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一个高中生,那些长期压抑的情感获得释放,进而对我们产生依赖,再发生【移情】很正常。”南祝仁思忖道,“甚至于把我当成一个新的【领导】也不是不可能。”
“但我希望他能够独立思考,他是有这个能力、至少是有这个潜质的。所以我需要适当地降低自己在他心中的评分,把我和他的关系拉开来。”
小赵老师眨了眨眼睛。
“等我走了之后,小赵老师你和学生们相处的时候也要注意这一点。”
“啊……是!”小赵老师立刻应声道。
……
【移情】确实是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尤其小赵老师还被男同学告白过……虽然这么说很奇怪,但她对于【移情】相关的东西格外敏感且排斥。
这个问题获得了解答。
在沉默了一会吸收完答案之后,小赵老师问出了另外一个问题:“那维护张子豪的部分呢?是为了维护团辅中的团体公平吗?”
“但是,在之前张子豪有不好体验的时候,你又没有太多关注,之后也没有安抚。”小赵老师的感觉非常敏锐,“总觉得你有些前后矛盾,我不太能看懂……”
小赵老师看着自己的笔记本,诉说着自己的疑问。
一抬头,却看到了南祝仁直勾勾地看着自己的眼睛。
“……吓?”
若是平时被这么帅的脸上的这么一双有神的眼睛盯着,小赵老师肯定是欣喜的。
她现在也脸红了,却不是害羞,而是紧张。
因为此时的她,感觉像是在本科毕业答辩的时候,论文中出了常识性的错误,以至于被下面的导师直勾勾盯着了。
南祝仁叹了一口气:“赵老师——你是不是【反移情】了?”
“?……!”
小赵老师迟疑地眨了眨眼睛,然后瞳孔猛地放大。
南祝仁也眨了眨眼睛:“你说话的时候,称呼林俊凯一直用‘俊凯’,而提到张子豪的时候一直是‘张子豪’的原名。”
“是【双重关系】导致的吧?”
“不知不觉间,你也彻底代入了‘老师’的身份了吧?林俊凯是‘好学生’,张子豪是‘坏学生’?”
……
确实如此。
在小赵老师这个全程经历了事件的人的眼里。
林俊凯一直以来抵抗着王蕊的影响,随后又在有机会的时候及时给予了反抗,并且勇敢对抗自己的噩梦,亲手获得了打败王蕊的关键证据。
而张子豪,不但顺着王蕊的命令走,以无限地拓展王蕊的命令去伤害同学,甚至直到现在还在维护王蕊,顶撞南祝仁。
小赵老师看着这一切,心里自然分了好坏。
但如果是一年前刚刚毕业来到江一中的小赵老师,肯定是不会有这种态度差异的。
这种看法,是小赵老师的“老师”身份带给她的。
这是小赵老师在刚刚这场团辅中,与林俊凯等人除了“团辅师-团体成员”之外的另外一重身份“老师-学生”。
显然,这种【双重关系】现在造成了影响。
第382章 伤害的疗愈
小赵老师眼下的态度,是能最好地说明“咨询师为什么不能给亲人、朋友等等具备其他双重身份的人做咨询”的理由。
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南祝仁也没有多说,只是点到为止,希望小赵老师以后可以自己多注意。
重新把话题拉回来:“我们继续说张子豪的问题。”
“首先我要讲明一点——张子豪的行为确实很容易引起人的恶感,但他也是这个事件中实实在在的受害者,一切的加害源头是王蕊。”
“不管他是通过王蕊的逼迫,从被动转成主动了;还是说是因为有了王蕊作为一个机会,激发出了欺负别人的本性了。”
“我们都要全心全意地对他进行干预。只是会因为他问题底层逻辑的不同,给予以不同的干预方案而已。”
“关于这一点,小赵老师你以前在本科做案例的时候,应该也有碰上那些‘在个人道德上排斥,但在职业立场上需要迎合’的情况吧?”
小赵老师点了点头。
经过南祝仁的点醒,她现在思路也开始逐渐清晰起来。
南祝仁突然感叹了一声:“今天的【团辅】其实是有两个意外的。”
小赵老师疑惑地看过去。
“虽然这两个意外给团辅造成的影响都是正面的。”南祝仁解释道,“但它们确确实实在一定程度上打乱了我的计划,以至于让我调整了团辅进程。”
但我觉得你的团辅进行得相当丝滑。
小赵老师心里想道——虽然确实有看不懂的地方,但南祝仁在团辅中确实自始至终没有露出过那种“意外出现了”的慌乱。
一直把流程推进得很从容。
小赵老师还以为这是一次“完美团辅”。
“第一个意外,是林俊凯主动提及了王蕊的刑事后果。”
南祝仁道:“我原本是想要等【斯坦福监狱实验】和【情绪光谱】让学生们获得了充足的成长之后,再用这个消息作为一个【认知冲击】,最后强化一遍学生们的成长的。”
“当然,从林俊凯的口中说出来,冲击可能从比我嘴里说出来效果更好——所以这不算是坏事,最多就是我临时删掉一个小环节而已。”
在包括团体辅导的所有心理干预中,小意外是时常会发生的,心理从业者要学会根据现场的情况随机应变。
就比如南祝仁,他就经常在心理咨询的过程中发现一些原本没有预料到的突破点;那这个时候他就会果断放弃原本的咨询计划,瞄准了那个突破点使劲挺进。
“另外一个意外,是我原本有一个【角色扮演】的环节的。”
南祝仁点头:“原本安排在团辅的最后,等张子豪等需要认知矫正的学生彻底投入了团体氛围之后再进行。”
“我打算让他们扮演【囚犯】,然后让林俊凯、或者让你暂时扮演【狱警】。”
……
【角色扮演】起源于20世纪30年代的【心理剧疗法】,是精神病学家雅各布·莫雷诺意外观察到儿童在自由游戏中会自发重现生活场景、并从中获得疗愈效果,因此深入研究并发展出地“通过戏剧化再现心理冲突”的治疗方法。
这种治疗方法在认知方面的核心机制,就是通过角色扮演来造成【去中心化】的视角——比如让霸凌者扮演被欺凌的角色,以此通过换位打破自我服务偏差。
“但是后来我没想到,其他学生的成长有些太快了。”
南祝仁不知道是无奈还是什么,不由自主地叹了一口气:“他们直接不用【角色扮演】,就让张子豪有了换位的感受,以至于他最后都快要破防了。所以后来我把【角色扮演】这一环节也取消了。”
南祝仁对于学生们的视线很是敏感。
如果说他们用眼神“霸凌”了张子豪,那肯定是过分了。
但在他们有了自省和成长之后,肯定是明确了各自的立场的。
这种情况下,和他们立场泾渭分明的张子豪等三人,自然是隐隐之间会受到一点气氛上的孤立感的。
当然,后来张子豪的破防,也是有他自身的一部分问题。
听到南祝仁说了这些之后,小赵老师却又有疑问了。
“那张子豪现在应该也算是……受到了一定程度的伤害?那我们要不要及时去干预,去维护呢?”
说这话的时候,小赵老师倒不是突然就对张子豪起了同情和爱护了。
是单纯地从心理咨询干预的角度去请教。
南祝仁轻笑一声,摇头。
“小赵老师,你觉得张子豪现在的这种【认知扭曲】,应该怎么矫正呢?”
小赵老师眨了眨眼睛。我现在都在向你请教呢,结果你又来反问我?
好在南祝仁立刻自问自答了。
“在正常的心理咨询中,我们是完全尊重来访者意愿的。只告诉来访者当前面临的选择,每种选择的后果,随后让来访者自行决定。”
“但面对未成年来访者的时候,我们要给予一定的价值观正确引导——这也是咨询师的伦理守则,你一定背过的。”
小赵老师点了点头。
“而张子豪——虽然他是客观上的‘受害者’。但同样,他客观上给同学带来的伤害是实实在在的。”
“所以,他需要知道自己的行为后果,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承担一定的后果。”
“其他同学的视线伤害?这算是最轻微的。我甚至很高兴他能够敏感到仅仅因为视线就会感受到伤害。”
“而我在团辅的过程中,对于团辅进程的公平要求,对他就已经是一种维护了。”
南祝仁淡淡道。
他看向小赵老师:“赵老师应该知道很多咨询师的咨询风格是不一样的吧?”
小赵老师点头,她知道。只不过初出校门不久的【行为主义学派】的她,咨询风格还是标准的“完全共情”、“以来访者为中心”的【人本主义】风格。
“很多咨询师在咨询中是喜欢用【对峙】乃至于【训斥】的。而张子豪的这种咨询背景,只要对面的咨询师不是纯种【人本主义】,那他铁定是要挨骂的。”
“而以他的问题,就算不在咨询师方遭到攻击,在之后疗愈的过程中肯定也要被自己攻击,自己去伤害自己。”
“因为‘让自己体验到被伤害的感觉’,本就是他的认知矫正过程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
很多时候,心理干预、疗愈,是不会让人觉得舒适的。
至少张子豪的情况是不能够让他在干预的过程中能够舒适的,干预结束之后说不定能。
这也是为什么南祝仁在发现团体气氛变化之后,没有及时出手的原因。
团体辅导中,团体成员本就能够让彼此疗愈。
第383章 心理学也是要讲常理的
小赵老师盯着南祝仁棱角分明的侧脸,眼睛不由地都看直了。
她的脑子里面都在复盘南祝仁刚刚说的那些东西——
在短短的两个小时不到的时间里面,同时观察十余个学生,针对每个人的变化给予相对应的反馈,并且及时调整自己的计划;
遇到讨喜的来访者的时候,不被当前乐观的情况和氛围所迷惑,及时发现其中的隐患,哪怕要做出在外人看来最不近人情的行为也在所不惜;
面对不愿意接近自己的来访者,则既要维护,又要适当严厉,清醒而理智地严格把控其中的平衡,不掺杂任何个人情感,目标只有最终的干预成果。
这一项项判断,这一个个行为。
小赵老师越想越觉得头昏脑涨。
她自问她自己是绝对做不到这样的事情的。
甚至于光是想想,就会下意识地觉得心里发毛的程度。
“这才是真正的心理咨询师吗?”
小赵老师在心里发出一声呜咽:“我还是老老实实当心理老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