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回过神来,僵硬着脖子,有些不敢置信地看向正在和迎春几个说笑的林黛玉。
第336章 闹翻
元春刚带着贴身丫鬟抱琴和晴雯行至内厅门口。
守门的丫鬟眼尖,一瞧见是她,赶忙屈膝行礼。
元春温柔一笑,正欲抬手示意免礼,却冷不丁听见内厅里传来一阵激烈的争执声。
听着里边开始变得有些嘈杂,她的脚步不由得一顿,停在了原地。
此时,厅内的气氛已然紧张到了极点,仿佛一点就着。
“林妹妹何等清贵高雅之人,怎的也学那些满心功名利禄的禄蠹,写出这般俗不可耐的诗来?”
贾宝玉的声音里满是焦躁与不悦,眉头紧皱,满脸的不认同。
“诗以言志,每个人志向不同,所写之诗自然各异。
宝二哥如此评断,未免太过武断专横了些!”
林黛玉的声音依旧如往常般清冷,可每一个字都如利刃般锋利,显然此刻她的心情已是糟糕透顶。
“林妹妹还是快些把这诗改了吧!
我瞧着你之前在二姐姐屋里写的那首《咏中秋》,辞藻优美,意境深远,写得极好。
何必非要写成现在这样……”
贾宝玉仍不死心,苦苦劝说,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央求的味道。
“我写诗,何须宝二哥在一旁指手划脚、多管闲事?”
林黛玉冷笑一声。
紧接着,王夫人那不满的抱怨声也随之传来:“林姑娘这话说的可有些过分了!
不管怎么说,宝玉都是出于关心,林姑娘何必说出这样伤人的话来?”
王夫人这话一出,内厅里的气氛顿时凝固。
林黛玉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了白,身体也微微有些颤抖。
躲在外边偷听的元春,面色微微一变,心中“咯噔”一下。
虽然只是只言片语,但她还是敏锐地听出,此刻林黛玉正被人刁难。
而且从王夫人那略带刻薄的语气中不难听出,她对林黛玉的不满已经积攒了许久。
想到这里,元春的面上闪过些许苦涩,心中犹如被一块巨石压住,极为难过。
母亲王夫人明明清楚,此刻林黛玉已经和赵驹有了婚约。
将来嫁到勇毅侯府,那可是要做侯夫人的。
而自己呢,虽说现在有个诰命在身,可在勇毅侯府,终究不过是赵驹的小妾罢了。
可以说,自己将来在勇毅侯府的日子过得如何,很大程度上都要看林黛玉的脸色。
别看王夫人这会拿赵姨娘没办法。
那是因为赵姨娘有贾环和探春两个孩子,而且背后还有赵驹这么个强大的靠山存在。
在正常的府邸中,正室夫人对小妾有着绝对的压制权力。
就像贾代善当初一去世,贾母随便找了个借口,就将他的那些小妾和庶子打发出府去了。
但凡王夫人稍微为自己着想一下,不说跟林黛玉打好关系,就是以平常心来对待林黛玉,也不是什么难事吧?
然而,在这样的情况下,王夫人竟是一点为她着想的心思都没有。
这怎么能不叫元春感到心寒?
但此时情况紧急,元春根本来不及多想,竟是不等丫鬟向里边通报,就径直迈步进了内厅。
她主要还是担心林黛玉会受委屈。
毕竟不管怎么说,林黛玉此刻都是晚辈,稍有不慎就容易吃大亏。
众人正被这场争执搅得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出。
见到有人从外边进来,众人纷纷一惊,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门口。
贾母率先反应过来,连忙堆起一脸笑意,说道:“元春怎么来了?也不提前派人说一声。”
元春微微一笑,目光在贾宝玉和林黛玉之间轻轻一扫,温声道:“今儿个是中秋佳节,侯爷特意带了我回府团圆。
方才在门外,似乎听到些争执声,不知是因何事起了这般不愉快?”
贾宝玉听到这话,脸色微红,赶忙低下头,不敢与元春对视,也不言语。
林黛玉则神色淡然,只微微福了一礼,便静静地站在一旁,不发一言。
贾母揉了揉有些胀痛的脑门,而后重重地叹了口气,说道:“还不是这两个小冤家,好好的写几首诗都能吵起来。
本是图个乐子,没想到倒闹出这么一出。”
她语气里满是无奈,目光在林黛玉和贾宝玉之间来回游移,眼神中透着几分疲惫与纠结。
虽然她已经放弃了将两人凑成一对的想法,但这并不影响林黛玉在其心中的地位。
刚才两人吵起来,她夹在中间,可以说是左右为难,不知该偏向哪一方。
元春见状,心中了然,缓步上前,轻轻扶住贾母的手臂,动作轻柔而自然,温声道:“老祖宗别忧心,不过是些小争执罢了,说开了便好。
一家人在一起,哪能没有些磕磕绊绊的?”
她又目光柔和地看向黛玉,又道:“林妹妹的诗才,我是知道的,向来清雅脱俗,意境深远。
想必是宝玉一时没领会其中深意,才有些误会。”
元春有心想要从中调解,化解这场矛盾,可贾宝玉却是不肯作罢。
“大姐姐有所不知,林妹妹这诗写得太俗气了!”
贾宝玉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满和急躁,“满篇都是‘恩泽’‘龙颜’这样的字眼,跟环哥儿那首有什么分别?快快拿去改了罢!”
林黛玉被元春这么一劝,原本早已不再理会贾宝玉,打算就此作罢。
这会听到他的话,顿时面色一冷:“诗已写成,岂能随意更改?
况且我写的是心中所想,抒的是心中之情,何来俗气一说?”
贾宝玉似乎更急了,声音也高了几分:“这样的诗,哪里配得上你的才情?
林妹妹往日写的那些‘杏帘在望’‘秋窗风雨夕’,哪一首不是清新脱俗?
如今却学那起子禄蠹,写这些阿谀奉承之词,岂不是自降身份、辱没了自己的才情?”
屋内的气氛陡然间变得剑拔弩张,紧张得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众人皆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出。
贾母眉头紧紧锁住,眼中满是忧虑与无奈。
王夫人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
而邢夫人则是一副看好戏的模样,眼神中透着几分幸灾乐祸。
要说此刻最为高兴的,莫过于薛姨妈母子二人了。
尤其是薛宝钗,她这会几乎要压抑不住内心的狂喜。
那微微颤抖的双手和闪烁的眼神,将她内心的激动暴露无遗。
原本她是打算拿了赵驹送于林黛玉的那本诗词集做笺子,从中挑拨离间,好叫林黛玉和贾宝玉闹腾起来。
却是没想到她还没开始发力,这两人就已经吵得这般凶了。
而元春见着两人又要吵起来,只觉得头疼不已。
她刚想再劝几句,试图缓和这紧张的气氛,却听到林黛玉冷笑一声,言语如刀:“宝二哥口口声声说‘禄蠹’,可曾想过,这世间并非人人如你这般,可以锦衣玉食,不问世事?
我写‘恩泽’,是因我感念皇恩浩荡;我写‘龙颜’,是因我敬重天子威严。
你若觉得俗,大可不看!又何必在此冷嘲热讽!”
贾宝玉被她这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脸色涨红,半晌才憋出一句:“你……你何时也变得这般势利了?”
那声音带着几分颤抖,透露出他内心的慌乱与不解。
林黛玉眼中闪过一丝讥讽,淡淡道:“势利?原来在你心中,敬重君上便是势利。
既如此,你我道不同,不相为谋,又何必在此强颜欢笑、虚与委蛇?”
说罢,她毅然转身,不再理会贾宝玉。
贾宝玉心中一慌,赶忙上前想要拉住她的袖子:“林妹妹,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只是……只是觉得你不该写这样的诗……”
林黛玉冷笑一声,声音清冷如霜:“这样的诗怎么了?
宝二哥看不起追求经济仕途的读书人,一口一个禄蠹,那正好——”
她顿了顿,眼中竟是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我爹是探花郎,乃是天底下最顶尖的一批禄蠹。
宝二哥若是看我这个禄蠹之女不惯,大可离我远些!”
这话一出,满堂皆惊。
贾宝玉则是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他只觉得眼前发黑,心中发凉。
明明林黛玉就站在咫尺之间,却仿佛跟他隔了千山万水,越来越远。
王夫人见状,立刻拍案而起:“林姑娘!你这话未免太过分了!
宝玉不过是好心劝你,你为何要这样说他?”
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林黛玉的手指都在发颤,脸颊不停地抽搐着,眼中满是愤怒。
虽然她平常时巴不得两人闹翻,好断了老太太心中的盘算。
可这会见林黛玉对贾宝玉这般言语刻薄,她仍是感到恼怒不已。
贾母这时也回过神来,连忙起身打圆场:“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莫要再吵了。”
她心疼地看了眼呆若木鸡的宝玉,又转向黛玉,语气软了几分:“玉儿,宝玉也是一片好心,你……”
“外祖母,”
林黛玉突然转身,眼圈微红却倔强地不让泪水落下,“宝二哥年纪比我还要大,却还整日里说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话。
我父亲寒窗苦读数十载才得中探花,在他口中倒成了禄蠹。
这般言语,叫人情何以堪?我又怎能不生气?”
元春见局面越发不可收拾,心急如焚。
她赶忙上前紧紧挽住黛玉的手臂,柔声劝慰道:“妹妹消消气,宝玉他年纪小不懂事,说话没个轻重,你别往心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