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审判长据说还想要把这个案子作为一个典型案例添加到自己的履历上,让它在以后的加官进爵中闪光。
因此,今天的审判长会额外减弱自己心证的过程,尽可能地让别人挑不出毛病。
尤其是在南祝仁眼下还提出了【微表情分析】这么一个有争议的技巧的情况下。
好在,南祝仁这么说的目的本来就不是审判长,而是——
……
被告律师深吸一口气,觉得事情不妙。
他抬头看向证人席的方向,发现提出了【微表情分析】的那个年轻人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转头,他看见审判席上的审判长在听了对方的【微表情分析】后,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和身边的头目王振海。
虽然两者都是面无表情,但被告律师莫名从他们的眼睛中分别看到了“嘲讽”和“审视”。
——是的,南祝仁的目标不是审判长,而是被告律师。
不管审判长的自由心证有没有被自己影响,南祝仁都要让被告律师相信“审判长的自由心证被证人影响了”。
以此给被告律师叠加精神压力。
“叠加精神压力”,这是南祝仁今天一直在做的事情。
不管是之前特地给证据材料中塞进去大量无效文本干扰被告律师的阅读,还是眼下利用【微表情分析】作为借口来让审判长表现出态度变化。
都是为了给被告律师、以及头目王振海,上压力。
甚至于南祝仁抛出两个证据,却不去解释更像是需要专业人士解释的“王振海有精神障碍”证据二,反倒去解释一个常理来说不需要心理专家证人解释的“王振海给团伙提供技术支撑”证据一,也是给被告方上压力。
眼下的南祝仁和被告,就好像站在拳击台上的双方。
被告方是一个技巧娴熟的拳手,精通步伐、拳组、距离感、节奏把控等等。
而南祝仁……算是个名振一方的柔术大师吧。
站上拳台和这样的对手对峙本身就是一个错误。【微表情分析】就像是南祝仁的投摔终结技,致命,但是犯规。
但眼下到了非打不可、且必须要获得胜利的情况,那么南祝仁就只能尝试着寻找一点别的办法。
不能熬到比赛结束,因为这样就算双方都站着,对手也会因为点数获胜。
那就只能尝试着用反击拳、甚至是故意制造对手的失误,让他自己把脑袋撞在地上,把自己KO掉了。
……
“嘶——呼——”
南祝仁深吸一口气,给自己扔了个【情绪重调】,让思路更加清晰,让自己反应更加灵敏。
他又一次看向被告方,眼神难明。
心理学,本身就是研究人、分析人、进而应用到人身上的学科。
还得继续给这两个人上压力。
“关于【微表情分析】——”
南祝仁转向审判长道:“拿被告王振海来举例,他在说谎的时候有声音和异常点头的情况。声音的问题短时间内无法调理,毕竟他是因为长期的生活影响了生理表现,这是一种挺高明的掩饰。”
“但他的点头却可以比较明显地反应出异常。正常人说实话的时候确实也会点头,但是在说谎的时候,点头的时机、点头的幅度、点头的频率都会因为心理活动的不同而被影响。”
被告律师惊疑不定地看着南祝仁,想要喊反对,但是又决定先多观察看看。
审判长没有说话。
眼下还是南祝仁对证据的解释环节,南祝仁直接转向王振海道:“被告王振海,你是你们团伙的头目,对吧?”
王振海有些无措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律师。
“反对!”被告律师的脸色难看了一些,只觉得压力笼罩上心头。
他喊了反对,但是没有说出反对的理由,只是想要借此让南祝仁停止对王振海的询问,这其实是有一定的风险的。
停顿了小一会,他才道:“对方在用已经有答案的问题干扰我的当事人。”
南祝仁耸了耸肩:“我是在证明我提交证据的合理性啊。”
审判长想了想,道:“反对无效。但是南祝仁也要注意提问方式,继续解释你的证据。”
被告律师咬了咬牙,只觉得一口气泄了出来。不得不看向一旁的王振海,点了点头。
王振海看着南祝仁,无奈之下也只能点头回答:“是,我是他们的老板。”
南祝仁勾起嘴角,眼睛里面却没有情绪:“你是毕业于北都工程大学的,对吧?”
王振海点头:“是。”
“你当初在第一家公司成为技术总监,并且在之后自己出来创业完成了第一笔资金积累,靠的也是自己的技术,对吧?”
王振海看了一眼被告律师,点头:“对。”
南祝仁问出了关键的问题:“所以你在进行诈骗的时候,有提供技术指导吗?”
……
没有七拐八弯的陷阱,没有绕来绕去的提问方式,南祝仁就这么平直地把这个问题铺了出来。
平直的问题,如果对应着不好的答案,就越容易激起预设好的防备。
同时,因为这个问题问得过于平直,反而出人预料。
王振海早就想到南祝仁会问出这个问题,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他以为南祝仁会用公安局里面的高端技巧把这个问题问出来,以达到出其不意的效果。
那些审讯问话技巧他都是经历过的。
但仅仅三个问题的铺垫,这个他想象中的“杀招”就出现了,这让他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就把心里预设好的答案抛了出来。
“对。”王振海答道。
然后,他才发现一个问题——他没有点头。
而更糟糕的是,在脑子里面出现了这个念头之后,他做出了一个恍然的表情。紧接着后知后觉一样,点了一下头。
像是预设过的程序在错误的电脑程序上跑起来,从而产生了错位和卡顿一样。
南祝仁没有再问问题,只是朝着对方摊开手,做出一个“你看吧”的手势。
被告律师的脸都皱成一团,几乎没眼看自己身边的王振海了。
但是他反应得也非常迅速,直接喊道:“反对。对方恶意引导我的当事人。他提前用无效的问题干扰了我的当事人!”
审判长盯着王振海默默地看了几秒。
时间不长,却让被告方的心度秒如年。
然后,审判长才慢悠悠道:“反对有效,南祝仁之后问问题稍微精简一些。”
法庭上还是有法庭的规矩的,被告律师用合乎情理的反对理由,对抗第一次出现在法庭上的【微表情分析】逼问技巧,获得成功是预料之内的事情。
被告律师松了一口气,感觉好不容易终于度过一关。
……
南祝仁对审判长的评议不甚在意,一次“反对有效”而已,不足以让他失去机会。
拳台上的犯规也不至于一次就判负,反而很多选手都会把有限的犯规次数利用起来,做成战术的一种。
而事实上,南祝仁的战术已经成功了。
第一——
他已经让审判长和其他人有意识地观察到了王振海说真话和假话的区别,之后问问题也确实已经不再需要铺垫,要不要精简区别已经不大。
第二——
南祝仁看着微微喘气的被告律师,这种反应是紧张地耗费心神过后带来的短暂松弛。南祝仁通过这串问题成功又给对方叠加了一层压力,耗费了一缕心神。
第三——
南祝仁看到被告律师紧接着也看向自己,缩着下巴,咽了口唾沫,抿着嘴唇。
这是【恐惧】的表现。
已经知道【微表情分析】不会作为证据,也不会有效影响审判长的自由心证之后,南祝仁的这次【微表情分析】的表演对象,依旧是——被告律师。
他让被告律师有了一个概念——南祝仁真的可以通过微表情判断谎言。
进而,尝试着延伸出一个更深层次的认知——对南祝仁说谎,他都能知道,并且当庭揭穿。
这个认知,关乎到南祝仁最后对王振海的斩杀效果。
要在拳台上以一个柔术大师的身份KO一名拳手,还是很难的。
一步一步来,不着急。
面无表情的南祝仁,和微微喘息、额头开始出汗的被告,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
审判长看了一眼手里的材料道:“证人南祝仁还要针对第一份材料进行解释吗?”
“还有解释。”南祝仁回答道。
他看向被告席的方位,像是看着王振海,又像是在看着被告律师。
“在我刚刚的讲述中,我是通过【微表情分析】发现王振海说谎,从而知道他隐瞒了自身有提供技术支持的真相,所以才提交了证据一。”
神经时刻紧绷的被告律师紧随其后地打断:
“反对,我的当事人并没有提供技术支持,对方在曲解我当事人的经历。同时对方现在仅仅提供了不实证据就对我当事人进行有罪假定,已经涉嫌人身侮辱!”
审判长想了想:“反对有效,南祝仁注意一下自己的措辞。”
看着出汗又多了一些的被告律师,南祝仁没有丝毫被审判长“警告”的慌乱,反而有点想笑。
“好的。我要说的是,我记住了王振海说谎的样子。而在刚刚王振海的陈述中,他除了针对‘技术支持’之外,还在其他的地方出现了说谎的迹象。”
南祝仁看了一眼王振海,又看了一眼被告律师,像是在打窝一样道:“比如在谈及资金账户的时候,当我方公诉人让王振海确认诈骗金额的时候,他也有明显的说谎迹象;我方公诉人询问他是否有其他海外账户的时候,王振海虽然予以肯定的回答,但也像是在说谎……”
这便是南祝仁原本打算提交的第三个证据,即“王振海隐瞒诈骗金额”。
只不过和“王振海提供技术支持”的证据一比起来,这个指控就一点文本支持都找不到,所以不作为反驳证据提交。
仅仅在眼下的“证人解释”环节作为一张牌使用。
“反对!”被告律师果不其然地高喊,“对方再次恶意构陷我的当事人。如果要提出指控,请对方提交证据!”
“反对有效。”审判长这回的眼神严肃了一些,“南祝仁注意自己的言语措辞。”
而面对这次警告,南祝仁却像是一个对法庭完全生疏的外行人一样,看着被告律师道:“那我能问问被告律师,王振海怎么给你支付律师费的吗?”
【反对!】
【对方的问题无关案件,同时是对我的人身攻击!】
被告律师下意识地想要这么喊。
但是看着南祝仁,被告律师的心里突然蹦出一句话——
【说谎会被看穿,他什么都知道。】
其实现在说谎,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在法庭上,不过又是一次攻防而已。
但是这个时候,被告律师突然看了一眼审判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