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先生。”
这一声“多谢”，比方才初见时的礼数周到，更多了几分沉甸甸的郑重。
临斋先生扶着他的手臂，忽然笑了。
“周老板，你可知老朽方才在想什么？”
周一山摇头。
临斋先生转头望向窗外西郊工坊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神纹机械的轰鸣声隐约可闻。
“老朽在想，”他说，“当年龙朝天工院的大宗师们，若知后世会有一个滇南山货郎，带着数千号工匠，在这西南边陲之地，凭着一本残破的辑佚稿，硬生生造出了西洋人都要侧目的灵船灵车……”
他顿了顿，声音苍老而悠远。
“他们或许也会想，这神州铸兵的薪火，终究是没有灭。”
是夜，周一山亲自将临斋先生送至西郊新落成的青竹院。
院如其名，院中植有数十竿青竹，是段啸天从十万里大山深处寻来的优良品种，连夜移植至此。
临斋先生马上投入了工作。
第七日黄昏，临斋先生终于从藏书楼中走出。
他面色疲惫，眼中有血丝，但神情却是罕见的振奋。
他径直走向青竹院书房，在书案前坐下，取过纸笔，开始书写。
这一写，便写到深夜，终于把《龙朝旧事之铸兵丛稿下编》辑佚完成。
之所以这么块，是因为临宅先生这些年早就完成了下编的初稿，只是治学严谨的他还要核对引用文献，进一步进行梳理。
经过这七天七夜的不眠不休，这本下编总算落地。
当周一山拿到《龙朝旧事之铸兵丛稿下编》定稿的时候，手指都在颤抖。
与体系分明的《上编》不同，《下编》的开篇便带着一种禁忌的气息。
临斋先生在序言中写道：
“此编所辑，多为龙朝内库秘档中涉及神纹残章断简。
龙朝倾覆，核心秘典十不存一，余者或毁于战火，或散佚无踪，或为胜者所秘藏。
今所能得，无非帝王批阅奏章时偶发的只言片语，工部大匠觐见时的零碎记录，乃至宫廷禁苑某些不为人知的仪轨碎片。
关于神纹本质及其进阶之途，记载尤为稀缺且语焉不详，多隐语、譬喻，或与星象、谶纬之说混杂。
余竭尽所能，以字模神通梳爬整理，亦仅能得此残篇断简，管中窥豹，难见全貌。
然其中所涉，或关乎铸兵之终极，修行之根本，虽支离破碎，亦足可发人深省，供有志者参详。
临斋再识。”
周一山知道，接下来他看到的，可能不再是按部就班的技艺，而是触及这个世界更深层兵道规则。
内库档案的零星记载指出，红月破碎后弥漫天地的灵能，并非单一纯粹的能量，其内部蕴含着不同类型的法则碎片。
这些法则碎片在某些特定条件下，尤其是历经漫长岁月，承载着强烈印记的精品老物件中会逐渐凝聚成纹。
这便是神纹。
神纹并非固定不变，其形态会因承载物的不同而有所差异。
有些神纹核心倾向于厚重、镇压，而有些神纹则倾向于锋锐或灵巧。
《下编》中提到了一个让周一山精神一振的概念：“本源神纹”与“衍生神纹”。
档案推测，天地间可能存在一些极其古老，接近法则本源的本源神纹。
这种本源神纹强大而罕见。
而大部分被发现的神纹，可能是这些本源神纹在不同情境下衍化出的子体，威力与完整性各有不同。
关于神纹进阶为一阶秩序神纹，档案中只有几段模糊的提及：
“...帝观星象，言及‘纹’之无序，若野马尘埃，需以‘序’缚之，方能纳为己用，如臂使指...”
“...工部奏，大匠‘墨’以身为炉，融三道同源‘碎星纹’，终得‘流星坠空纹’，威能倍增，然其人也元气大伤，三载方复...”
“...皇室秘录载，欲聚‘秩序’，需寻‘源流’，同源相吸，异源相斥，强融则殆...”
从这些碎片中，临斋先生拼凑出一些神纹进阶的思路。
其一，普通神纹如同散乱的能量，需要经过一个聚合的过程，使其变得有序，才能成为更稳定的一阶秩序神纹。
这个过程需要特殊的法门或强大的控制力。
其二，进阶可能需要融合多道同源的神纹。
比如，想要获得一个完整强大的火焰秩序神纹，可能需要吸收融合数道不同火焰属性的普通神纹。
这解释了为何一阶秩序神纹如此罕见，因为收集多道同源神纹本就极其困难。
其三，以身为炉，对散乱的神纹进行聚合。
这个过程很可能主要在修者界海之中完成，对修者自身的根基、气血、灵能乃至神念都是巨大的考验。
元气大伤甚至失败陨落都是常态。
这些信息让周一山对自己体内那沉眠的火峰山神纹有了新的认识。
火峰山神纹的形态有巨钟、巨鼎、山岳等多种多样。
由此，可以看出它是由多种神纹融聚而成，是标准的一阶秩序神纹。
而且火峰山神纹变化多样，远超普通的一阶秩序神纹，有可能是一道极其强大的本源神纹的衍生体。
这让他既感振奋，又觉压力巨大。
而关于“一阶秩序神纹进阶二阶秩序神纹”的记载，就更加虚无缥缈，几乎全是隐喻和猜测：
“...古籍云，一阶秩序，如溪流归川，然川流终需入海，海纳百川，有容乃大...”
“...某前朝遗老口述，二阶之秘，在于衍道，于秩序中见混沌，于混沌中开新序...”
“...残卷提及法则交织，似需不同秩序相辅相成，或截然相反，于碰撞中觅得升华之机...”
“...帝与方士密谈，言及权柄、领域等词，似与二阶相关，然语焉不详...”
第三百六十六章 万界星海图之谜
这些内容如同天书，周一山反复研读，也只能捕捉到一些模糊的念头。
其一，二阶可能需要对一阶秩序神纹代表的法则有更深的理解，或者需要更庞大的能量根基。
其二，需要在现有的秩序基础上，领悟甚至开创出新的变化，涉及到对法则更深层次的掌控。
其三，可能需要融合或平衡不同属性，甚至互相矛盾的秩序神纹，这其中的风险想想就令人头皮发麻。
而关于权柄、领域这些词汇指向了更接近神话传说的层面，似乎二阶秩序神纹已经超越了单纯的力量运用，开始触及某种规则权限的领域。
尽管这些关于进阶的记载残缺不堪，没有提供具体的修炼法门，但却极大地开阔了周一山的眼界。
然而，《下编》中真正让周一山感到震撼，甚至解开他心中最大疑惑的，是一段关于“铸兵师终极道路”与“界海异象”的关联性推测。
有一段被临斋先生特意标注出来的残破记录，似乎来自某位龙朝皇室炼器师的笔记：
“...观历代帝兵，皆非单纯死物，内蕴灵性，近乎分身。
吾思之，铸兵之极，莫非是以兵载道，以道化域？
修士界海，乃自身宙宇之雏形，其中显化之异象，即为自身道之映射。
若异象为图，图中蕴万兵，此非天然之兵库耶？
以此异象为基，锤炼其内万兵，每一兵皆对应一道秩序之理，待万兵齐辉，诸序归位，则界海自成一天地，持兵者...或可为...造物主乎？
然此途之艰，亘古未见...铜镜为碑，映照本源，若得神纹先铸其基，再以镜映之，则此万兵图异象，或为最契合此道之载体...”
看到这里，周一山只觉得脑海中“轰”的一声巨响，一直以来笼罩在万界星海图上的迷雾被骤然驱散！
原来如此！
他的界海异象——万界星海图，根本就是一条潜藏在龙朝古老记载中铸兵师终极道路的雏形，只是从来没有人成功过。
这图卷中的残剑、巨钟、人形傀儡等无数兵器虚影，每一个都可能对应着一种秩序神纹，甚至更高层次的力量象征。
他的修炼，不仅仅是在提升境界，更是在一步步将这万兵图实体化，将图中的万千兵器，锤炼成蕴含秩序的道兵！
铜镜老物件作为阴阳界碑，映照并放大了他最初熔炼的火峰山神纹，从而在他的界海中形成了这万界星海图异象。
这异象，就是他自身铸兵之道与秩序之道结合的本源体现！
《下编》的残篇，虽然没有给他按图索骥的功法，却为他指明了一条前所未有的宏大道路。
以自身为烘炉，以万界星海图为胚基，熔万道神纹！
他强压下心中的激动与震撼，继续研读。
《龙朝旧事之铸兵丛稿下编》的最后一卷，临斋先生的笔锋陡然变得苍劲急促，仿佛书写者正被无形的追兵追赶，急于将惊世秘辛镌刻下来。
“红月破碎，其核心并未完全湮灭，而是化作了空间碎片，散落于此界虚空。此乃龙朝倾覆前，巡天司用最后心血推演出的真相！”
这一句话，就如同一道惊雷劈在周一山心头。
他终于再次看到关于空间碎片的记载。
“西洋蛮夷，不过侥幸得了几处残破碎片的入口，凭着其中流出的些许皮毛，竟在百年间搅动风云。”
字里行间透着临宅先生的不屑，更藏着刻骨的危机感。
“那些完整的空间碎片中，藏着红月破碎前完整的古道统，有孕育在混沌中的先天神纹，得其一，便可威压当世！”
看到这里，周一山呼吸粗重。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龙朝能鼎盛数百年，为什么西洋能异军突起。
一切的根源，都指向这些散落的空间碎片！
龙朝为了寻找五百年前，红月破碎留下的空间碎片，也是不遗余力。
“曾有龙朝皇子，在泰山之巅观想山河神纹三年，忽一日心神被扯入一处未知碎片，归来时已掌山河印秩序神纹，可调动万里地脉。”
这段记载半虚半实，有点像神话传说。
周一山也不知是真是假。
“任何蕴藏神纹的老物件，都与某个空间碎片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执念越深的老物件，越可能是指向重要空间碎片的道标。”
“龙朝传国玉玺为何能调动国运？就因它是指向龙脉空间碎片，这个世间至高空间碎片！”
“我龙朝秘法，能通过这些道标，反向推演空间碎片的位置，可惜，皇室珍藏的包括传国玉玺在内的三百六十个重要龙脉道标，大部分都随皇城陷落而不知所踪，龙脉空间碎片也无从找起......”
“有些神纹看似平平，实则是某个大碎片的唯一入口，传闻西洋有一个烧火丫头，因缘际会融合了一道灶火神纹，后来竟借此打开了火神殿空间碎片，得上古火神传承！”
古籍最后几页的字迹格外潦草，仿佛书写者正在夺路而逃：
“西洋人已经动手了，他们在疯狂搜集与空间碎片相关的神纹和老物件......记住，每一个空间碎片都是一处完整的秘境，其中不仅有上古传承，更可能藏着红月破碎的真相。”
“我神州龙脉空间碎片一旦现世，足以改变当世之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