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猛地向外划开，扫过地图上代表着广阔神州的一个个城镇、乡村。
“这些洋工厂用机器大批量生产洋布、洋火、洋材……这些价廉新奇的玩意，像潮水一样涌入我神州的每一个角落！多少世代相传的织户、染匠、铁匠、小商贩，因此没了生计，关了铺子，破了产！江南的丝绸，蜀中的锦缎……多少我们神州自己的好东西，被这些洋货冲击得七零八落！”
罗岳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与痛心：“老山城租界这表面的纸醉金迷，是搭建在我神州多少传统行业凋零、多少老艺人破产、多少百姓流离失所的累累白骨之上？”
“洋人用枪炮逼我们打开国门，划出租界，然后用他们的工业品，像抽水机一样，源源不断地抽走我们神州的财富，使得我神州民生凋敝！”
“此消彼长之下，西洋诸国只会越来越富，越来越强，而我神州，若不能自强，只会在这租界繁荣的幻梦和洋货倾销的现实中，越来越穷，越来越弱，直至永世不得翻身！”
这一番话，如同惊雷，在周一山耳边炸响！
将他这一年多来，沉浸在技术突破、事业发展中，偶尔察觉到却未曾深入思考的隐忧和矛盾，彻底撕开。
露出了下面关乎国运民生的残酷真相！
他想起那些落魄的手艺人，想起沿途听闻的某些传统市镇的衰落……
租界，并非乐土，而是国殇之地上的毒疮。
它吸食着神州母体的养分，膨胀着自己。
周一山久久无言，心中波澜起伏，既有被点醒的震撼，也有看清现实后的悲凉。
他之前更多思考的是如何壮大自身，造出灵船，证明自己，赚取财富。
却未曾站到关乎家国命脉的角度，去审视自己的处境。
原来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山货郎，只要顾住自己的生计就好，并不用想这些，也没资格想这些。
现在，他已然有了工厂、银行、船队，成为别人口中的“富商大贾”，这些问题就不得不去想了。
“堂主……”周一山面色凝重“您为何……要对我说这些？”
罗岳看着周一山眼中翻涌的思绪，拍了拍他的肩膀。
“周兄弟，我对你说这些，原因有三。”
“其一，我不希望你被这租界的表象迷惑，沉醉于商业成功当中，忘了我们造这灵船的初心是什么，难道仅仅是为了赚钱？为了成为租界里又一个成功的周老板？如果这样的话，与那些洋行买办无异。”
“至少在我罗岳看来，我们造灵船的初衷，是为了打破洋人在航运上的垄断，是为了让我神州有自己的工业脊梁，是为了有朝一日，我们能用自己的船，运自己的货，守自己的江海！这其中的意义，远非金钱可以衡量。”
第二百九十九章 噩耗传来
“其二，”罗岳的目光变得锐利，“你天赋卓绝，心性坚韧，是难得的大才。如今你已深陷这租界的漩涡，手握灵船厂重权，未来必将接触到更多的利益诱惑乃至陷阱。”
“我希望你无论走多远，飞多高，心中都要有一杆秤，明白什么可为，什么不可为。”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罗岳深深地看着周一山，“我希望你能成功，不只是为了那10%的股份，不只是为了证明你自己。”
“更是因为，只有你成功了，才能证明我们这条自力更生的路走得通，证明我们神州人，不靠洋人，也能造出先进的灵船！”
他的语气充满力量：“只有这样，我们的灵船厂才能真正站稳脚跟，才有底气与那些盘踞在申城、津门、港岛的西洋造船厂竞争，才有可能一步步夺回被洋人把持的内河乃至沿海航运权！”
“这才是我们办这个船厂，最根本、最深层的目标，而不是仅仅在租界里分一杯羹！”
周一山听着这番话，胸膛之中仿佛有一股热血在奔涌，在激荡！
之前种种技术攻关的艰辛，个人成就的追求，在这一刻，似乎都被注入了一种更加宏大磅礴的意义！
他站起身，对着罗岳，深深地行了一礼。
“堂主今日之言，如醍醐灌顶，晚辈铭记于心。”
罗岳看着眼前这个目光灼灼的青年，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欣慰的笑容。
他知道，自己没有看错人。
“有你这句话，我便放心了，镇魂堂这边，会全力支持你，需要协调资源、疏通关节，尽管开口！”
窗外，大漓江水滔滔东去，不舍昼夜。
租界的喧嚣依旧。
送走罗岳后，周一山胸中激荡着前所未有的使命感与紧迫感。
他连夜召集段啸天、段小云、徐铸、富顺儿等核心骨干，开始详细筹划如何在半年内，以八百万铜洋的成本，再造一艘“漓江级”灵船。
会议进行得热火朝天。
众人根据“漓江一号”的经验，迅速梳理出了可以大幅压缩成本的各个环节。
优化龙骨融合工艺，减少灵能合金用量，扩大标准件范围，提高批量生产效率等等。
初步估算下来，如果一切顺利，物料采购和加工成本有望压缩到八百万铜洋以内。
然而，就在周一山踌躇满志，准备放手大干一场的时候，一个冰冷的的噩耗传来！
这一天，与米国供应商初步接洽的徐铸，带着一份最新的报价单，脸色铁青地冲进总经理办公室。
“东家！米国佬……他们疯了！”徐铸将报价单重重拍在桌上，“所有我们需要从米国采购的零配件，平均涨幅增加一倍！”
周一山拿起报价单，目光迅速扫过那一串串触目惊心的数字，心也一点点沉入谷底。
按照这个价格，仅仅是从米国进口必需的零配件，预算就要飙升到惊人的六百万铜洋。
这几乎占到了总预算的75%！
而按照他们之前的优化方案，其他所有环节加起来，要五百万左右。
这意味着，如果接受这个价格，总成本将轻易突破一千万，远超对赌协议规定的八百万上限！
半年之约，从开始就面临绝境！
“为什么突然涨这么多？有没有谈判余地？”周一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问了，”徐铸咬牙切齿，“那边的代理人态度倨傲，说这是最新的国际市场价格，因为原材料稀缺、技术升级、运费保险增加，爱买不买！还说……还说很多神州的新兴工厂都在抢购，不愁卖！”
“原材料稀缺？技术升级？”周一山冷笑一声，“恐怕是看到我们漓江一号成功，知道我们短期内离不开他们的核心部件，趁机坐地起价，要卡我们的脖子，吸我们的血！”
这分明是典型的垄断后抬价！
先让你尝到一点甜头，形成技术依赖，然后立刻挥舞起价格的屠刀。
“米国人……奸猾透顶！”
“不能坐以待毙。”周一山放下报价单，眼神重新变得锐利，“既然米国人的路走不通，我们就找别的路，我亲自去拜访杜邦主管。”
……
滇法联合灵能机械制造总厂，主管办公室。
伊莎贝拉·杜邦亲自将周一山迎了进来。
“周，你创造了一个奇迹。”伊莎贝拉微笑道，“那艘船的设计和工艺，让我父亲都赞叹不已。他来信说，即使在法兰国，能独立完成如此规模灵船设计和建造的团队，也屈指可数。”
“过奖了，运气而已。”周一山无心寒暄，直接道明来意，“实不相瞒，今日冒昧来访，是有急事相求。”
他将米国供应商突然大幅涨价的事情和盘托出，并递上了那份报价单。
伊莎贝拉接过报价单看了看，秀眉微蹙，显然也有些吃惊。
“涨了这么多？这确实……不太寻常，即便有成本波动，也不至于如此离谱。”
“所以，我想请教杜邦主管，不知能否通过法兰国的渠道，采购到功能相近的替代零部件？或者，能否以更合理的价格，从其他渠道获得这些米国零件？价格方面，我们可以商议。”
伊莎贝拉沉吟片刻，说道：“周，你想通过法兰国的渠道，直接采购到可以完美替代这些米国零件的产品，基本不可能。”
周一山心中一紧：“为何？法兰国也是工业强国……”
伊莎贝拉摆摆手，道：“这不是技术能力的问题，而是壁垒的问题。”
“当今西洋诸列强，在灵能重工领域，经过数百年的发展与博弈，早已形成了心照不宣的技术垄断联盟与市场分割协议。”
“简单来说，每个国家，都在某些特定的核心部件、特殊材料、精密机械领域，建立了绝对的优势和垄断。”
“比如，米国在超大型、高精度灵能锻压与切削的特种合金部件方面独占鳌头，日不落帝国擅长精密灵能部件，我们法兰国，则在小型化精密零部件有优势，战车帝国精于重型灵能部件，毛熊国则在巨型灵能构件上独树一帜……”
“这些国家彼此之间，为了维持这种垄断优势，防止后来者挑战，签订了一系列复杂的协议，其中最关键的一条，就是最惠国技术待遇条款。”
第三百章 别样的最惠国待遇
“最惠国待遇？”周一山对这个词并不陌生，但感觉杜邦主管所指绝非通常意义上的贸易优惠。
“这个最惠国，仅限于他们这个俱乐部内部的成员，协议规定，成员国之间相互出口这些被列入核心技术清单的零部件、材料乃至整机，关税极低，且内部结算价格……通常只有国际公开市场报价的两成，甚至更低。”
“两成？！”周一山吃了一惊。
这个差价太大了！
“没错，两成，这样一来，他们这些国家的顶尖工厂，就能始终以极低的成本，获得世界上最先进的部件，不断迭代升级自己的产品，保持技术领先。”
“而对于俱乐部之外的国家和地区，比如神州这些地方，出口价格就是国际公开市场价，也就是你现在看到的这个暴涨后的价格。而且，供应量、技术封锁、维修支持等等，都可以成为卡脖子的手段。”
周一山听得心头冰凉。
原来如此，这就是赤裸裸的技术霸权！
用内部低廉的成本维持领先，用外部高昂的价格和封锁打压后来者，确保自己永远站在金字塔顶端！
“那……杜邦主管，”周一山抱着一丝希望问道，“能否请您，或者通过灵能机械厂的名义，以俱乐部内部的价格，从米国进口我所需要的这些零件？我们可以支付合理的佣金和费用。”
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可能钻的空子。
然而，伊莎贝拉缓缓地摇了摇头，脸上带着爱莫能助的遗憾。
“周，很抱歉，这不可能，原因有二。”
“第一，身份问题，滇法联合灵能机械制造总厂，尽管有法兰国入股，但其控股方，依然是神州方面的资本，在米国以及那个俱乐部的认定中，这是一家神州工厂。”
“因此，它从任何成员国进口清单内的技术产品，都无法享受内部优惠价格，只能按照非成员国价格，也就是国际市场价支付。”
“不瞒你说，光是这一项，灵能机械厂每年就要多付出数千万铜洋的额外成本！”
周一山默然。
连背景如此深厚的灵能机械总厂都无法幸免，他这个纯粹的神州民营船厂，又怎能奢望？
“第二，规则限制。”伊莎贝拉继续道，“即便我动用私人关系，找到某个成员国的工厂，以内部价格采购了零件，也绝对不能将其转卖给你，或者以任何形式流入非成员国企业手中。”
“俱乐部对此有极其严密的监管和惩罚机制，一旦发现违规倒卖，涉事工厂将面临天价罚金、吊销出口许可等严厉处罚，没有任何一家企业，会冒这样毁灭性的风险。”
两条路，都被堵得死死的。
办公室内陷入一片沉重的寂静。
“难道……就没有任何办法了吗？”周一山心情变得有些焦虑。
伊莎贝拉沉吟良久，缓缓道：“办法……或许有，但绝非易事，且风险极高。”
“什么办法？”周一山好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要么，你们神州，出现一个或数个强大的政权，能够整合力量，拥有与那个俱乐部平等对话乃至抗衡的国力与筹码，迫使它们修改规则或给予特殊待遇，但这显然非一日之功，也非你我能及。”
“要么，就只能靠你们自己，打破垄断，实现替代，用你们神州自己的材料，自己的工艺，自己的匠人，造出性能达标的替代零件！”
伊莎贝拉叹息一声说道：“不过这几乎不可能，从零开始研发所有核心零件需要大量时间，而且这些核心部件都要用特殊的灵能机械才能制造出来，光是购买如此之多不同型号的蕴有秩序神纹的机械都不可能。”
“我明白，我明白……”周一山无力的点点头。
回到灵船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