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王命人开柜,果然是一件破烂袈裟,臊臭难闻。鹿力大仙目瞪口呆,面如土色。
王后惊呼:“我分明放的是宫衣,怎会如此?”
国王道:“你先退下,寡人知道了。宫里用的无非是缎绢绫罗,哪来什么流丢货色?”
吩咐道:“把柜子抬上来,等朕亲自藏一件宝贝,再让他们猜。”
那皇帝便转到后宫,将御花园里仙桃树上结的一个碗口大小的大桃子摘下来放进柜里,又让人抬下去叫猜。
行者又钻进去,看见仙桃,欢喜道:“好果子!”三口两口吃了个干净,只剩一颗桃核。然后飞出来,对唐僧道:“师父,就是一颗桃核子。”
唐僧道:“徒弟,别坑我。这回猜的还是宝贝,桃核子算什么宝贝?”
行者道:“别怕,只管猜就是了,定能赢他。”
唐僧正要开言,听得那羊力大仙道:“贫道先猜,是一颗仙桃。”
唐僧猜道:“不是桃,是个光桃核子。”
那国王喝道:“是朕放的仙桃,如何是核?三国师猜着了。”
唐僧道:“陛下,打开来看就是。”
当驾官又抬上去打开,捧出丹盘,果然是一个核子,皮肉俱无。
国王见了,心惊道:“国师,休与他赌斗了,让他去罢。寡人亲手藏的仙桃,如今只是一核子,是甚人吃了?想是有鬼神暗助他也。”
八戒听说,与沙僧微微冷笑道:“这猴子偷吃果子那可是行家,这仙桃定是他啃的。”
正话间,却见李罚忽然走了上来,道:“陛下,这第三番莫若让贫道藏一个宝贝如何?”
国王闻言,欣喜道:“玉蟾子仙师道行高深,寡人正有此意,就由仙师来藏,看那和尚还能猜中否?”
李罚微微一笑,道:“贫道遵旨。”
于是就命人把柜子抬到内殿,他也不藏东西,分了一个分身,教他摇身一变,变作一个小道童,钻入柜中,关好柜门。
自己却在外边等着看好戏,道:“把柜子抬出去罢!”
几个内侍就将那朱红漆柜抬到殿中,此时虎力大仙也梳洗完毕,重新回到殿中,国王见虎力大仙也来了,才道:“圣僧,请猜罢。”
唐僧正欲开口,却听行者低声道:“师父莫急,待老孙进去瞧瞧。”
行者使个法,化作一只小虫,顺着柜门缝隙钻了进去。
柜中昏暗,他定睛一看,只见里面端坐着一个十来岁的小道童,唇红齿白,双髻垂肩,闭目不语,身上穿着青布小褂,正是分身所变化。
怎奈李罚的分身和本体一般无二,皆有胎化易形的大神通,因此行者哪里识得?只当是个真的小道士。
于是暗笑:“这老道士倒会藏,却藏个小道士蹲在里头,老孙偏偏给他来个‘狸猫换太子’!”
当下摇身一变,变作个虎力大仙的一般容貌,进柜里叫声“童儿。”
分身一见,就知眼前的虎力大仙是行者变的,面上却不动声色,道:“师父,您怎么进来了?”
行者压低声音道:“为师使了个隐身法溜进来的。那唐朝和尚眼尖,若猜柜里是个道童,咱们岂不又输了?
所以为师特地来跟你商量,把你这一头烦恼丝剃了,咱们换个名目,猜和尚罢。”
分身闻言,心中暗笑,嘴上却恭敬道:“全凭师父做主。只是弟子这头发根子牢,怕寻常剃刀对付不了。”
行者闻言,心道:“这小道士好大口气!老孙拔根毫毛,变把剃刀,便是托塔天王的头发也剃得下来,还怕你一个毛孩子?”
嘴上却说:“无妨,为师有法宝。”
当下伸手拔下一根毫毛,吹口仙气,叫声“变!”那毫毛化作一把明晃晃的剃刀,刃口薄如蝉翼,寒光闪闪。
行者笑嘻嘻凑上前,道:“童儿,且低下头来,让师父给你剃个光头,保你清凉自在。”
分身闻言,果然把头一低,也不言语。
行者左手按住他脑袋,右手执刀,往分身的头发根上便剃。
只听“咔”的一声,那剃刀竟如剃在生铁上一般,刃口卷了起来,变成一个弯钩,那头发却一根未断。
行者吃了一惊,把那卷刃的剃刀丢在一旁,口中道:“这倒是个铁头发!”
又拔一根毫毛,叫声“变!”这一回变出一把更大的剃刀,足有尺来长,背厚刃利,比方才那把又沉重了许多。
行者握在手中,运起力气,照分身的头顶又是一阵猛剃。
只听得“嘎吱嘎吱”一阵响,火星子乱迸,那把大刀剃了几个来回,刀刃崩出好几个豁口,成了锯齿一般,
分身的头发却依然纹丝不动,一根没断。
行者这下可真恼了,把剃刀一摔,跺脚骂道:“老孙就不信这个邪!”
他索性把那棒儿从耳朵里掏出来,托在掌中,喝声“变!”
那金箍棒登时化作一柄锉刀,锉面上钢牙森森,端的骇人。
行者攥着锉刀,冷笑道:“剃刀剃不动,老孙给你锉锉,倒看看你头发能有多硬!”
说罢,照着分身头顶便“嗤——嗤——”地锉将起来。
这一锉,直锉得火星四溅,嗤嗤作响。
行者锉得满头大汗,手臂酸麻,分身的头发却依然如初。
行者倒吸一口凉气,心道:“这娃娃的脑袋,莫非也是太上老君炼丹炉里炼出来的?”
第188章 车迟国(十四)
却说行者正锉得满头大汗,火星四溅,那小道士竟是毫发不伤,行者心中就是一阵焦躁。
正没理会处,忽听柜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哗啦”一声,柜门被从外面打开了。
原来那国王在殿上久等不见动静,心中焦躁,便命内侍把柜门打开瞧瞧。
众文武一齐探头往里看,只见柜中端端正正坐着一个虎力大仙,手拿一把大锉刀,正骑在一个小道童身上,锉人家的脑袋!
殿上顿时炸了锅。
惊得那三公目瞪,九卿口呆。
那国王指着柜中,战兢兢道:“这……这不是大国师么?你……你怎么跑到柜子里去了?”
可真正的虎力大仙还在殿中,听得国王开言,就叫道:“陛下明鉴,臣刚从文华殿梳洗回来,一直诸位眼前,未曾离开半步啊!”
众人听了,一齐看去,果然两个虎力大仙,一模一样,连衣服穿戴都分毫不差!
虎力大仙道:“陛下,有多官作证,这柜中的必是别人假扮的!”
行者闻言,知道瞒不过去,索性把脸一抹,现出本相,跳将出来,嘻嘻笑道:“陛下莫怪,老孙是跟这小道童开个玩笑哩!”
国王一见,哪里还不清楚?就拍案喝道:“好你个大胆的和尚!寡人本以为你们师徒真有神通,能猜中宝贝,不料竟是这等下作手段。
竟变作国师模样,钻入柜中作弊!寡人今日要问你一个欺君之罪!来人!把唐僧师徒拿下,打入大牢!”
说不了,两班武士一声呐喊,就要上前。
唐僧顿时吓得面如土色,连声抱怨道:“悟空,都是你弄虚头,连累了我,真要坐了牢,如何去到西天?”。
正危急关头,却听旁边传来一声“且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李罚不慌不忙,从旁走出,对国王拱手道:“陛下息怒。贫道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国王对李罚颇为敬重,忙道:“仙师请讲。”
李罚道:“陛下,这几个和尚虽行作弊之举,却也非寻常之辈。陛下请看,他们能上天入地,呼风唤雨,坐禅猜物,屡屡与我三位国师斗成平手。其神通之大,可见一斑。
若只因今日这一局作弊,便要将他们问罪下狱,只怕他们心有不甘,拼死反抗,反倒惊了圣驾,伤了无辜。”
国王闻言,沉吟不语。
李罚又道:“依贫道之见,不如就将这局判和尚们输,如此一来,他们坐禅赢了一场就和这场扯平了。
这样既全了国师的脸面,也免了一场干戈。两边仍是平手,再赌别样,也不失公允。”
国王听了,觉得有理,便道:“就依仙师所言。这一局,唐朝和尚输!既然国师们与和尚们各有胜负,不如再赌,定个最终输赢!若和尚赢了,倒换关文,放他们西去;若国师赢了,和尚留下做苦役!”
虎力大仙上前道:“陛下,左右是棋逢对手。贫道把幼时在锺南山学的武艺,索性与他赌一赌。”
国王问:“什么武艺?”
虎力道:“臣兄弟三人,各有一桩看家本领。砍了脑袋,还能重新安回去;剖开肚腹,掏出心来,照样长合;滚烫的油锅,跳进去当洗热水澡。”
国王听了,脸色都变了:“国师,这三样哪一件不是要命的事?如何赌得?”
虎力躬身道:“陛下放心,若无十分把握,臣也不敢在御前夸口。今日定要与那和尚见个高低。”
国王便叫道:“东土的和尚,我国师不肯放你,还要与你赌砍头、剖腹、下油锅洗澡哩。”
行者一听,喜得抓耳挠腮,哈哈笑道:“造化!这可不是买卖送上门来了!”
八戒在旁扯了扯他袖子,低声道:“哥啊,你是不是没听清楚?砍头、剖心、下油锅,哪样不是送命的勾当?你倒当成买卖了?”
行者拍拍胸脯道:“呆子,你跟我这些年,还不知老孙的底细?莫说砍头剖腹,便是把我大卸八块,老孙眨一眨眼就不算好汉。
砍了脑袋照样开口说话,剁了胳膊抡拳打人,肚子上扎个窟窿,吐口唾沫一抹就好。”
他越说越来劲,又凑到八戒耳边道:“那油锅嘛,老孙只当进去泡个澡,出来浑身通透哩!”
八戒沙僧听了,呵呵大笑。
行者上前道:“陛下,小和尚会砍头。”
国王道:“你怎么会砍头?”
行者道:“我当年在寺里修行,曾学过一个砍头法,不知好不好使,今日且试试。”
国王笑道:“那和尚年幼不懂事,砍头哪能试?头是六阳之首,砍下来就死了。”
虎力道:“陛下,正要他如此,才出得我们这口气。”
国王拦不住,便传旨设杀场。
旨意一下,三千羽林军摆列朝门之外。
国王教:“和尚先去砍头。”
行者欣然应道:“我先去!我先去!”
回头就走,径直到杀场里,被刽子手按住,捆作一团,押在土墩高处。
只听监斩官一声令下,那刽子手举起鬼头大刀,觑准行者后颈,抡圆了便是一刀。
刀光过处,一颗头骨碌碌滚落在地,直滚出三四十步才停住。
那腔子上碗口大的伤口,竟一滴血也不曾淌,反从肚腹中传出一声吆喝:“头呢?头还不回来!”
鹿力大仙见他这般手段,顿时慌了,就要念咒,连忙教土地神祇把大圣的头扯住。
李罚见鹿力要耍心机,忙拦下,低声喝道:“莫使手段,难不成真不想活命了么?!”
鹿力大仙闻言,身体一颤,道:“师叔祖恕罪,方才也不知怎的,就有些心智散乱。”
李罚听言,就往空中一看,果然见半空里金光一闪,闪过一个金黄色的身影。
心中暗道:“我道甚么,原来真是佛门搞鬼,且待此难过后定要与你计较!”
却说刑场之上,那大圣连叫数声,那颗头听见肚里叫唤,竟在地上打了几个旋儿,然后倏地腾空而起,不偏不倚落回脖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