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南祝仁率先开口打破平静:抬手示意:“志昊,开始吧。”
……
来访者深吸了一口气,眼神不自觉地朝着四周飘忽了一下,对南祝仁道:“我离你越来越远了。”
南祝仁坐姿、表情、语气没有丝毫变化,像是在棒读:“因为你本来可以避免这一切。”
来访者原本开口已经准备衔接,但是听到另一个人的声音说出这句话,他依旧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
随后咬了咬牙,歪头闭上眼睛道道:“我是……想帮忙的。我知道对面是骗子,我也知道战友已经上当了,我以为我可以把罪犯绳之以法,帮战友讨回公道……”
南祝仁轻轻摇头:“但是你失败了不是吗?你太自大了,不但没帮到别人,还把自己陷了进去。”
来访者又停顿了一下,像是还没有适应这种对话形式,又像是被南祝仁的话刺痛。
随后来访者低下头:“是,我太自大了。我没有我想象中的这么厉害。”
这一部分的对话,【理想自我】一直在指责,【现实自我】则是一直在检讨。
这也是来访者开头五分钟,用力思考、犹犹豫豫写下来的内容。
南祝仁看了一眼手上的稿子,随后又很快放下,继续道:“你毁了我多年经营的形象。我这么努力地学习,当兵吃了这么多的苦,后来又深居简出了近一年的时间才考上研究生。我本来是家里学历最高的后辈,也是班级里面年龄最大,经历最丰富、性格最沉稳的同学。”
这一段话很长,南祝仁继续道:“在事情发生之前的时候,我本来很受欢迎,老师喜欢我,同学们有活动总是喊我,也有好几个女孩子主动接触我。但是现在呢?所有的一切都没了——”
“因为你,我现在无人问津。”南祝仁不再棒读,而是一点一点加上情绪,引导来访者一点一点加入了代入感,“而这样的生活,还要持续两年多。这是你本来设想中的研究生生活吗?本来或许是的,但之后不会再是了。”
这一段话很长。
也很有意思。
这里的【理想自我】有点混乱,似乎掺杂了来访者的一部分【现实自我】——那一部分在创伤事件发生之前的【现实自我】。
在刚刚来访者书写的过程中,也是这里,来访者的笔速开始加快。
而来访者本来书写出来的【现实自我】的回应,只有简单的几个字:可我是受害者,这不是我的错。
但此刻。
来访者抿了抿嘴唇,抬头:“可我是受害者,不是吗?真正有错的不该是那个诈骗团伙吗?”
……
南祝仁压制住了自己的嘴角,没让自己笑出来。
如果是平时,在自己脑子里面的时候,来访者可能连“可我是受害者,这不是我的错”这个念头都不会出现。
就算出现,也就是一闪而逝,随后思维会在不断自我攻击中沉沦。
但今天,南祝仁在用【空椅子技术】外化出两个“自我”之后,特地跟来访者说了,要他去写两个自我的“交流”,乃至于——“辩论”。
第519章 有好多不对的地方
来访者把这个任务完成得很好。
只有这样,来访者才会把平时一些自己在脑海中一闪而逝的东西,认认真真地写下来。
不但写下来,现在,他还要站在相应的立场,把这些话说出来、乃至于喊出来。
继续。
南祝仁瞥了一眼手上的文本:“你觉得自己是受害者,但是别人可不这么认为。有人觉得视频里面的人就是你,甚至觉得视频里面的那个女人是学校里面的人,你还记得吗?她以前还是你的朋友。”
“还有李洋瀚,还记得他当初怎么知道你的事情的吗?因为有的人把你的视频保留下来了,给他看了,所以他才来问你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两个都是很炸裂的伴生创伤事件,来访者之前都没有说。如果不是今天进入了这个环节,南祝仁都不知道。
按照文本顺序,来访者下一步的回答应该是:人是有区别的,有的人就是不明所以;那个女生可能以前就没把我当朋友,我不可能让所有人都喜欢。
南祝仁看向来访者,就见到对方看着自己手里纸上的字,眼睛却是半失焦的状态。
他的嘴上更是半脱稿了:“有的人就是只相信自己想要相信的,那个女生可能以前就和我只是表面关系。我不可能让所有人都喜欢我,哪怕我以前是这么期望的,但我一直知道这不现实……现在不过是让我确定了这一点罢了。”
南祝仁的眼睛一亮。
这个半脱稿说出来的东西就很有水平了。
里面新出现的东西也很有意思,甚至可以拿到这个阶段的结尾来用。
南祝仁记下来,顺着稿子继续往下念。他有预感,这个阶段就快要结束了。
南祝仁的表情和语气似乎是平淡的,但是在另一个人的耳朵里面听起来,却是这么刺耳:“不仅仅如此,你还记得班级里面同学最后一次约你出去玩是什么什么时候吗——是四个月以前,在那件事情发生了之后,所有人都不再相信你。”
南祝仁的眼睛看着来访者。
在他的眼中,来访者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什么。
但是随后,来访者突然把手里的稿子撇向一旁:“老师,这里有一个地方不对。”
来访者脱出了当下这种类角色扮演的状态。
……
南祝仁知道,这里很关键。
如果来访者明确表示“老师,我想要停一下”,那他就顺势停止,这是咨询规定;但是来访者没有明确表达,所以他要在这里努力一把。
他的表情不为所动:“你在和谁说话?”
来访者张了张嘴,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来访者咬了咬牙,像是自言自语道:“这地方不对。你……可以这么说我,你可以攻击我,但是你说‘所有人都不再相信我’,这感觉你把我那些明事理的朋友也一起攻击了,你不能污蔑他们。”
说着,来访者的鼻子抽动了一下。
南祝仁把这个反应也记在心里,按下不表短暂地回应:“谁?”
嘶——呼——
来访者深吸了一口气。
在之前书写辩论稿的时候,他把脑子里面平时仅仅浮现出来后立刻会被淹没掉的东西写了下来。
而现在,那些更深层次的东西涌了上来,变成了他抵抗那些攻击的武器。
“像是李洋瀚,他在那个事情出来之后,几乎每天都会来我的寝室找我聊天,担心我出事情;我室友在假期的时候也有好几次约我出去玩,只是我拒绝了,但是他确实在约我。”
“是有那么几个人的,他们是明事理的,不像你说的那样随波逐流的。这事情出了之后,反而像是筛选一样,让我知道谁才是我真正的朋友。”
很好,自主构建【社会支持体系】了。
南祝仁短暂地脱稿,问道:“你真的相信这些吗?”
“当然。”来访者的回答迅速而肯定,“我当然信这些。”
在这句话说出来之后,他自己似乎都有些惊讶,脸上尽是恍然。
……
南祝仁露出满意的神色,可以收尾了。
他右手戳在左手手心,做出一个暂停的手势:“我们好像已经脱稿了,对吧?”
来访者做出赧然的神色。
不等他说什么,南祝仁伸出一根手指头:“正好我们要在这里停一下,我需要你静下心来感受一下自己,你能描述你现在的情绪吗?”
来访者下意识地握住了胸口的沙漏吊坠,眼睛失去聚焦。
三个呼吸的时间之后,他慢慢道:“感觉……很轻松?”
这是南祝仁想要的,但不是南祝仁最想要的。
南祝仁试着引导了一下:“在你刚刚辩解有朋友理解你的时候,你的表情似乎有些不一样,那时候你是什么感受?”
“我……”来访者回忆道,“是……有些生气?”
很好。
南祝仁点头:“为什么生气?”
来访者想了想:“就是,以前自己想的时候不觉得。但是变成坐在自己对面的人说出那些话的时候,就……觉得很讨厌,觉得他说得很没道理……”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直至没有声息,南祝仁也没有说话。
这就是南祝仁想要的效果,不管是刚刚对话时候的,还是现在的。
而眼下这短暂的【沉默】非常珍贵。
好半天之后,来访者才道:“好像有哪里不对?”
南祝仁直接进行引导:“你自己构筑出来的【理想自我】有些地方不对?”
来访者看了南祝仁……不,是看了南祝仁膝盖上的抱枕,还有抱枕上面那张写着“我离你越来越远了”的A4纸一样。
“……是。”来访者点头道。
随后他看了看自己的沙发,又看了看南祝仁的沙发。
恍然间,发现这是泾渭分明的两个东西。
自己以前居然任由那些没有道理的、惹人生厌的想法来攻击自己吗?
“我记得刚刚好像也说了,你‘曾经希望所有人都喜欢你,哪怕一直知道不现实,只不过现在更加确定了这一点’,对吧?”
来访者沉默了一下,点头。
然后再一次看向南祝仁膝盖上的抱枕和A4纸,突然笑了一下:“有好多……不对的地方。”
第520章 变化
今天的咨询到这里就差不多了。
其实,今天这次【空椅子技术】的“整合”流程,相对来说还是不太完整的。
在最理想的情况中,来访者在分割完【理想自我】和【现实自我】、并且以【现实自我】的立场驳斥完【理想自我】中不合理的地方之后,还应该再找到【理想自我】和【现实自我】之间的纽带。
最后通过一个类似“握手”的仪式化的行为,把【理想自我】和【现实自我】整合为一个完整的“我”。
不过今天毕竟是第一次【空椅子技术】的实施,来访者【理想自我】里面的不合理认知实在是太多了,将它们一一识别也花了太多时间了。
就像是【接地技术】也需要从【5-4-3-2-1技术】这种从环境中漫无目的地寻找感官刺激,进阶到最终通过一个固定的物体就能够让人安稳下来一样。
【空椅子技术】也有一个循序渐进的升级的过程。
慢慢练习就好。
事实上,别看来访者现在好像获得了不少的成长,但是这些成长也都有很强的情境性。
等来访者离开咨询室,回到自己的生活环境之后,今天的咨询效果能够保留下来几分还是两说。
……
南祝仁想了想,对来访者道:“我们今天的咨询就到这里为止了,但是在下一次咨询开始之前,我要给你布置一个作业。”
作业是保留项目了,来访者以前每次也都完成得很认真。听到南祝仁这么说,来访者立刻收起咨询结束的怅然若失,凝神开始听南祝仁的交代。
“今天,我们以【现实自我】的立场驳斥了你曾经的【理想自我】,发现了‘他’身上那些不合理的地方。”
南祝仁用了第三人称代词,这是进一步的外化,彻底把曾经错误的认知从来访者的身上摘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