就劳烦侯爷了。”
林福连忙拱手致谢:“多谢侯爷体恤。”
赵驹微微一笑,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林管家,请随我来。”
两人刚想抬步往外边走去,坐在堂上的贾母这才回过神来,心中一急,下意识喊了一声:“不行!”
“嗯?”
随着两声带着质疑的轻哼,赵驹和林福同时停下脚步,不约而同地扭过头,皆是有些不悦地看向贾母。
赵驹眉头微微皱起,心中暗自思忖:林福此番去见林黛玉,必定会提及他与林黛玉的婚事。
甚至还包括林如海对这门亲事的看法。
贾母此时突然阻拦,莫非是对这门婚事仍旧心存不满,不想叫林福在林黛玉面前提及此事?
想到这里,赵驹不由得面色微冷。
平日里这老太婆私下里如何盘算,他懒得理会,也就由着她去了。
可如今竟当着他的面都毫不掩饰了?
许久未曾对贾家人有所动作,这老太婆是觉得天晴了,雨停了,便又觉得自己行了?
林福的脸色也瞬间沉了下来,觉得贾母实在是管得有些宽了。
虽说自家姑娘如今暂住在荣国府,可她终究是林家嫡女。
不管贾母和林黛玉之间的祖孙情谊有多深厚,他作为林家的管事,见自家姑娘难道还要看贾家人的脸色行事?
想不想见、要不要见、什么时间见,这些本就应由林黛玉自己来决定。
这会贾母不叫人去询问林黛玉的意见,就直接替她做决定,莫非他家姑娘平常在这荣国府里过得也是这般“憋屈”,毫无自主权?
贾母被两人那如刀般锐利的目光一刺,心头猛地一跳,额角竟隐隐渗出冷汗,神色有些慌乱。
她这般失态,实在是因为眼前这两人都不好应付。
赵驹自不必说,虽搬来隔壁后对贾家还算客气,可贾母见识过他的手段,心底始终存着三分惧意。
而林福……能在林如海身边当几十年心腹的,又岂会是什么简单的人物?
事情还要从当初林如海参加完殿试那会子说起。
那时,林如海从姑苏那边赶到顺天府参加会试,自然与贾家没什么关连。
当时贾家正琢磨着从武勋世家转型到诗书传家,加上贾敏刚好到了婚嫁年纪,贾代善便想着给她找个读书人。
那会高中探花郎、意气风发的林如海一下子就被贾代善看上了。
好巧不巧,当时流行的是榜下抓婿那一套。
贾代善想着这般年轻俊朗、前途无量的探花郎,可不能被别人捷足先登。
于是干脆叫了一队亲兵将林如海直接‘抢’回了荣国府。
林福见自家主子被人抓走,心急如焚,竟是顶着荣国府一众家丁直接打上了门来。
要知道,那时荣国府的情况和现在的勇毅侯府差不多,家里的家丁都是跟着贾代善从战场上退下来的亲兵,个个身手不凡、凶悍异常。
林福敢直接打上门与他们拼斗,甚至还是单方面的碾压,可见其也是胆识过人、武艺不凡。
贾母可是亲眼目睹了林福是如何将荣国府的一众家丁打得溃不成军的。
别看这林福现在一副和蔼可亲、慈眉善目的样子,年轻些时可是狂妄得很。
除了林如海,几乎就是谁的面子都不给,行事风格强硬果断。
这会要是惹得这林福不满,当堂骂起人来,自己这张老脸可往哪儿搁?
堂内空气一时间有些凝滞。
贾母顶着山大的压力,强自镇定,而后干笑一声:“我是想着……玉儿这会子怕是正在歇息呢。
不如先让丫鬟去通传一声,免得扰了她?”
说着,她朝身旁的鸳鸯使了个眼色。
鸳鸯心领神会,微微颔首,领命而去。
赵驹一愣,面色逐渐缓和了下来。
林福则是恍然大悟,原本隐隐涌起、想要发作的心思顿时熄灭。
他笑着拱了拱手,满脸歉意:“倒是老奴考虑不周,让老封君为难了,还望老封君莫怪。”
贾母强笑一声,面容有些僵硬:“林管家关心玉儿,老身理解,这也是人之常情嘛。”
她看了眼赵驹,目光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又笑道:“林管家倒是来得不巧,这边刚到顺天府,侯爷明儿就要南下出远门了。”
事关自家姑娘未来的夫婿,林福很给面子,顺着她的话问道:“哦?不知侯爷要去何处?”
赵驹笑了笑,道:“本侯奉陛下旨意,南下扬州城,将今年的盐税护送回顺天府。”
林福闻言,心头一震,心中对赵驹的评价顿时上了几个台阶。
护送盐税这等朝廷要务,素来非寻常官员可担。
且这护送盐税之职,看似是趟寻常差事,实则是圣上对臣子的终极考验。
沿途州县官员、盐场吏目,哪个不是虎视眈眈?
若无圣眷在身,怕是寸步难行。
很显然,自家未来的姑爷如今圣眷正浓,前途不可限量。
想到这里,林福面上更加恭敬,笑容也是越发浓郁起来:“的确是不巧了些。”
只不过,话中多少带有几分幽怨。
早知赵驹会去扬州城,他还大老远跑来顺天府做什么?
直接让老爷在扬州考察姑爷岂不更好?
赵驹笑了笑,刚想说些场面话来缓和气氛,心中却是不由得一动。
他面上带着些许狭促之意,对着贾母笑道:“这也好办,左右林管家在,明儿叫林妹妹跟着一同回扬州城,岂不正好?
一路上有林管家照应,也能叫老太太放心不是?”
他这番决定虽是临时起意,但稍一思索,竟觉得大有可为——
一来,这会林福在场,林黛玉若是真想回扬州城,有这位管家在旁,她的话语权自然会重上几分。
即便贾母心中万般不愿,也不好强行阻拦。
二来,此次南下扬州,赵驹会带着大队人马护送盐税。
这一路上,有这么多人护卫,正好能护得林黛玉周全无虞。
对于自己以及麾下的武力值,赵驹还是颇为自信。
不过,此事终究还得先问过林黛玉自己的意思。
但赵驹猜测,以方才发生的事情来看,这会儿的林黛玉十有八九是愿意回扬州的。
毕竟,刚才可不止贾宝玉一个跟她起了争执。
想到这里,他目光不自觉地望向王夫人院落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贾母闻言,脸色骤变,嘴唇微微颤抖着,却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这……”
林福却是眼睛一亮,立刻接话道:“侯爷此言甚妙!老爷在信中本就提过,若是姑娘在京中住不惯,随时可以回扬州。
扬州有老爷在,姑娘回去也能安心些。”
他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封信,特意在贾母面前晃了晃:“老爷的亲笔,特意交代过的。
老封君您看,这信上可是写得明明白白,绝无半句虚言。”
堂内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古怪起来。
贾政见情况不对,心中暗叫不好,连忙上前打圆场。
他脸上堆满了尴尬的笑容:“这个……玉儿在这儿住着,大家也都把她当亲孙女、亲女儿看待。
现在在府上住得好好的,何必……”
要是在平常时候,他还真的不会说什么。
毕竟,扬州城那边还有个林如海在。
林黛玉作为林如海唯一的嫡女,想要回去看看也是人之常情,无可厚非。
可现在这个时间段却是不行。
刚和外祖母家里起了冲突,第二天就回扬州城去了,这消息一旦传出去,明日这顺天府里怕就要传遍贾府苛待亲戚的闲话了。
对于这一点,贾政心中几乎是笃定的。
经过这么一段时间在鸿胪寺当差,他太清楚那些御史言官的做派。
这等现成的话柄,他们岂会放过?
思及此处,贾政不由得瞥了眼端坐一旁的赵驹。
这些日子经贾敬、贾赦提点,他总算看清这位侯爷的真性情——面上不动如山,心里怕是早把账算得明明白白。
这般睚眦必报的性子,今日王夫人那番作为,岂能轻易揭过?
对此,他并没有多想,甚至觉得这是人之常情。
贾政这会对王夫人已经很是不满。
别看方才林黛玉和贾宝玉在外厅吵得不可开交,他们一行人却过了好一会儿才进内厅。
其实,外厅与内厅之间不过隔着一道薄薄的墙。
若里边的声响稍大些,外边的人便能听得真真切切,毫无秘密可言。
方才王夫人对林黛玉说的那些夹枪带棒、暗藏机锋的话语,贾政自然也是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中。
对此,他心中着实是恼怒不已。
若不是此刻还有客人在场,需要尽地主之谊好好招待,贾政恐怕早就按捺不住,将王夫人拉来狠狠地训斥一番了。
在他看来,人家玉儿和宝玉不过是两个小辈之间的小打小闹、拌拌嘴罢了。
你王夫人作为长辈,不好好从中劝解、缓和气氛也就罢了,竟然还这般明里暗里地针对人家,这哪里像是一个国公府当家主母应该有的做派?!
然而,贾政心中对王夫人如何恼怒,贾母自然是无从知晓。
此时,她见林福似乎就要拍板定下让林黛玉即刻返回扬州之事,心中一惊,赶忙出言劝阻道:“不妥,不妥啊!
如今都已入秋了,天气渐渐转凉,从顺天府到扬州城,那可是路途遥远、山高水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