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么是觉得和咨询师不合拍,对方不理解自己;要么是觉得自己的问题经过一次咨询没有解决,想要加快效率;
要么,就是干脆地觉得这个咨询师太菜,想要换个厉害一点的。
但不管是什么理由,这对于咨询师来说都是比较尴尬的事情。
尤其还是在这种情况下。
而对于中心负责老师来说,现在还有一个另外的尴尬的点——
只见夏天翻了翻手里的排班表:“老师,中心现在没有其他的坐班老师了。”
是的,由于心理咨询中心的咨询师都是兼职,他们基本都只会在咨询的前十分钟左右才会踩点到场。
一般情况下,咨询中心都是没有坐班咨询师坐镇来应对类似的紧急情况的。
现在就是这种“一般情况”。
中心负责老师把手放下了,抿了抿嘴吩咐道:“你先安抚一下来访者,我试着联系最近的老师,看看能不能……”
夏天却只是摇头:“兼职的研究生咨询师都有课,其他的老师们要么开会要么出差,来不及的。”
中心负责老师放到一半的手僵住了。
这种情况下,就只能够让来访者回去了。
毕竟公道来讲,取消咨询、更换咨询师都是要提前通知的。现在咨询时间到了却提出临时要求,是来访者全责。
但是——
“万事都要以来访者优先的嘛。”南祝仁施施然站起来,“反正我来都来了。”
中心负责老师还待说什么。
南祝仁抢先一步道:“而且……来访者是来了之后才提出‘换咨询师’的申请的,这其实意味着他有着‘哪怕换不了,也要做咨询’这样的决心。”
“换句话说,他现在是正需要、且急需要咨询的时候。”
南祝仁看着中心负责老师的眼睛:“万一,这就是关键的那一次呢?”
这话一出,就再也没有反驳的理由了。
中心负责老师抿了抿嘴唇,走路带风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调转椅子的朝向背对着南祝仁,眼不见心不烦。
夏天朝着南祝仁嫣然一笑,作为助手指引方向,小声道:“南老师,我带你去咨询室?”
……
学校的咨询室相比较外面来说,规格和空间上稍微小了一些,沙发也更窄一些。
但是整体房间的颜色布置要稍微明艳、丰富。
某种意义上来说,小一点的空间也能够提供更多的安全感。
南祝仁坐在单人沙发上,利用仅有的一点时间快速翻阅来访者的资料。
伴随着“咔嚓”一声——
“你好。”
南祝仁抬头。
“老师您好。”学生来访者看清南祝仁的脸之后愣了一下,脖子很快往羽绒服的衣领里缩了缩。
“请坐吧。”南祝仁笑着指向中间的双人沙发,同时在这个过程中快速观察着对方。
来访者是个女生,很高挑,一米七左右的身高,但是很瘦,体态上似乎有习惯性的轻度驼背;头发染成了黄棕色,但又没有经过特别用心的打理,像是那种“满足好奇心”式的染发,而不是有目的性的造型设计。
然后就是神态和整体气质上的感觉——
【很明显的疲惫感,而且是……我有些熟悉的疲倦感,在哪里见到过。】
这个判断让南祝仁在心里微微皱眉。
女学生在坐下后主动转身,让自己正面对着南祝仁,但她的视线却始终低垂着,避开了和南祝仁的眼神交互。
看到对方没有说话的意思,南祝仁便主动开启话题。
“这是我们的第一次咨询,你叫什么名字?”
“张露。”
“大几了?”
“大二。”
“什么专业呀?”
“环境科学。”
“嘶……很少见的专业啊,学习的内容是?”
“跟地质方面的关系比较大吧,或者涉及到污水净化什么的。”
“哇哦。”南祝仁有些夸张地点了点头,“学到新知识了。”
来访者是第二次来做咨询,这些资料其实都有记录,南祝仁刚刚也都有看到。
不过南祝仁还是选择用这些最基础、最没有风险的问题来打开话题,去构建最初的咨询关系。
果然,经过了这么几个问答的来回,来访者终于抬头看向南祝仁,有了第一次眼神的交互。
南祝仁顺势把对话拉回来:“虽然你是第二次来做咨询,但因为上一次的咨询师不是我。所以对于你的基本情况,我还是需要你再复述一遍。”
“当然,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听听上一次咨询中,当时的咨询老师给你的建议、你咨询中的感受、以及你在从那次咨询到今天这次咨询之间都有做过什么。”
南祝仁抛出了一连串的问题,这是一种迥异于一般谈话方式的选择。
一般谈话一次只问一个问题。
虽然咨询才刚刚开始,但是南祝仁已经能够看出来,这位来访者不是主动叙事类型的那种类型。
因此,需要作为咨询师的他来主动提供话题点。
这些问题刚好可以构成一个脉络。
同时,抛出这么多可供选择的话题点之后,来访者是如何选择的,也能够给南祝仁提供他需要的信息。
第114章 学业困难
“上次我来的时候,是找老师问关于学习的问题。”
南祝仁看了一眼上次咨询老师的咨询记录,对于张露的概念化结论是【学业焦虑】。
“学习的问题。”南祝仁应和式地进行了一次【重复】,表示自己认真在听。
“对。”来访者的视线和南祝仁交错了一下。
她解释道:“就是,我的成绩不是很好,当初考进学校的时候就是擦着投档线,报专业的时候也是调剂进来的。”
“我……不是很喜欢我现在的专业,我想试着去喜欢,但就是觉得没意思。可能是因为这样,所以我的学习也不是很好。”
来访者扯了扯嘴角,轻声道:“很不好。”
“我想试着去努力学,但是,就是学不起来。因为老师你知道的,大学和高中的学习差异太大了,基本只能靠自学,但是我的自学能力可能也不是很强,所以成绩就总是提升不了。去年别人都在玩的时候,我也一直在看书,但是期末的时候,排名却在班里还是倒数……”
南祝仁观察着来访的表情,说到这里的时候,她开始频繁地抿嘴、皱眉。
【还有几次明显的喉咙吞咽动作,叙述这一段的时候有很强的不适感。】
“我想着,这个学期也要开始好好努力学习。但是,就不知道怎么了,开始不想去看书了,我有的时候定好了时间想要好好学习,但后来哪怕是刷视频、玩手机游戏,或者干其他的什么,也都不想碰书。”
【这里的时候,情绪开始重新变得平稳。】
南祝仁有了疑问,并且适时提出:“你平时喜欢刷视频、玩游戏吗?”
来访者摇了摇头:“不喜欢。我觉得,我就是在拿它们……单纯地消磨时间。”
说到这里,她不好意思地笑笑:“可能就是不想学习。”
南祝仁配合地也笑了一下作为回应。
随后往下引导:“后来呢?”
“后来,我开始……睡觉。”
南祝仁再进行一次【重复】:“睡觉?”
“对,一天睡到头。一想到学习,就感觉自己很累,想睡觉。朋友叫我出去玩,我会想着要学习,但是要开始学习了,我又会觉得很累,去睡觉。”
“就,这样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我觉得再这么下去不行了,所以就来咨询室找老师帮忙。”
来访者又朝着南祝仁笑了笑。
南祝仁把食指竖在嘴唇前面,也笑着回应。
他像是好奇一样问道:“你白天睡这么多的话,晚上能睡着吗?”
“能的。”来访者再一次变得不好意思,“这就是最奇怪的地方,我好像怎么都睡不够……”
在心里面,南祝仁的态度渐渐严肃起来。
【这种关于生活的描述,不是很妙啊……】
他继续往下梳理:“当时的老师是怎么给你建议的呢?”
来访者道:“老师说我是学业困难引发的焦虑和沮丧,对生活和工作都有干扰。但因为是学业引发的,所以要优先去解决学业方面的困难。”
南祝仁眨了眨眼,忍住不让自己的视线往办公区的方向偏移。
继续往下引导话题:“他有教你什么学习方法吗?”
来访者点头:“有的,老师当时教了我一些复习的办法。嗯,有……嗯,类似‘及时复习和间隔复习结合’、‘做笔记’什么的。还有……嗯,一个什么什么遗忘曲线……”
对于具体的咨询内容,来访者显然记得不太清楚了。
南祝仁试探问道:“艾宾浩斯遗忘曲线?”
“对,是这个……”
来访者又笑了笑,她笑得很频繁。
【但也笑得很用力。是非常刻意的、社交性质的笑……】
【而且,除了一开始复述期末考试成绩很差之外,剩下的时候情绪都很平。】
“除了这些以外,老师还有说什么吗?”
来访者想了想:“有的,还说,如果成绩实在提不上去,也不用特别在意。大学的成绩,及格就行,让我放下心,不用追求太高。”
“再然后,就没有了,咨询结束了。”
南祝仁忍不住在心里龇了龇牙。
他现在很理解为什么来访者要来第二次,而且强烈要求换咨询师了。
又要收拾烂摊子了啊。
……
虽然说咨询师在原则上是不对来访者做出指导和建议的,但总有那么几种例外的情况。
——对于未成年人的道德引导、以及对于学生学业的现实问题,就是“例外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