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事情,还要老爷我来教?”
贾政强压下心中的怒火,转向赵驹时,脸上已是堆满了笑容。
他拱手道:“家里晚辈办事不牢靠,让侯爷见笑了。
环哥儿几个此刻估摸着正在陪老太太用饭,一时脱不开身。
咱们先进去,莫要因这小事坏了兴致。”
说着,就是招呼赵驹进府。
赵驹目光在贾琏脸上停留一瞬,见他额头渗出细汗,嘴角微不可察地挑了挑。
他淡淡点头:“既如此,便先进去吧。”
说罢,抬脚踏上宁国府的青石台阶。
贾敬连忙侧身让路,笑道:“侯爷请!”
贾赦、贾政也紧随其后,一行人簇拥着赵驹朝花厅方向走去。
到了花厅,元春便是微微欠身,对着赵驹柔声请示道:“夫君,妾身去里边与老太太说说话?”
待得到赵驹肯定的回答之后,元春又向贾敬等人福了福身,这才带着抱琴、晴雯两个丫鬟转入内厅。
内厅里,熏香袅袅,烟雾如梦如幻,在空气中缓缓飘散,却掩不住那股剑拔弩张的气息。
贾母端坐在榻上,手中佛珠攥得发白,指节都因用力而泛白,目光复杂地看着堂下低头站着的鸳鸯。
邢夫人站在一旁,手指不自觉地绞着帕子,眼中闪过一丝快意。
她看着有些歇斯底里的王夫人,脸上浮现出几分幸灾乐祸的神色。
一旁的薛姨妈目光在薛宝钗和林黛玉两人之间来回扫视,眼神中充满了疑惑和震惊。
林黛玉、迎春几个早已是满心欢喜。
只不过碍于王夫人的面子,不好表现得太过明显,只能强忍着内心的喜悦。
至于贾宝玉,则是躺在贾母怀里,原本慵懒的身子此刻已经坐直,面上满是呆滞的神色。
鸳鸯垂首静静地站在堂下,身姿虽挺拔,可手中那叠诗笺却仿佛有千斤重,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叫她有些如芒在背。
“你且再将外边排出的名次念一遍。”贾母的声音从榻上悠悠传来。
只不过语气中多少带了几分不敢置信,显然也是有些难以接受。
鸳鸯心中虽然无奈,但也只得硬着头皮,又将方才贾政给的结果念了一遍。
她的声音虽略带颤抖,却也清晰可闻。
“这不可能!”
听着鸳鸯说的跟之前的一般无二,王夫人再也没忍住,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动作之急,带翻了旁边的茶盏,茶水溅了一地。
她死死盯着鸳鸯,眼中血丝清晰可见,“宝玉写的诗怎么可能这般差劲?
定是你收了环哥儿几个的好处,耍了什么手段,是也不是?”
她的声音尖锐而刺耳,在寂静的屋内回荡,让人不禁心生寒意。
屋内霎时静得落针可闻,仿佛时间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邢夫人用帕子掩住嘴角,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眼中那抹快意怎么也掩饰不住。
“太太明鉴,”
鸳鸯对着王夫人福了福身子,“奴婢就是有十个胆子,也不敢在这等事上做手脚。
这排名是二老爷和东府敬老爷一同评的,奴婢只是照实传话……”
“你放屁!”
王夫人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那声音冰冷而恶毒,仿佛从地狱中传来。
她转向贾母,声音里带着哭腔,“老太太您听听!宝玉自幼聪慧,诗词歌赋哪样不是拔尖的?
怎么可能连贾环那个……都比不过?”
她硬生生把“庶出的孽障”几个字咽了回去。
可那语气中的不屑和厌恶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贾母眉头紧锁,目光在屋内扫视一圈。
薛姨妈虽然没说话,但心底里其实也是赞同王夫人说的话。
自家女儿的诗才她是知道的,不说堪比什么诗仙、诗圣,起码在同龄人中是顶尖的存在。
这会不过是写个中秋诗,竟是前三都排不进去?
这让她也有些难以置信。
“好了!”
贾母突然提高声音,手中佛珠重重拍在案几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政儿和敬儿亲自评的,还能有假?
既然能这样排,自然有他们的道理,你莫要在这里胡搅蛮缠!”
她对于鸳鸯,自然是信任的。
这么多年来,鸳鸯一直尽心尽力地伺候在她身边,她的为人贾母还是清楚。
既然再三确认无误,想来应当是玉儿和三丫头几个写的诗确实是比她的宝玉要好。
这蠢妇怎么嘴上就没个把门,说出这种话来?
这会还有外人在呢,也不怕让人看了笑话?
听着贾母那带着严厉训斥的话语,王夫人只觉如遭雷击,整个人瞬间失了力气,踉跄着后退两步。
多亏身后的周瑞家的眼疾手快,赶忙上前将她扶住。
王夫人微微抬起头,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情,显然不敢相信贾母竟会当众这般给她难堪。
她这样说,还不是为了宝玉的那件雀金裘?
要知道,往日里,哪怕贾宝玉只是胡乱写上一首打油诗,老太太都能夸得天花乱坠,好似那是绝世佳作一般。
如今却如此态度,定是那狐媚子……是了!老太太对那狐媚子疼爱得紧,估计这会子巴不得把那雀金裘赏给她呢!
邢夫人瞧见王夫人这副模样,心中暗自得意。
她故意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阴阳怪气地说道:“要我说啊,二太太也别太往心里去。
小孩子作诗,本就是个玩乐的事儿,何苦这般较真,平白失了肚量?”
“你……!”
王夫人猛地转过头,双目圆睁,眼中怒火熊熊燃烧,几乎要化为实质。
她可以接受贾宝玉写的诗比不过别人,这不代表着她能容忍邢夫人借此机会踩她一脚。
“够了!”
贾母见状,再次用力拍案,震得桌上的茶盏都跳了起来,“一个个的大庭广众之下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厅内霎时安静下来,静得连一根针落地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贾母顶着王夫人那满是不甘心的眼神,缓缓环视众人:“既然此次作诗排名已定,也没有什么问题,那这雀金裘,就归玉儿了!”
贾母话音未落,王夫人就猛地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死死地盯着贾母,眼中满是不甘与怨愤,却不敢再多言一句。
贾母说着,对着琥珀示意了一下。
“林姑娘……”
琥珀会意,连忙托着放着雀金裘的托盘,脚步轻盈地走到林黛玉的跟前。
紫鹃见状,赶忙上前将托盘接过,小心翼翼地捧着。
林黛玉离席起身,莲步轻移,缓缓行至贾母跟前。
她今日身着一件月白色绣折枝梅的褙子,那精致的绣工将梅花点缀得栩栩如生,更衬得她肌肤晶莹如雪,宛如仙子下凡。
她先福了一礼,声音清脆悦耳,如珠落玉盘:“多谢老祖宗赏赐。”
说罢,便是屈膝要行大礼。
“玉儿这是做什么?”
贾母连忙伸手拦住,故作不悦道,“又不是大过年的,不必如此多礼,快起来。”
说着,她又是叫了鸳鸯将准备的其他礼物拿出来,赏给了贾宝玉和迎春几个。
贾母看着她这一众孙子孙女,心中暗自庆幸。
好在这次拔得头筹的是她的玉儿。
要是这雀金裘被后面的探春或者是贾环得了,那可真就叫她呕得慌。
毕竟在她心里,这雀金裘也只有林黛玉和贾宝玉两个才配得上。
贾母怀里的贾宝玉把玩着刚分到的琉璃手串,眼睛却时不时地看向林黛玉。
看着她径直回到座位上,一时之间心情有些复杂。
自己为了这次作诗,可是准备了许久,日夜苦思冥想,没想到竟也比不过林妹妹即兴而作,真真是有些无地自容。
就是不知道林妹妹写的究竟是何等佳作。
想到此处,贾宝玉心中就像被猫爪子挠着似的,痒痒难耐,当下便闹着要瞧瞧林黛玉写的诗。
贾母本就因没能将那雀金裘给贾宝玉,心里头藏着几分愧疚。
这会听到他这请求,自然是一口应承了下来。
她脸上满是宠溺的笑容,说道:“好好好,我的乖孙,想看便看。
鸳鸯,还不快把诗笺拿了给宝玉?”
林黛玉虽然有些不太愿意,但贾母都发话了,她也不好再出声拒绝,只是微微抿了抿嘴唇,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罢了罢了,大不了回去将刚才写的诗重新默写出来就是。
诗笺这等能随身收藏的东西被贾宝玉碰过,她是再也不肯收着了。
贾宝玉迫不及待地从鸳鸯手中接过那一叠诗笺,见上边第一个是贾环写的诗,下意识地看了一遍。
只见那字里行间,满篇都是“恩泽”“龙颜”之类的词句,贾宝玉有些不屑地撇了撇嘴。
那神情,就像看到了什么令人厌恶的东西。
果真就是读书读傻了,满脑子都是功名利禄,平白糟蹋了这么好的诗,真真是呕也呕死了……
只是下一秒,他的目光扫到了林黛玉写的那首《圣节望阙感恩》。
刹那间,贾宝玉仿佛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整个人都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