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女儿国(一)
诗曰:
二八佳人体似酥,腰间仗剑斩凡夫。
虽然不见人头落,暗里教君骨髓枯。
话说唐僧师徒,自离了金兜山,一路西去。
真个是光阴似箭,岁月穿梭,不知不觉间又到了春天。
这时节,也正是草长莺飞,暖风熏人,真是一派好风光。
他四众正行走间,见前方有一道小河拦路。
那水澄澄碧波,清澈见底。
唐僧勒住马,问道:“徒弟,前方有河拦路。”
行者道:“这河倒也不深,如若涉水,倒也能过。”
唐僧道:“若有船家,就付他几文钱,也好过蹚水湿身。八戒那里不是正好还有些从那金刚大王宝库里拿来的金银么,正好做船费。”
呆子闻言道:“师父好歹也是师父,怎么惦记徒弟的钱哩!”
行者听了,一把揪住呆子耳朵,骂道:“我把你个一毛不拔的夯货,左右不过是付个船费,这般抠搜,讨打!”
沙和尚听了,就笑道:“师兄,你不知二哥哩!他是属貔貅的,只有进没有出。”
呆子道:“老猪不是这个意思,若是有老等,唤出他那老虎来,‘歘’一下不就驮着师父过河了?只可惜……”
唐僧闻言,果然有些伤情,忍不住就要垂泪,哀叹李罚。
李罚在金箍棒中,赶快给行者传音:“大圣,别让你师父哭我了,从过了通天河到这儿,一路上,都哭了我好几回了,再哭就真快把贫道送走了。”
行者强忍笑意,就扯住马道:“师父,你看那里柳荫处好像有几间茅草屋子,似乎是有摆渡的人家儿。”
唐僧闻言望去,果然见那里杨柳青青,茅檐垂垂。
就道:“我看也像,只是不知是否真是船家,不敢呼唤。”
老和尚话音未落,那里八戒却高声叫道:“撑船的!有船家么?我们要过河,把船摇过来……”
如此喊了数声,那柳丛里果然悠悠撑出一条小船来。
船到岸边,众人这才看清,撑船的不是汉子,却是个中年妇人,头上包着块青布帕子,面色黝黑,手脚倒十分利索。
那妇人道:“我就是船家,几位长老可是要过河?”
行者道:“正是!正是!你家梢公呢?怎么却叫梢婆出来撑船?”
妇人道:“我家没有梢公,只有梢婆。”
唐僧闻言,以为妇人是个寡妇,道了一声“阿弥陀佛”,说:“还请女施主渡我们过河。”
那梢婆点点头,把船靠岸,又三下五除二地搭好了跳板。
沙僧先把行李挑了上船,又转身来搀师父。
悟空扶着唐僧小心踩上跳板,八戒牵了白龙马最后上去。
那妇人收了跳板,竹篙在岸边轻轻一点,船便离了岸,三摇两晃,不多时已到对岸。
师徒四人下船,唐僧教沙僧多取了几文钱付了船资,那妇人接了,自撑船隐入柳阴中去了。
众人整顿行李,牵马挑担,正要赶路,三藏忽觉口中干渴,望见那河水倒也清冽,便唤八戒道:“悟能,取钵盂来,舀些水与我解渴。”
八戒正走得燥热,闻言正中下怀,忙取出紫金钵盂,蹲在河边满满舀了一钵,先捧给师父。
三藏接过,咕咚咕咚喝了小半钵,剩下一大半递还八戒。
八戒是个贪嘴的,仰起脖子一口气灌了个底朝天,抹抹嘴,这才扶师父上了马。
一行人觅路西行,走了不过半个时辰光景,三藏忽然在马上弓起身子,捂着肚皮呻吟起来。
八戒跟在后面,也哼哼唧唧地嚷肚子疼。
沙僧回头道:“莫不是方才那河水太凉,吃坏了肚子?”
话音未落,三藏已疼得满头是汗,连声叫唤。
八戒也跟着直抽冷气,两人才叫唤了一阵,那肚子竟眼见着鼓胀起来。
起先只是微微隆起,不消片刻已如五六个月的孕妇一般。
八戒吓得脸都绿了,手忙脚乱解开直裰往里一瞧,只见那肚皮如西瓜一般,他拿手轻轻一按,只觉得里面竟有什么东西在拱动,一下一下,像是胎儿踢腿。
慌得这呆子魂飞魄散,嚎起来:“师父,祸事了,老猪这是要生娃娃了!”
三藏低头一瞧自己的肚腹,也是高高隆起,又羞又愧,垂泪道:“悟空,这、这可如何是好?”
沙僧道:“莫非……莫非那河水有蹊跷?”
行者却不惊慌,只皱着火眼金睛将方才那条河远远望了一回,道:“师父且宽心,方才老孙看那河水时,清澈透亮,不像有什么妖邪之气。这事必有缘由,咱们先寻个住处,找当地人问个明白再作道理。”
师徒几个不敢耽搁,踉踉跄跄又往前走了数里路。
正愁没处投奔,忽见官道旁闪出一座村庄,村口一户人家,门前高高挑着个草帚儿,像是个卖酒的。
行者喜道:“师父莫急,前面是个酒家。咱们先去讨碗热汤暖暖肚子,再打听打听附近可有郎中,给你和八戒抓副药吃。”
唐僧闻言,点头同意,就朝那里走去。
来到近前,只见门槛上坐着个老婆婆,手里正搓着麻线。
行者上前作了个揖,道:“老菩萨,我们是东土大唐差往西天取经的和尚,路过此地。我师父和师弟只因口渴喝了些河水,这会儿肚腹疼得厉害,还望行个方便,烧碗热汤与他们吃。”
那老婆婆停了手里的活计,将师徒几个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问:“你们是在哪条河里喝的水?”
行者道:“便是东边那条清水河。”
老婆子一听,竟拍着大腿“咯咯”笑起来:“有趣,有趣!快进来快进来,我告诉你们缘故。”
行者忙搀着三藏,沙僧扶着八戒,两人哼哼唧唧、腆着肚子进到屋里坐下。
那老婆子也不去烧汤,反一溜烟跑到后屋,扯着嗓子朝里面喊道:“快出来看,快出来看稀奇……”
话音刚落,后头又转出三四个老妇人,围上前来冲着唐僧师徒就是一阵笑。
悟空登时恼了,把牙一咬,断喝一声。把那几个老妇人吓得踉踉跄跄,直往后退。
行者一把抓住那老婆子的衣袖,道:“快些烧汤去!休要再笑,莫怪老孙无礼!”
第224章 女儿国(二)
那老婆子见状,胆战心惊,道:“爷爷息怒,不是老身不肯烧汤,实在是那热汤治不了这病啊。你且放手,听我细细说。”
行者松开手,那婆婆定了定神,这才一五一十道来:
“师父有所不知,我们这个地方,叫作西梁女国。整个国家上上下下,一个男子也无,全是女人。你们师徒方才喝水的河,名叫子母河。我们这里但凡女子满了二十岁,才敢去喝那河里的水。”
“喝了之后,便会腹痛,那不是病,是有了身孕。再过三日,到国城外的迎阳驿,那里有口照胎泉,往水里一照,若映出双影,便是怀了胎,不日就要生产了。
你们这两位师父吃了子母河的水,如今肚子里的,不是病气,却是胎气。你说说,光喝碗热汤,哪里顶事?”
三藏听完,魂都快飞了,叫了一声:“徒弟,这可怎生区处?”
八戒更是吓得直哼哼,捂着肚子叫道:“我的天爷呀!要生孩子,可我们这身子,都是男儿身,浑身上下连个产门也无,叫这娃娃从哪里钻出来?”
行者笑嘻嘻道:“古人说得好,瓜熟蒂落,水到渠成。依老孙看,到时候自然从肋巴骨底下裂开个口子,钻出一窝小猪来。”
八戒一听,两条腿都软了,哭丧着脸嚷道:“完了完了,这回老猪是死定了。”
沙僧也在一旁帮腔打趣:“二哥,你别乱动,当心扭了胎位,动了胎气,回头落下个病根。”
呆子越发慌张,拽着悟空的袖子道:“哥哥,你行行好,替老猪打听打听,这里可有手脚利落的接生婆子,先定下几个。这会儿肚子里一阵一阵地翻腾,怕是快发作了,快了快了!”
沙僧又笑道:“二哥既然知道是阵痛,就更该安生躺着,莫要乱滚,万一挤破了胞衣,那才叫麻烦。”
三藏疼得满头是汗,强撑着问道:“老菩萨,你们这里可有医馆药铺?让我徒弟去买一剂打胎的药,打下来便罢。”
那老婆子摇了摇头,叹口气道:“便是有了药也派不上用场。要想解这胎气,只有一样东西管用。正南方向三十里地有座解阳山,山里头有个破儿洞,洞里有眼落胎泉,那泉水只要喝上一口,胎气自然消散。”
她顿了一顿,又道:“只是如今那泉水不好取了。前些年来了个老道,自称如意真仙,把破儿洞占了去,改名聚仙庵,将那眼泉水霸住不放。
谁要取水,须备办花红酒礼、三牲果品去求他,他才肯舍你一碗。若是空手去,任凭你磕破头也不中用。”
行者一听,心中大喜,拍手笑道:“如意真仙?那不是老孙的旧相识么!当初斗广明时,老孙和他在解阳山见过。如此有着落了,师父莫慌,老孙去去便来!”
唐僧道:“悟空,你须好言相求,莫要动粗。”
行者嘻嘻笑道:“师父放心,老孙晓得分寸。”
说罢,纵起筋斗云,直奔正南解阳山而去。
那婆子见了,连忙拜倒,口称神仙罗汉不题。
却说大圣驾云而去,不多时就到了解阳山。
行者将云头按下,只见那山虽不甚高,却也险峻清幽。但见:
云林漠漠,烟树森森。青松翠柏,四时长绿;碧水丹崖,万古凝阴。
行者正自观看,忽见山坳里露出一座庵观,门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聚仙庵”三个大字。庵前站着几个道士,一个个懒懒散散,倚着门框,正晒太阳。
行者走上前,笑嘻嘻道:“小道童,贫僧有礼了。”
那道士见是个毛脸雷公嘴的和尚,唬了一跳,喝道:“你是哪里来的?”
行者道:“贫僧乃东土大唐钦差西天取经者。因我师父误饮了子母河之水,如今腹疼肿胀难禁。
问及土人,说是结成胎气,无方可治。访得解阳山有落胎泉可以消得胎气,故此特来拜见如意真仙,求些泉水,搭救师父。”
道士说道:“既是来求泉水,你的花红酒礼,都在那里?”
行者道:“老孙两手空空,一穷二白,哪里有甚表礼?我是你师父的旧识,只这嘴上这张脸,便是最好的礼数。你且进去通报,就说齐天大圣孙悟空来了。”
道士说:“通报不了。”
行者道:“为何?”
道士说:“我家师父暂时不在家,你改日再来。”
行者笑道:“不在家?那正好。你且让我进去,自家取些泉水便走,也省得你师父回来再麻烦。”
道士闻言,把眼一瞪,喝道:“好个不知理的和尚!这聚仙庵是你随便进的?莫说你是个取经的和尚,便是那西梁女王来了,没有师父的吩咐,也休想踏进这门半步!”
旁边几个晒太阳的道士也围拢上来,一个个叉着腰,横眉竖眼。
又一个年轻道士冷笑道:“瞧你这副嘴脸,毛脸雷公似的,也敢来我聚仙庵讨水?莫不是哪座山里的妖怪,假扮和尚来行骗?”
行者也不着恼,嘻嘻笑道:“你几个小道童,好大的口气。你不知老孙的手段,俺乃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别说是你几个小童儿,就是你师父见了我,还得尊声大圣哩。”
那道士闻言,大笑道:“甚么齐天大圣!没听说过,但不知是哪里来的挂搭的和尚,来我这里行骗哩!”
众道士一齐哄笑起来。
又一个道士道:“师兄,莫与他废话。这和尚一看就不像好人,咱们把他轰下山去罢!”
说罢了,几个道士便抄起扫帚、棍棒,朝行者赶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