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者抬手左右各拍了一下,又转了转脖子,骨节“咔咔”响了两声,咧嘴笑道:“诸位看仔细了,可曾少了一根汗毛?”
国王与众文武看得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话来。
八戒在旁嚷道:“这算什么!我师兄的本事大着哩!该那国师了!”
虎力大仙面色微变,却不肯示弱,大步走到杀场中央。
刽子手手起刀落,将他那颗头也砍了下来,骨碌碌滚在一旁。
虎力的身子也不倒,张嘴便叫:“头来!头来!”
第189章 车迟国(十五)
却说虎力大仙也上去砍头,他腔子里也不出血,也叫一声:“头来!”
谁知话音未落,半空中忽然窜出一条黄毛大犬,张牙舞爪,一口叼起那颗人头,转身就跑!
原来行者早有算计,暗中拔根毫毛变作黄犬,要叼走虎力的头,叫他接不回去。
眼看那黄犬衔着人头将要奔出杀场,忽听“呼”的一声,不知从何处飞来一张金光闪闪的网兜,不偏不倚,正好把黄犬兜头罩住!
那犬在网中挣扎,越挣越紧,只得松了口。人头骨碌碌落在地上。黄犬也化作一根毫毛,被风一吹,不知去向。
虎力的身子趁此机会,又喊一声“头来!”那头便飞了回去,严丝合缝接在颈上。
虎力伸手摸了摸,也完好无损,惊得那大仙出了一身冷汗道:“吓煞我也!不知是那里来的大狗,险些教我丧命。多亏了有个套狗的,不然我命休矣!”
这虎力大仙在刑场上自然不知,那鹿力和羊力在一旁看的清楚。
原来是李罚暗中掣出了七星鞭,将其变换成网兜的形状,专门套这大黄狗。
行者见黄犬被套,心中一惊,暗道:“这是哪个多管闲事的?老孙的妙计竟被破了!”
不过方才李罚出手隐蔽,这大圣也没看见,因此只冷哼一声,收了毫毛。
那国王哪里见过这种场面,早就被惊住了,慌得他连连摆手:“平手!平手!二位都是神仙手段,寡人不敢再看了。”
鹿力大仙见李罚果然出手护佑,直接放下心来,就往前一步,道:“陛下,既然砍头不分胜负,臣请再赌剖腹剜心!”
国王大惊:“这还了得!剖腹剜心,哪是闹着玩的?”
鹿力大仙道:“臣等有法力在身,绝无性命之忧。陛下只管看着便是。”
国王这才道:“那和尚,二国师还要与你赌。”
行者道:“小和尚久不吃烟火食,前日西来时,遇着斋公家劝饭,多吃了几个馍馍,这几日腹中作痛,想是生了虫。正想借陛下的刀,剖开肚皮,拿出脏腑,洗净脾胃哩。”
国王便教:“拿他去刑场。”
众人上前搀的搀,扯的扯。
行者甩开手道:“不用搀,我自己走。只一件,不许绑手,我好用手洗刷脏腑。”
国王传旨:“别绑他手。”
行者也不等人押,自己甩开膀子,慢悠悠踱到杀场中央。
他往那大木桩上一靠,自己解开僧袍,露出肚皮,对刽子手道:“有劳下手快些,莫要拖泥带水。”
刽子手不敢怠慢,先用绳子在他脖颈和脚踝处各绕了两圈,然后抄起牛耳尖刀,照着他肚脐下方三寸处,一刀搠了进去,顺势往下一划。
行者自己伸手把伤口往两边一掰,将肚肠一咕噜全掏了出来,搁在掌心翻来覆去地检看,又一条一条理得顺顺当当,这才不慌不忙塞回腹中。
收拾停当,他把肚皮一合,掌心在上面抹了一圈,吹口气,叫声“长”,那伤口眨眼间便愈合如初,连道疤也没留下。
完了就叫:“二国师,该你了。”
那鹿力大仙也学孙大圣,摇摇摆摆走到杀场,被刽子手套上绳,牛耳短刀唿喇一声割开肚腹,也拿出肝肠,用手梳理。
行者见状,拔了一根毫毛,吹口仙气,叫“变!”
那毫毛就变作一只饿鹰,展开翅爪,直朝鹿力大仙的腹腔扑去!
只见那鹰尖喙如钩,直取鹿力的心肝。
鹿力大惊,想要躲闪,奈何肚腹已开,动弹不得,只叫得一声“师叔祖救命!”
说时迟那时快,李罚早已看在眼里。
他将两仪剪从袖中取出,双手一分,那剪刀化作一张大弓,通体黑白两色,弓弦如丝。
又从从头发上拔下五行枪,念声“长”,那枪便长成三尺来长,真似个利箭模样。
李罚搭箭上弦,瞄准那饿鹰,五指一松——
“嗖!”
但见一道五色光华破空而出,正中饿鹰!那鹰惨叫一声,跌落在地,消失不见。
鹿力大仙趁此机会,慌忙将内脏塞回腹中,用手一抹,也愈合如初。
只见他果然也出了一身冷汗,下得刑场,来拜李罚,道:“多谢师叔祖救命之恩。”
行者此时哪里还不知道是李罚捣鬼,心中恼怒,却也不便明说,毕竟是他先想害人性命。
那国王见两场赌赛都惊险万分,已是坐立不安,颤声道:“国师,长老,这剖腹也平手了,不如就此罢休,寡人给唐朝和尚倒换关文,放他们西去便是。”
羊力大仙却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且慢!臣等还有一局未曾赌过。”
国王皱眉道:“还要赌?你且说说看。”
羊力道:“臣要与他比试下油锅。”
国王一听,差点从龙椅上跳起来,连连摆手:“胡说!那滚油锅里岂是人待的地方?一块生铁扔进去也得化了,何况血肉之躯?”
羊力躬身道:“陛下放心,臣若无十分把握,岂敢在御前说这话?臣自有法术护身,油锅伤不得分毫。”
国王又问行者。行者道:“多谢关照。小和尚一向不曾洗澡,这两日皮肤燥痒,正好去烫一烫。”
国王便吩咐取一口大锅,盛满香油,让他两个赌去。
当驾官安下油锅,架起干柴,点着烈火,将油烧滚,叫和尚先下去。
行者合掌问道:“敢问陛下,这油锅洗澡,是文洗还是武洗?”
国王一头雾水:“洗澡还有文武之分?你且说清楚。”
行者道:“自然有分别。文洗呢,穿着衣裳下去,双手一抱,在油里打个旋儿就上来,衣衫上不准沾半滴油星,沾了便算输。
武洗就不一样了,浑身脱个精光,跳进锅里随便折腾,想翻跟头就翻跟头,想倒立就倒立,全当在河里凫水哩。
国王问羊力:“你要与他文洗,还是武洗?”
羊力道:“文洗怕他衣服是药炼过的,能隔油。武洗吧。”
行者又上前道:“恕大胆,屡次占先了。”
你看他脱了衣裳,赤条条跳上锅沿,一个猛子扎进油里,溅起一片油花。只见他在锅中翻波跳浪,就跟玩水一般。
真个悠然自得,口中还唱道:“滚滚油锅暖如春,老孙洗澡真舒心。洗去一路风与尘,保我师父取真经!”
众文武看得目瞪口呆,国王更是惊得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行者洗了半个时辰,这才跳将出来,身上油光锃亮,却无半点烫伤。他披上衣服,笑道:“该你了!”
羊力大仙面色从容,也脱了衣裳,跳入油锅。
他也有法术护身,原来他炼有一条冷龙,藏在锅底,护住油温,故那油看似沸腾,实则温凉。
羊力在锅中坐定,还朝国王招手道:“陛下请看,臣亦是真功夫!”
第190章 车迟国(十六)
却说行者见羊力大仙在油锅里泡了半天,脸上不见半分痛楚,反倒闭目养神,好似泡温泉一般自在,心下便觉蹊跷。
他走到锅边,也不吭声,先叫烧火的再添柴。
那烧火的又往灶里塞了好几捆干柴,火苗子蹿得老高,锅里的油翻腾得愈发厉害,咕嘟咕嘟直冒青烟。
可羊力大仙坐在其中,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行者越看越疑,弯下腰,将两根指头往油面上一蘸。
那油看着滚沸,触手却冰凉凉的,哪有半分热气?
行者缩回手,搓了搓指头,暗忖道:“怪哉!方才老孙下去时烫得都快脱层皮了,换了他倒成凉的了?这底下必有猫腻,多半是哪个老龙王卖人情,弄了条冷龙在锅底护着他了。”
当即纵身跳到半空,捏个诀,将北海龙王敖顺拘了出来。
那龙王刚站稳,行者劈头就骂:“敖顺!你这条老泥鳅,平日里见了老孙点头哈腰,今日倒好,偷偷摸摸给那道士当起护法来了?”
敖顺吓得连连拱手,急声道:“大圣息怒!小龙哪有胆子帮他?大圣有所不知,这三个孽畜虽然修了些年月,脱了畜生皮囊,可除了那手五雷法还算正经道术,其余的本事都是些不入流的野路子,修不成正果的。
那冷龙是他自家瞎琢磨炼出来的,也就骗骗凡夫俗子,哪能瞒得过大圣?大圣稍候,小龙这就把冷龙收了,管叫他皮焦肉烂,现出原形来!”
行者道:“趁早收了,免打!”
那龙王哪敢不遵,忙就要施法收那冷龙。
正施法间,却见从东头儿飞来一个钵盂,敖顺避之不及,被那钵盂兜头一打,直接断了施法,现了本相,逃往北海去了。
大圣见状大惊,又看向下边,果然见李罚收了钵盂。
大圣心道:“这厮哪里来的?本事不小!就重新下地。”
及至下得云来,行者心中已是怒火腾腾。
他径至到油锅之前,先朝羊力大仙看了一眼。
只见那羊力大仙浑身上下果然毫发无损,仍坐在油锅中,神态安闲,笑道:“孙长老,这油锅倒是个好汤池,你方才洗得爽利,也该让我多泡一会儿。”
行者冷笑一声,也不理他,转身走到李罚面前,把金箍棒往地上一杵,喝道:“老道士!果然是你!方才在半空里,有个钵儿打跑了老孙请来的龙王,可是你的手笔?”
李罚微微笑道:“不瞒你说,正是我的手笔。方才那北海龙王要来收冷龙,那冷龙乃是我徒孙苦修多年所得,若被收去,他顷刻便成焦炭,故此出手拦了一拦。出家人以慈悲为本,还望见谅。”
行者把眼一瞪,道:“慈悲?你倒会讲!看来方才套黄犬、射我饿鹰,也都是你的本事?”
李罚不紧不慢道:“正是。你与国师们赌斗,原是陛下金口所定,胜败各凭本事。你虽然神通广大,却屡次暗中使坏,先放黄犬,后放饿鹰。
若非贫道出手,虎力、鹿力二位国师早已命丧当场。你扪心自问,这般行径,可算得光明磊落?”
行者闻言,一时语塞。
他本是天地间第一等的英雄,最重脸面,被这几句话顶得面红耳赤,道:“老孙……老孙那是与他们赌斗,各出手段,算不得使坏!”
李罚笑道:“你既说各出手段,那贫道出手护住他们,也是各出手段。公平合理,何必动怒?”
行者闻言,觉得李罚说的有几分道理,就道:“你所言有理,不过既然相争到这般份上,总要分出个胜负来!”
就转头对国王道:“陛下,砍头、剖腹、下油锅都未分胜负,如今老孙再请陛下,可愿让老孙与三位国师再赌一场,分个输赢?”
国王早已看得眼花缭乱,哪里还分得清谁是谁非?
他见行者咄咄逼人,又见李罚气定神闲,便望向虎力大仙,问道:“国师,他要与你们再赌哩”
虎力大仙方才被行者砍头时险死还生,全靠李罚搭救,心中对李罚已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也知道差不多了,就上前一步道:“陛下,臣等与东土和尚赌斗至今,祈雨、坐禅、猜物、砍头、剖腹、滚油洗澡,各有胜负,实难分高下。再赌下去,恐怕也难分胜负,臣等愿就此罢休,不再纠缠。”
鹿力、羊力也齐声道:“臣等愿罢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