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那帕子被她无意识地折了又折,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
她下意识地抬眸,看了贾宝玉和薛宝钗几个一眼,心中暗暗盘算起来。
这会子参加了写诗的,有迎春、探春、惜春、贾宝玉、贾环、贾兰、薛宝钗和她自己。
贾兰不用多说,年纪尚小,稚气未脱。
纵使他平日里读书再怎么刻苦用功,毕竟阅历尚浅,写出来的诗也不太可能将她给超了过去。
除非,他是那种数十年难得一见、天赋异禀的神童。
只可惜,从目前的种种迹象来看,他显然并非如此。
迎春就更不用提了,她一门心思都扑在围棋上,对诗词歌赋并无太多钻研。
她写出来的诗,估计比贾兰的也好不到哪里去。
惜春自然是不必多说,虽然比贾兰大个一二岁,但这会没人管束她,估计满脑子都是放在吃食上,写出来的诗自然也是敷衍了事。
而探春和贾环姐弟两个,想法估计都跟她差不多,想要将那珍贵的雀金裘赢了,好送给赵驹。
她们几个人中间,不管是她,还是探春,亦或者是贾环得了这雀金裘,其实都是无伤大雅的。
剩下的,就只有贾宝玉和薛宝钗两个了。
想到这里,林黛玉心中不由得暗喜,嘴角微微掀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已然是胜券在握。
方才薛宝钗念贾宝玉写的诗的时候,她可是就在一旁仔细听着。
虽然平心而论,贾宝玉这诗已经是写得极好,辞藻优美,意境悠远,颇有几分才情。
可林黛玉很遗憾地表示,这货写的诗已经偏题了。
贾政几个叫丫鬟来传信的时候,可是特意提了一句“宫里赏下了些月饼和果酒”。
往内宅报信这种事情,向来都是意简言赅,不会多说无关紧要的话。
若是贾政几个只是单纯的想要叫贾宝玉几个写关于中秋的诗,显然是没必要多说这一句。
很显然,贾政几个的目的,是叫他们写一下关于中秋以及皇恩浩荡的诗。
重点是哪个,这自然是不言而喻的。
薛宝钗说她写得诗跟贾宝玉的差不多,想来也应当是偏题了,没有抓住这关键的一点。
厅内一时安静下来。
贾母见状,笑着打破这略显沉闷的沉默:“怎么都拘束起来了?趁着老爷们评诗的工夫,咱们继续看戏。”
说着,她向台上招呼了一声。
台上的戏子们立刻重整精神,锣鼓声重新响起,咿咿呀呀地继续唱了起来。
第334章 名次
宁国府,雕梁画栋的花厅在夜色中更显古朴雅致。
厅内,一张圆润如满月的檀木酒桌被精心布置,周围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几张雕花座椅。
贾敬、贾赦、贾政、贾珍、贾琏、贾蓉几个摆了张酒桌围着坐了,这会正在聊天。
当然,主要还是贾敬、贾赦和贾政几个在说话。
这会他们正在聊关于贾蓉的婚事。
自贾琏被安朔帝废黜之后,贾敬便时常忆起赵驹曾对他说的那番话——尽早开始培育下一代,以确保家族的繁荣昌盛。
原本,他也并非没有给过贾蓉机会,曾动用关系,想让他谋个实职官位。
可奈何烂泥扶不上墙。
贾蓉这厮,似乎认定了无论自己如何胡闹,将来总有个爵位等着他继承,于是便彻底放纵自己,开始摆烂度日。
贾敬见状,无奈之下,只得将重心转移到为他张罗婚事上,按照赵驹所说着重培育下一代。
贾敬干了一杯酒,对着贾政问道:“这夏家,可是在户部挂了名的那家皇商?”
贾政点了点头,见贾敬和贾赦都皱着眉头,连忙解释道:“这是我在鸿胪寺的上官帮忙介绍的,盛情难却,倒也不好直接拒绝。”
说着,他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所以,今日特来问问敬大哥的意思。”
贾敬与贾赦对视一眼,两人眼中皆是流露出无奈之色。
在鸿胪寺这样的清闲衙门当官,能是什么利害的角色?
给帮忙说亲的对象,只怕也高明不到哪里去。
贾敬沉吟片刻,放下酒杯,缓缓说道:“以咱们家的门第,找个商户家的女儿,怕是有些不太合适。
蓉哥儿虽然和离过,但怎么说也是宁国府将来的继承人,婚事上不能太过草率。”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咱们还是再多相看几家,挑选一个门当户对、品行兼优的女子罢。”
贾政闻言,脸上露出可惜之色,道:“我特意派人去打听过,那夏家女儿生得极好,家里就她一个女儿,娇宠得紧。
将来若是嫁进宁国府,这夏家的家私将来全部会作为嫁妆,随夏家女一同嫁到女婿家,传给外孙的。”
见贾敬和贾赦面上依然不为所动,他继续劝道:“许是这夏家女幼年失怙,难免有些娇生惯养,性格强势。
不过,这也正是我看中的地方。
蓉哥儿性子软弱,要是有个强势的妻子管束着他,想来往后能好上许多。”
贾赦恍然,但脑海中竟是莫名地想起来王熙凤那泼辣的性子,嘴角微抽。
贾敬闻言则是有些心动,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权衡着利弊。
他凝视着烛火跳动的光影,脑海中浮现出贾政对夏家女那“娇生惯养、性格强势”的形容,确实与贾蓉那绵软性子形成鲜明互补。
但这份心动很快就被理智压了下去。
他缓缓摇头,语气里夹杂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惋惜:“还是算了吧。”
贾赦正夹起一块酱牛肉往嘴里送,闻言动作猛地一顿,含混不清地问道:“怎么?莫非那夏家姑娘不合你心意?”
“左右这事儿也不急在一时。”
贾敬端起酒杯,轻抿了一口,目光缓缓扫过贾蓉,“慢慢相看,总能挑到合适的。”
贾蓉和贾珍父子之间不和已久,彼此早已到了相看两厌的地步。
如今贾敬尚在人世,还能勉强压着两人,维持着表面的和谐。
可若是将来哪天他撒手人寰,这两人迟早要闹得不可开交。
因此,贾敬心里盘算着,得帮贾蓉找一个性格强势,且家世也还过得去的女子为妻。
不说能帮着贾蓉对付贾珍,起码也能让她把持住后宅,不让贾蓉吃太多亏。
方才贾政提及的那夏金桂,各方面倒是不错,可惜就是家世差了些。
区区一个皇商家的姑娘,娘家势微,可不会让贾珍心生忌惮。
几人正说着话,鸳鸯从内厅轻盈地走了出来。
她莲步轻移,仪态万方,先是在几人跟前盈盈福了福身子,而后轻声道:“老爷,这是里面宝二爷他们几个作的诗。
老太太吩咐说让排个名次出来,她好依着名次给赏。”
贾赦眯了眯眼睛,漫不经心地接过诗笺。
他随意扫了一眼,便又随手丢回桌上,满不在乎地说道:“老爷我又看不懂这些文绉绉的东西,拿给我作甚?”
说着,又是端起酒杯,咕咚咕咚灌了一口酒,便不再理会鸳鸯。
鸳鸯一愣,而后下意识地看向贾政和贾敬。
贾政见状,从桌面上拿过那叠诗笺,指尖刚一触到纸面,就察觉到有些厚度。
他微微皱眉,问道:“一人写了两首?”
“不是的。”
鸳鸯轻轻摇了摇头,回道,“是老太太的意思,她觉得就单单宝二爷他们几个写诗,难免有些单调无聊,便也叫了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林姑娘和薛姑娘一同写了。”
贾政闻言,顿时一拍脑门,连声叹道:“倒是我的疏忽,竟将林丫头她们几个给忘记了。”
他早就听闻林黛玉才情过人,这会儿心中不免有些期待起来。
贾政连忙展开诗笺,借着烛光细细品读。
见着第一张是贾环写的,他先是一怔,随即眼前一亮,连忙拿起那诗笺,逐字逐句细细读了起来。
只见那诗写道:“月涌天街瑞霭浮,九重恩泽遍瀛洲。
笙歌沸处龙颜近,共醉同沾玉露秋。”
贾政越读越入神,头也不自觉地点着,脸上竟浮现出几分难得的温润笑意。
他抬手将诗笺递给贾敬,眼中满是赞许:“敬大哥你看,环哥儿这首诗,倒是写得颇有章法,意境也开阔,着实不错。”
贾敬接过诗笺,就着那跳动的烛火,逐字逐句默读了两遍。
随着目光在字里行间游走,他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贾敬抬眼看向贾政,缓缓点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以环哥儿这个年纪,能写出这样气韵不凡的诗来,确实难得。
更难得的是,还能猜出咱们的意思,这孩子心思倒是通透。”
贾赦在一旁听着,好奇心起,凑过来看了两眼。
虽然他对诗词并不精通,但也看出了诗中歌功颂德的意思,含糊不清地嘟囔道:“这小子倒是懂事,知道顺着咱们的心意来写。”
贾政脸上更添几分自得之色,又拿起另一张诗笺,见是贾宝玉的,便随手展开。
谁知刚读两句,眉头就紧紧皱了起来。
只见诗句里满是爱恨情仇般的缠绵悱恻,与贾环那首的大气磅礴一比,显得有些轻浮浅薄。
他没再往下读,只将诗笺往桌上一放,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终究还是不中用,整日只知道写些情情爱爱的诗,全无半点男儿气概!”
接着,贾政又接连看了迎春和惜春写的诗。
这两首诗虽然不算出彩,但他对两人多少有些了解,心中并无太大的期待,只是继续往下翻。
指尖在诗笺上停顿片刻,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薛”字上。
只见上面赫然写着:“玉阶暗掷锦云书,桂影扶疏怯步初。
偏是月圆人未至,空余环佩响庭除。”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这诗句中的情愫,对于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来说,似乎有些过于直白和浓烈了。
而且,怎么看着这诗都跟贾宝玉那厮写的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妙?
但贾政终究还是没有说什么。
在他看来,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能写出这般字句已是难得。
且人家还是府上的客人,他总不好像教训宝玉那般直言斥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