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起报告,快速翻阅着。
上面详细列出了每一笔开销,包括各种灵矿灵金的采购、妖兽骸骨的天价、十万里大山灵木的砍伐运输加工费用、全厂上千号人近一年的薪饷、日常能耗、无数次的试验损耗、舾装材料、武备加装……
尤其是其中一些进口的零部件费用,达到惊人的四百万铜洋。
林林总总加在一起,确实是一千二百万出头。
“这超支的四百万铜洋,”沈掌柜继续道,“根据此前周经理的申请和罗堂主的首肯,以及我裕丰银号的临时授信,是由周经理个人先行垫付的。”
他看向周一山道:“周经理,按照契约,您如期完成了中型灵船的建造并成功试航,您应获得灵船厂30%的股份,关于这笔垫付款项……”
“关于这超支的四百万,以及整个项目的花费,我认为需从两个层面来看。”周一山不疾不徐地解释道。
“其一,账面数字确实超支,原因复杂。比如首艘灵船建造,一切从零开始,无经验可循,从摸索妖兽骸骨与灵金的融合工艺,到绘制全船兵纹总谱,再到标准化试错、核心部件无数次返工、应对突发战斗的损耗……这些学费,是任何开创性事业都难以避免。”
“还有中型灵船很多配套零部件,只能从米国进口,这恐怕也是米国这么痛快把两台蕴有秩序神纹机械卖给我们的原因,他们也想把钱赚长了,光是这部分费用就达到四百万铜洋,远超预料。”
他走到墙边悬挂的一幅“漓江一号”简要结构图前,指着上面的龙骨、兵纹网络和核心模块,转而说道:
“不过,我们花的每一文钱,都转化为了实实在在的技术积累和宝贵经验!”
“我们摸清了万锻灵枢和精密动力这两台洋机械的脾性,掌握了用它们高效加工灵金、处理妖兽材料、镌刻复杂兵纹的整套工艺!”
“我们建立了一整套从兵纹设计、标准化生产、模块集成到零件测试的灵船建造流程!”
“我们验证了以妖兽骸骨为核心龙骨、复合灵木船体的技术路线的可行性!”
“我们更在实战中检验了全船兵纹网络的可靠性与协同性!”
“堂主,沈掌柜,有了这次的经验,我们再造第二艘、第三艘同型船,成本可以大幅下降,工期可以显著缩短!”
“所以,我垫付的这四百万,看似是超支,实则是为我们灵船厂未来的腾飞,打下了最坚实的基础!”
“这笔投资,长远看,价值远超四百万!”
第二百九十七章 签订新的对赌契约
周一山的一席话,条理清晰,深入浅出。
既承认了超支的事实,又点明了超支背后的巨大价值,说得罗岳和沈掌柜频频点头。
罗岳放下茶盏,看向周一山,笑道:“周兄弟所言甚是,这第一艘船,能造出来且如此出色,已是大功一件,超支虽有,但情有可原。你的垫付,堂里认,沈掌柜这边,想来也无异议。”
沈掌柜微微颔首:“开创之功,难以用常理度之,周经理的垫付款项,可按契约转为对船厂的长期借款,按市息计,从船厂未来利润中优先偿还。至于周经理应得的30%股份,”
他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股权契书:“手续齐全,只需周经理签字即可。”
事情似乎圆满解决。
周一山顺利拿到了30%的股份,成为漓江灵船制造厂名副其实的三大股东之一。
然而,就在周一山提笔准备在股权契书上签字时,沈掌柜却轻轻按住了契书,话锋一转说道:
“周经理,股份是你的,跑不了。不过,在商言商,周经理方才所言下一艘船成本可大幅下降,深得我心。如今漓江一号大获成功,名声在外,潜在订单已在洽谈。船厂要发展,必须尽快形成量产能力,降低成本。”
他看了一眼罗岳,继续说道:“既然周经理如此有信心,不如我们立个新约,既是激励,也是对船厂未来效益的保障。”
周一山抬起头:“沈掌柜请讲。”
沈掌柜从公文包里又取出两份早已拟好的契约草案,推到周一山面前。
“新约很简单,以今日为期,周一山先生需在半年之内,领导漓江灵船制造厂,成功建造并下水第二艘与漓江一号同型的中型灵船。”
他伸出两根手指:“而且,建造成本,必须控制在八百万铜洋以内!”
“若能如期如约完成,”沈掌柜声音提高,“作为奖励,董事会将把船厂剩余的10%激励股,无偿转让给周经理,届时,周经理将拥有船厂40%的股权,成为单一最大股东!”
此言一出,房间内空气微微一凝。
10%的股份,这诱惑力极大!
但沈掌柜的话还没完:“当然,权责对等。若半年内未能完成第二艘船,或者成本超过八百万铜洋……”他目光锐利地看着周一山,“则视为周先生未能兑现承诺,需从已持有的30%股份中,扣除15%,作为对船厂资源浪费和机会损失的补偿。”
半年八百万!
完成则得10%股份,失败则失15%股份!
这又是一个典型的对赌协议。
风险与机遇都放大了数倍!
罗岳摸着下巴,没有说话,显然事先与沈掌柜有过沟通,默认了这个方案。
这既是对周一山能力的进一步考验和激励,也是将船厂尽快推向盈利轨道的强力鞭策。
这个条件有些苛刻。
半年时间,造一艘船都很紧张,何况还要将成本从一千二百万压缩到八百万。
光是采购米国零部件就占去了一半。
这需要技术、管理、供应链全方位的极致优化。
周一山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放下契约草案,抬起头,脸上浮现一丝笑容。
“啪!”
他伸手从笔架上取过一支狼毫,蘸饱了墨,在众人注视下,龙飞凤舞地在两份契约草案的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周一山!
字迹力透纸背,斩钉截铁。
签完,他将笔一搁,看向罗岳和沈掌柜,声音清朗:
“此约,我签了。”
“半年,八百万,第二艘中型灵船,必成!”
没有豪言壮语,但平静语气中蕴含的绝对自信。
罗岳眼中闪过激赏,抚掌大笑:“好!痛快!周兄弟这份魄力,当浮一大白!”
沈掌柜也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仔细收起签好的契约:“周经理快人快语,那沈某就静候佳音了,裕丰银号会全力配合后续的原料采购信贷。”
签完这份关乎未来命运的对赌契约,送走了心满意足的沈掌柜,宽敞的总经理办公室里,只剩下了周一山和罗岳。
气氛从刚才的正式与略带紧绷,变得微妙地安静下来。
阳光透过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罗岳并未像往常一样拍着周一山的肩膀说几句鼓励或玩笑话,而是背着手,慢慢踱到窗前,望着楼下码头熙攘的人群和江面上往来的船只,眉头微锁。
周一山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位一向豪爽果决的堂主今日的不同。
他走到一旁的茶几边,亲手沏了一杯清茶,轻轻放在罗岳身侧的窗台上。
“罗堂主,”周一山开口,声音平和,“沈掌柜已走,这里没有外人,您……似乎有话要对我说?”
罗岳转过身,目光复杂地看向周一山,那张惯常威严或豪迈的脸上,此刻竟流露出几分罕见的犹豫与忧虑。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罗堂主?”周一山心中疑惑更深。
罗岳又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许多:“周兄弟,方才那份契约……你签得,是否有些……莽撞了?”
周一山微微一怔,没想到罗岳留下是为了说这个。
他略一沉吟,坦诚道:“堂主,半年之期,八百万铜洋,确实极具挑战。但漓江一号已成,其中所有关隘、所有可优化之处,晚辈心中已有脉络。此约虽险,却并非毫无把握。况且,”他看向罗岳,“方才签约之时,堂主您与沈掌柜,不也是赞同此议的吗?”
“赞同?”罗岳苦笑一声,摇了摇头,“周兄弟,我坐在镇魂堂堂主这个位置上,也是这灵船厂的大股东之一,方才那种情形,从镇魂堂的利益出发,从股东的角度考量,我怎能不赞同?”
“你若成功,半年内以八百万成本再造一艘灵船,那便证明我灵船厂已具备强大的盈利能力和市场竞争力,未来前景不可限量,我与沈掌柜的投入将获得远超预期的回报。”
“你若失败,按照契约,你将失去手中15%的股权,这15%,自然由我与沈掌柜按出资比例……瓜分。”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投入了平静的湖面。
周一山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并非天真之人,商场的规则与算计他自然也懂。
但这话从罗岳口中如此直白地说出,还是让他心中泛起一阵复杂的波澜。
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罗岳的背影,等待下文。
他知道,罗岳特意留下,绝不仅仅是为了告诉他这个冰冷的现实。
第二百九十八章 租界是好是坏
果然,罗岳缓缓转过身,脸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无奈与某种期许的复杂表情。
他看着周一山年轻的脸庞,又叹了口气,这次叹息声更重。
“周兄弟,你问我为何要与你说这些?”罗岳走到桌边,终于端起了那杯已经微凉的茶,握在手中。
“因为……我不希望你只看到这契约表面的利益博弈,更不希望你被这租界里的繁华迷了眼,忘了自己脚下踩着的是哪片土地,心里该装着的是什么。”
这话有些突然,也有些沉重。
周一山凝神静听。
罗岳没有直接解释,反而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周兄弟,你亲眼见证了老山城租界从无到有,再到如今这般欣欣向荣。在你看来,这滇省租界的建立,对我神州,是好事,还是坏事?”
周一山闻言,眉头微蹙,认真思考起来。
这个问题很大,也很尖锐。
他回想起这一年的经历。
租界建立初期,本地势力重新洗牌,混乱与机遇并存。
随后,洋行、工厂、商铺如雨后春笋般建立,也带来了海量金钱。
老山城确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繁华起来。
码头吞吐量激增,新兴行业出现。
四行十三帮的人因为参与各种工厂建设、原料供应、运输劳务而赚到了钱,不少山民也因出售山货、灵木或者在工厂做工而改善了生活。
就连他自己的灵染工坊和这灵船厂,很大程度上也是借了租界的东风,迅速发展。
他斟酌着词句,如实说道:“堂主,若单从老山城这一地的变化来看,租界建立,洋资涌入,确实刺激了本地商贸,带来了活计,让不少人赚到了红利,市面也繁荣许多。我这一路走来,灵染工坊、灵船厂,也多赖租界之便。若只看这些,似乎……不全是坏事。”
“不全是坏事?”罗岳重复了一遍,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神情,“是啊,看起来繁华了,有钱赚了,日子好像好过些了。那么周兄弟,依此看来,是不是把我们整个神州大地,都划成这样的租界,让西洋诸国都来投资建厂,我神州的百姓,就都能过上好日子了?”
周一山心头一震,几乎是脱口而出:“那怎么行?如此一来,我神州岂不成了南越、阿三国那般,主权沦丧,任由列强宰割的殖民地?”
“说得好!”罗岳猛地将茶杯顿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茶水溅出。
“殖民地,你也知道那是殖民地,可你现在看到的这租界的好,这所谓的红利,本质上是什么?”
他的情绪有些激动,声音也提高了些:“这租界,就像那害人的大烟膏子!短期吸食,让人飘飘欲仙,感觉精力充沛,万事顺遂!可长期下去呢?它会掏空你的身子骨,侵蚀你的意志,让你离不开它,最终变成一具行尸走肉,家破人亡!”
罗岳走到墙边挂着的大幅神州地图前,指着老山城租界说道:
“你看这里,租界兴业路,洋人的工厂一家接一家,机器轰鸣,货物如山。我们只看到这里灯火通明,看到洋经理、买办们衣着光鲜,看到码头力工能多挣几个铜板,但我们看不到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