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放下电报,对段啸天道:“段老,西郊工坊旁边那块空地,我记得还空着?”
段啸天一愣,点头道:“是,当初联合运输公司买下地皮时,那块空地一并划在账下,一直没想好用途,东家是想……”
“盖一座藏书楼。”周一山说,“专门存放临斋先生的八千麻袋档案,还要有足够的阅览、整理、研究空间。请最好的匠人,用最好的木料,防火防潮防虫蚁,通风采光都要一流。”
他顿了顿,又道:“藏书楼旁边,再建一座小院,清静雅致,供临斋先生起居治学。”
段啸天肃然应道:“明白,我这就去安排。”
李婉糖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周一山,看着他毫不犹豫地将一块价值数十万的地皮划出,看着他事无巨细地叮嘱藏书楼的营造细节。
她想起当年那个在后堂说“我对着龙朝内库档案也是非常感兴趣”的山货郎。
那时他只是感兴趣。
如今,他已是能让一位落魄老学者千里投奔的实业巨擘。
十日后,老山城火车站。
三号货运站台被临时清空,联合运输公司的十几名精壮伙计严阵以待。
一辆挂着“特种货运”标识的专列车厢缓缓进站,车厢门打开,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八百余只木箱。
每只木箱上都贴着同一张签条,签条上是临斋先生亲笔书写的编号和内容摘要。
段啸天亲自带人搬运,每一箱都轻拿轻放。
与此同时,客运站台。
一列从金陵方向驶来的客运列车缓缓停靠。
车门打开,旅客们提着大包小包鱼贯而出。
人群中,一位面容清癯的老者,提着一只旧皮箱,缓缓走下火车。
他站在站台上,有些茫然地四顾。
这里的一切都与金陵不同。
这就是老山城。
这就是那个年轻人信中说的,“四季如春,租界繁华,食米充裕”的老山城。
他正要找人问路,忽然听到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他抬起头。
站台那头,一个穿着青灰长衫的年轻人,正快步向他走来。
那年轻人身形挺拔,步伐稳健,眸中隐有星辉流转。
他走到临斋先生面前,站定,整了整衣襟,然后郑重地拱手,深深一揖。
“晚辈周一山,见过临斋先生。”
第三百六十四章 周一山的所求
临斋先生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当年那二十万铜洋从滇省汇来,他只当是一个投机商人的一时兴起,或有求于他的交换筹码。
他把《铸兵丛稿上编》寄出,也只当是一次互惠互利的交易完成。
原以为从此天各一方,再无交集。
他从未想过,会有这样一天,这个年轻人会站在自己面前,以如此郑重的姿态,向他行礼。
而且,对方竟然是化星修者!
一个在二十五岁上下就能进阶化星境界,在整个神州恐怕也没几个。
“周老板……”临斋先生的声音有些发颤,“老朽不过是灵能修者,何德何能能当得前辈……”
周一山目光诚挚:“先生所辑《铸兵丛稿上编》,晚辈受益匪浅,若无先生,便无晚辈今日之精密工坊、灵船厂。”
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车已备好,先生一路劳顿,请先至住处安歇,档案晚辈已安排专人运往西郊,先生的藏书楼正在营建,马上便可落成,先生若不嫌弃,这几日暂居城内,待新居落成,再行搬迁。”
临斋先生不再推辞,只是深深看了周一山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好,好……”
他弯腰提起皮箱,跟着周一山走向站台外。
周一山亲自为临斋先生斟茶。
“先生一路劳顿,先喝口茶解解乏。”
临斋先生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茶汤清亮,入口微苦,回味却有大量灵能散溢四肢百骸。
他放下茶杯,长长舒了一口气。
“周老板,”他开口,声音已比方才平稳许多,“你在信中言道,急需《铸兵丛稿下编》,且有些新的想法,需要当面请教老朽,不知是何想法,能否与老朽细说?”
周一山放下茶壶,坐直了身子。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片刻,似在斟酌如何开口。
“先生,”他缓缓道,“实不相瞒,晚辈想造一件东西。”
“何物?”
“蕴有秩序神纹的灵能机械。”
临斋先生端着茶杯的手,骤然悬在半空。
他抬起眼,直视周一山,目光中既有震惊,亦有深深的审慎。
“周老板,”他的声音低沉而凝重,“你可知道,这蕴有秩序神纹的机械,是西洋不传之秘,龙朝覆灭时,相关典籍或被毁、或被掠,即便我穷尽八千麻袋档案,也未必能辑出完整神纹传承。”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劝诫:“周老板,你有如此家业,安分经营,足可富甲一方,何必去碰这烫手山芋?这条路,太难,太险,太渺茫了。”
周一山静静地听完。
他只是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扉,让傍晚的凉风透进来。
窗外,西郊工坊的方向,灯火初上,神纹机械的低沉轰鸣隐约可闻。
那是他用五千万铜洋从兵工厂竞拍回来的五台破烂,被他带人一锤一凿地修复,如今正昼夜不息地产出灵能货车的核心部件。
他望着那片灯火,声音平静。
“先生,晚辈从云雾镇出来时,只是一个走街串巷的山货郎,身上只有一副挑担,两只空筐。”
“可活着活着,晚辈发现,这世道,不是你想安分,就能安分的。”
他转过身,看着临斋先生。
“西洋人的洋布,比我们手工织的灵布便宜一倍,滇省、蜀中的织户作坊倒闭了七成。”
“西洋人的灵船,跑一趟津门申城,运费只有我们木船的一半,大漓江上的船帮,去年少了数千条船。”
“这些洋人抢我们的市场,抢我们的矿产,抢我们的运河航道。”
“他们用神纹机械造出更便宜、更好的东西,然后把我们的东西挤得没处卖。”
“我们神州的人要么出死力,一天十二个时辰累死累活;要么,就只能当山贼、当水匪。”
“晚辈不想当山贼,也不想当水匪,晚辈想造自己的灵船、自己的灵能轿车、自己的灵布。”
“要造得比西洋人的更好、更便宜,把被他们抢走的航道抢回来,把被他们挤死的市场活过来。”
“可晚辈造一艘灵船,最核心的零件要从米国进口,他们开什么价,晚辈就得付什么价。”
“今年他们一纸通知,零件价格翻了一倍,灵船厂的利润被挤压得更低了。”
“晚辈那时就想,凭什么?凭什么他们能垄断,我们就只能乖乖挨宰?”
周一山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
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硬生生剜出来的。
临斋先生沉默地听着,苍老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
只是他那双端着茶杯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良久,周一山走回桌前,重新坐下。
他看着临斋先生,目光坦诚。
“前辈辑佚《铸兵丛稿上编》,为晚辈夯实了铸兵根基,若前辈能再辑佚《下编》,哪怕只整理出神纹的只鳞片爪,那也是无量功德。”
“至于造神纹机械,那是晚辈自己的执念。成,是晚辈的运气;不成,晚辈也认了。”
临斋先生听了,久久不语。
雅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漓江潮声。
终于,老人放下茶杯。
他的手已经不再抖。
“周老板,”他的声音苍老,却透着一种沉淀了数十年的笃定,“老朽活了六十七年,这辈子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有求官不得转而求财的,有求财不得转而求名的,也有求名不得便愤世嫉俗的。”
“可老朽从未见过像你这般的人。”
“你求的,不是官,不是财,不是名。你求的,是一条路。一条能让后人不必跪着求洋人施舍的路。”
他缓缓站起身,苍老的脊背在这一刻挺得笔直。
“老朽这辈子,守着八千麻袋故纸,做的是向后看的学问。你走的路,是向前闯的路。一个向后看,一个向前闯,本是风马牛不相及。”
“可老朽今天忽然想通了。”
“若没有向前闯的人,向后看的学问,终不过是故纸堆里的尘埃,终究会被一把火烧尽,或被世人遗忘。”
“而若没有向后看的学问,向前闯的人,便只能闭着眼睛摸黑走,不知何处有崖,何处是渊。”
第三百六十五章 《铸兵丛稿下编》完成
他伸出手,郑重地握住周一山的手。
那双手很瘦,很苍老,骨节突出,手背上是岁月留下的斑斑点点。
可这双手的力道,却出乎意料的沉稳。
“周老板,老朽答应你。”
“《铸兵丛稿下编》,老朽必当竭尽全力,为你辑佚成书。”
“神纹机械的炼制之法,龙朝内库档案中虽无完整记载,但必然有零星的线索散落各处。”
“老朽以活字字模神通,必当从八千麻袋的海量史料中,将这些线索一一爬梳还原。”
周一山起身,再次郑重拱手,深深一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