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朔帝环顾四周,只见人群乌泱泱一片,眉头紧锁,“莫非这登闻鼓,只是供人观赏的摆设不成?”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李子韬的心头,吓得他顿时面如土色,冷汗涔涔而下。
一旁的周运更是面色微白,有心想要逃离这地方。
安朔帝眉头微蹙,正欲再训斥几句,身旁的戴权适时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恭敬道:“陛下,外头人多眼杂,不如先进院内再作定夺,以免扰了圣听。”
安朔帝目光扫过四周越聚越多的百姓,微微颔首,随即转头对李子韬冷声道:“愣着作甚,还不速速带路?”
李子韬如蒙大赦,慌忙爬起身来,连声道:“微臣领旨!陛下请随微臣来。”
说着,他躬身在前引路,将安朔帝一行人引入登闻鼓院正堂。
登闻鼓院正堂内,气氛庄严肃穆。
安朔帝端坐主位,戴权侍立一旁,李子韬则战战兢兢地坐在下首位,赵驹正带人守在门口,严阵以待。
杜明远则跪在堂下,身姿挺拔,眼神坚定。
安朔帝端坐堂上,目光如炬,直勾勾地注视着堂下跪着的杜明远:“堂下何人?报上名来。”
杜明远挺直腰背,声音清朗而坚定:“回禀陛下,学生杜明远,顺天府大兴县人士,今科乡试应试学子。”
“杜明远……”安朔帝微微颔首,手指轻叩案几,沉声道,“你可知道,无论有何冤情,敲响登闻鼓,都得先受苔三十之刑?”
堂内顿时一片寂静,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太祖皇帝留有祖训,凡是登闻鼓响,皇帝必须亲自出面处理。
但皇帝精力有限,若人人都能轻易击鼓鸣冤,不仅有损朝廷权威,更可能让皇帝被大量琐碎案件淹没。
因此,太祖皇帝特设规定:“凡有击鼓鸣冤者,先苔三十。”
那“苔三十”,指的是杖责三十大板,对于文人书生而言,无疑是极大的考验。
杜明远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如铁:“回陛下,学生知道。
但此事关系朝廷取仕,关乎天下寒门士子的前程。
莫说苔三十,就是三百、三千,学生也要坚持到底,誓要讨回一个公道!”
这番话掷地有声,连安朔帝都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心中暗赞此子勇气可嘉。
但听着杜明远提及似乎与秋闱有关,他不由得面色微冷,想起了方才在外边见到的周运。
门口处,赵驹正关注着堂内动静,却忽然注意到身旁亲兵赵小六面色骤变。
他不由眉头微蹙,低声问道:“小六,你可是识得那杜明远?”
赵小六神色复杂,眼中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化作一声轻叹:“回侯爷,杜明远家就住在属下家附近。
他自幼丧父,全凭寡母日夜操劳,以织布为生,供他读书识字。
杜明远每日三更灯火五更鸡,读书极为刻苦,学识也颇为渊博。
乡试前,他还抽空帮我们街坊几个孩子补习功课,是个难得的好人。”
赵驹眉头紧锁,不解道:“这与你何干?”
“属下是怕他撑不住啊!”
赵小六面上略带几分焦急,声音中满是忧虑,“上月杜明远母亲病重,他日夜守在床前照料,自己都瘦脱了形。
刚下场考试没几天,身子骨还虚着呢,这三十板子下去……
而且,行刑的可是登闻鼓院里的衙役,看那李大人方才的态度,等会怕不是会暗中使坏。”
这年头的科举考试可不像后世那般方便。
现在的科举,不仅是学识的较量,更是对考生体能的残酷考验。
考生的号舍仅宽一米、深一米五,需在那狭小空间内完成三场共九天的考试,腿不得伸,颈不得直。
且如今已是八月份,秋寒渐浓,参加了考试的学子从考场下来,能不大病一场就已是万幸了。
赵驹目光带着几分狐疑来回打量着赵小六。
他压低嗓音,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你小子,平日里也没见你这么热心肠,莫不是收了那杜明远的好处费,才这般替他说话?”
要不然人家杜明远在堂上告御状,你赵小六搁这着什么急?
赵小六闻言,顿时急得面红耳赤,急切辩解道:“侯爷明鉴!
小的虽然确实与杜明远熟识,但方才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句虚言。
若有半句欺瞒,甘愿受军法处置,绝无怨言!”
赵驹紧紧盯着赵小六,试图从他的神情中看出破绽。
但见他神色诚恳,眼中满是焦急与担忧,并无半点作伪之态,这才微微颔首,心中的疑虑稍减了几分。
他目光一转,不由自主地瞥向李子韬,只见他正趁着众人不注意,暗中对衙役使着眼色,那眼神中满是阴鸷与算计。
赵驹心中顿时明了,这李子韬定是跟赵小六说的那般心中有鬼,想要暗中使坏。
他心中微微叹了一口气,正欲开口,却听堂内传来安朔帝的声音:“来人,行刑!“
赵驹心头一跳,赶忙出声道:“陛下!”
安朔帝眉头微皱,目光转向赵驹:“勇毅侯,可有什么事?”
赵驹抱拳行礼,目光扫过李子韬那突然变得难看的脸色,沉声道:“臣见登闻鼓院里的衙役久疏理事,怕是手生软弱,行刑无力。
金吾卫那边时常升堂行刑,不如让金吾卫代劳?”
赵小六自打从神机营调至金吾卫,平日里做事向来勤勉用心,从未有过半分懈怠,赵驹一直看在眼里,对他也颇为信任。
加上他方才留意到李子韬那鬼鬼祟祟的举动,明显是想要那衙役对杜明远下狠手。
这其中,定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杜明远不过是一介书生,为了伸冤不惜敲响登闻鼓,若真被这等小人算计,实在有失公允。
思及此处,赵驹觉得出手帮一把,倒也无妨。
左右不过是喊一嗓子的功夫。
堂内众人闻言,皆是一愣。
李子韬更是脸色难看,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安朔帝眼中闪过几分疑惑之色。
他虽然不明白赵驹此举的用意,但凭借着对赵驹的信任,心中也是已经隐隐猜到了些许端倪,不禁冷冷地瞥了李子韬一眼。
那目光如寒冰刺骨,让李子韬心头一颤。
这打板子的学问,可深着呢。
行刑者若手法娴熟,能将板子打得震天响,却又不伤筋动骨,全凭那股巧劲儿。
有些手段高明的衙役,便是靠着这门‘独门绝技’挣得不少外快养家糊口。
而金吾卫的人,因时常执行行刑之责,对于力道的把控更是炉火纯青,下手轻重拿捏得恰到好处。
赵驹此举,无疑是要护那书生周全,免得遭人下黑手。
“准了。”安朔帝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就由勇毅侯派人行刑。”
李子韬闻言,急得额头直冒冷汗,却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不敢出声阻拦,心中暗骂。
他确实刚才暗中示意了衙役下重手,好让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书生尝尝苦头,最好能直接将人给打死。
如今却是全被赵驹给搅和了。
赵驹转身,对赵小六低声吩咐道:“你去吧,记住分寸。“
赵小六会意,抱拳领命:“属下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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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春的屋里。
林黛玉与探春终究还是没能守住那本诗词集,此刻它已落在了迎春手中。
大嫂子李纨与探春一左一右,紧紧挨着迎春,三人头碰头,全神贯注地翻看着册子,时不时发出阵阵惊叹。
显然是被那上面精妙绝伦的诗词深深折服,沉浸其中难以自拔。
薛宝钗坐在一旁,目光在林黛玉身上流转。
见她神色淡然,正不紧不慢地端起茶盏,轻轻抿着茶,她心中不禁泛起一丝好奇,开口问道:“林姑娘,你的东西被她们抢去看了,不着急?”
此时,薛宝钗与林黛玉的关系尚不算很亲密,所以她依旧以“林姑娘”相称。
林黛玉闻言,轻轻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浅笑,说道:“左右我也看了两天了,给二姐姐她们瞧瞧也无妨。”
薛宝钗心中一动,试探着又问道:“我瞧着那本书上的诗词,皆是前所未见,不知是出自何人之手?”
林黛玉听闻此言,面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犹如春日里初绽的桃花,转瞬即逝。
而后,她故作淡定,轻声说道:“是隔壁府的表哥……”
听到那册子竟是出自赵驹之手,饶是薛宝钗这般心思深沉、城府极深之人,心中也不由得一阵狂喜。
她可是知道贾宝玉对赵驹有不小意见的。
这本诗词集对她而言,简直就是杀手锏级别的存在了。
“咚咚咚!”
“咚咚咚!”
正当薛宝钗满心欢喜,还想继续说些什么时,一阵急促而响亮的鼓声从远处传来,瞬间打破了屋内的宁静。
薛宝钗微微一怔,心中满是疑惑,正纳闷这鼓声究竟从何而来时,却见迎春、李纨和探春三人脸色骤变。
一旁的林黛玉更是没忍住惊呼出声:“是聚将鼓?”
先前赵驹出征辽东之时,京中便有类似的鼓声响起,只是那时的鼓声远没有此刻这般响亮。
第318章 惜春的酒楼
就在林黛玉、探春和惜春几人满心担忧之际,探春却神色专注,屏息凝神地聆听了许久。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浮现出轻松的笑意,说道:“这鼓声听着似乎与之前有些不同,并非是战时的聚将鼓。”
宁荣二府位于顺天府的繁华中央地带。
上次聚将鼓响起之时,那动静可没这般响亮,而且当时还伴随着军队的喊杀声,让人胆战心惊。
林黛玉几人听闻探春说不是在打仗,顿时如释重负,悬着的心这才落了地。
她们着实害怕赵驹又像上次一样,一声不吭,直到临行出征前才告知她们。
见迎春几人这般如释重负的模样,薛宝钗并不觉得意外。
要说在这荣国府里,她最羡慕的,便是探春了。
只因她有赵驹这么个侯爵表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