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者按落云头,落在洞门之外,正要打进去,忽又停住。
他心道:“老等说他能用出三五成神通来,但不知是五成,还是三成。不过以他的手段,便是只有三成神通,足也比一般的太乙天仙,未必立时被害。
我若此时冲进去,那妖怪定会拿他当人质,反倒不美。不如先隐在一旁,等老等先跟她周旋一番,弄些手段出来,我再趁机接应,定能一举成功。”
主意打定,行者摇身一变,变作个小小的飞蛾,自门瑕处钻将进去。
穿廊过槛,直飞进二层门内。
正见那琵琶女端坐花亭正中,周身环列数名彩衣绣服、双鬟垂髻的女童,一个个眉眼带喜,叽叽喳喳,似在议论什么好事。
行者停在暗处,暗自思忖:这定然便是如意真仙口中所说的琵琶女、风月魔了,且隐住身形,看她究竟要作何打算。
心念既定,他轻轻振翅,飞至花亭雕花栏格之上稳稳钉住,侧身敛气,静静观瞧亭中动静。
只听琵琶女嫣然一笑,娇声吩咐:“小的们,去后房把唐御弟搀出来。”
一众女童应声入内,不多时便左右扶着李罚缓步走出。
那妖女款步走下花亭,露春葱十指纤纤,眉眼含媚凑近前来,抬手轻轻在李罚脸颊上抚了一把,柔声道:“御弟宽心,我这里虽不是西梁女国的宫殿,不比富贵奢华,其实却也清闲自在,正好念佛看经。我与你做个道伴儿,真个是百岁和谐也。”
只见李罚故作惊慌,身子微微往后缩了缩,面露惶然:“你……你是何人?为何无端将贫僧摄至这荒山洞府?”
那女子掩口笑道:“我乃毒敌山琵琶洞主,人称琵琶女。你若不识,便也罢了。我只问你,你可愿意与我做夫妻?”
李罚听了,心中暗骂:这妖精果然是个淫魔。
面上却露出犹豫之色,道:“这……这万万使不得。贫僧本是出家人,恪守清规,怎好轻易破了色戒?”
琵琶眼波流转,似笑非笑:“方才你在那西梁女王的大殿,分明已然应下与她成婚,怎的到了我这里,反倒拿清规戒律来搪塞?”
李罚叹道:“那皆是情势所逼,不过为求取通关文牒,权宜应允罢了,贫僧本心着实不愿。”
琵琶女闻言,也不恼,反倒往前又凑了几分,香风拂面,吐气如兰:“你既不情愿做那凡间女王的夫婿,那便索性应了我。你且说说,我比起那西梁女王,孰美孰艳?”
李罚偷眼打量她,只见这妖精生得:
翠袖轻摇笼玉笋,湘裙斜拽显金莲。妖娆态度,似月里嫦娥;艳丽容仪,如墙头红杏。
论风流,赛过西施;夸窈窕,胜如妲己。真个是:半放海棠笼晓日,才开芍药弄春晴。
李罚道:“若论端庄贵气,你与西梁国王不相伯仲;若论媚骨风情,你反倒还胜她三分。”
妖怪听了,“咯咯”的娇笑起来,眉眼间媚意更浓:“既然这般说来,唐御弟便是应下我了?”
就教:“女童,将卧房收拾齐整,掌烛焚香,请唐御弟来,我与他交欢。”
李罚心里暗笑,面上却做出羞答答的模样,被琵琶女拉着,踉踉跄跄进了香房。
一旁的行者看在眼里,心头按捺不住,当即就要现出身形动手。
可目光再扫李罚神色,只见他眸光澄澈清明,半点被情欲迷乱的神态也无,顿时会意过来,知晓他另有算计。
于是暂且按下躁动,依旧隐作飞蛾,悄无声息跟入卧房,轻轻钉在罗帐边角,静静观望。
只见那琵琶女把李罚按在床沿上坐下,自去卸了外裳,露出红绫抹胸,香肩半露,笑吟吟挨将过来,软语呢喃:“御弟,春宵一刻值千金,你我莫负了良辰。”
李罚从容开口:“既蒙女施主一片美意,贫僧倒也不好执意推辞。”
琵琶女大喜过望,当即伸手便要去解他腰间衣带。
李罚连忙抬手按住,沉声道:“且慢!”
琵琶女秀眉微蹙,嗔道:“御弟何故迟疑?”
李罚故作正色道:“贫僧虽倾心于你的容貌风姿,却听闻你早先已有婚配。你若本是有夫之妇,他日你夫君若是寻来,贫僧夹在中间,岂不是招惹祸端,落得进退两难?”
却说帐外的行者本瞧得真切,见二人这般情状,当真以为李罚要顺势妥协,当即就要现原形闯进去救人。
忽听得后边这番言语,瞬间幡然醒悟,原来李罚是故意言语周旋,套这妖精的底细。
便又按捺住身形,隐在一旁暗自偷笑。
第231章 女儿国(九)
那琵琶女此时已经是心神荡漾、欲火焚身,闻言非但不恼,反而“咯咯”笑出声来,凑到李罚耳边,压低声音道:“御弟,你不知其中妙处。他若回来,看见你我正好做一对时,岂不更刺激?”
李罚心中暗骂,面上却做出害怕的模样,道:“你……你夫君若真归来动怒,贫僧怕是性命难保,死无葬身之地啊!”
琵琶女笑道:“御弟只管放宽心,那厮早被我远远赶走,料他此生再也不会重回毒敌山了。”
李罚心中一动,故作惊讶道:“赶走了?你们既是夫妻,为何赶他?”
那妖怪叹了口气,道:“你有所不知,我们蝎子与人不同。交合之后,母蝎子必要把公蝎子吃掉,这是天性。
我与他做了这些年夫妻,实不忍心害他性命,便将他赶出了毒敌山,从此各奔东西。想来他此时也不知流落在何处了。”
李罚顺势追问道:“你可知他去了哪里?”
琵琶女摇摇头,不耐烦道:“管他去了哪里!我与他已无干系。御弟,春宵苦短,你我莫再耽搁了。”
说罢,她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一把将李罚推倒在锦床之上,顺势欺身而上,便要伸手去解他衣襟衣带。
李罚心知再难从她口中套出更多隐秘,当下再不伪装,掌心悄然捏了五雷。
就在妖女俯身贴近、衣带半解的刹那,李罚眼底骤然闪过一道精芒,掌心雷光骤然大盛!
“轰!”
一道惊雷正正劈在那琵琶女胸口!
妖怪惨叫一声,倒飞出去,撞在石壁上,又跌落在地,胸前焦黑一片,青烟直冒,重伤不起。
她挣扎着爬起来,满脸惊怒,厉声喝道:“好个秃驴!竟敢暗算老娘!”
话音未落,只听“呼”的一声,罗帐上飞下一道金光,正是行者现了本相,掣出金箍棒,劈头就打:“泼怪!吃你孙外公一棒!”
原来行者见李罚一击即中,伤了妖怪,哪肯放过这等良机,当即掣出那金箍棒,迎风一晃,化作碗口粗细、丈二长短,带着万钧之力,兜头就打将上来。
谁料那妖怪虽被被五雷正法伤了元气,凶悍之气却丝毫不减。
只见她猛地一拧腰肢,好赛个狸猫般翻身,躲过这一棒,右手虚晃,不知从哪里掣出一柄托天叉。
霎时间洞中叉来棍往,寒光交织,劲风四起,石屑纷飞,二人恶斗在一处。
他两个斗了二三十合,猴子的棍重,那妖怪又被雷法伤了内腑,气血运转不畅,渐渐便有些力不从心,左支右绌,因此就有些败势。
行者觑准破绽,抡起金箍棒,使一个“泰山压顶”之势,就打向妖怪面门。
就在此千钧一发之际,忽听得斜旁一声叱:“休伤我妻!”
只见斜刺里突然窜出一个女童,身量未足,却猛不可当,竟一头撞向行者,张开双臂死死护住琵琶女。
行者万没料到半路会杀出个程咬金来,收势不及,一棒顺势扫出。
那女童躲闪不及,肩头挨了一棒,当即惨叫一声,身子软软滚倒在地。
只见她浑身一颤,现出原形。
竟是一只通体乌黑的公蝎子,英武非常,只是奄奄一息。
那琵琶女见了,脸色骤变,失声叫道:“你……你怎么还在这里?我明明三年前就将你赶出了毒敌山!”
那公蝎子挣扎着抬起头,口吐人言,声音微弱:“夫人……我……我从未离开。我知你心狠,却不忍你独守此洞,便化作女童,日日陪在你身边……只盼能多看你一眼,多守你一日……”
琵琶女闻言,浑身一震,眼中竟滚下泪来。
她扑上前去,将公蝎子抱在怀中,泪如雨下:“你……你这傻子!我赶你走,就是怕自己忍不住吃了你啊!你为何如此痴愚?偏偏还要回来?”
公蝎子道:“我这条命,本就是夫人救的。能陪在夫人身边这么多年,我已经知足了……若是能死在夫人嘴里,我……我也心甘情愿……”
行者与李罚见了这一幕,也是一时愣在当场,心中五味杂陈,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正是:
化作童鬟伴寂寥,三年风雨守寒宵。
痴心未悔身先死,烈骨甘随魂共销。
毒口吞夫原是命,残灯照影更无聊。
黄泉不记前尘事,相随难到奈何桥。
这厢二人心神微怔,那厢琵琶女却猛地一咬牙,眼中凶光毕露。
只见他她一把推开怀中的公蝎子,厉声道:“没用的东西!谁要你心甘情愿!”
话音未落,她身子一摇,现出原形,有丈六长短。
只见她张开大口,不待那毒敌大王反应,一口就将他吞吃下去!
只听“咔嚓”一声,霎时间那公蝎子是筋骨碎裂,鲜血迸流。
那毒敌大王连一声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化作了她腹中的养料。
那妖怪吞了公蝎子,浑身血光大盛,胸前的伤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转瞬之间便恢复了七八成。
行者与李罚齐齐变色,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行者骂道:“好个毒妇!最毒莫过妇人心,古人诚不我欺!”
李罚也忍不住道:“大圣,此妖心性歹毒,毫无人性。今日若不除了她,日后不知还要害多少生灵!留她不得!”
琵琶女吞了公蝎子,精神大振,厉声喝道:“你们两个秃驴,坏我好事,今日一个也别想走!”
说罢,复了人身,绰起钢叉来刺。
行者侧身躲过,掣金箍棒,迎头便打。
李罚也不敢怠慢,催动法力,从旁策应,将洞中那些小妖拦住,不教她们上前助战。
那些彩衣女童本是些小怪幻化而成,见李罚拦路,一拥而上。
李罚虽只有三成神通,对付这些小妖却绰绰有余,左一掌右一拳,打得她们哭爹喊娘,四散奔逃。
行者与琵琶女且战且走,从洞中打到洞外。
那妖怪武艺不弱,钢叉舞得呼呼风响,又兼尾钩不时偷袭,行者一时竟奈何不得。
正斗到酣处,忽听半空中一声大叫:“哥哥休慌!老猪来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