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明的眼睛和南祝仁对视着。
虽然没有说话,但南祝仁知道对方是在等一个反馈,或者说一个答复。
在隐蔽行事失败之后,对方似乎是希望获得自己的支持和帮助。
面对这种情形。
南祝仁心中叹了一口气,没想到自己居然也会有劝别人不要激进的一天。
脑海中酝酿了一会语言,南祝仁突然道:“你刚刚在跟我说的时候,好几次说‘坏孩子’——这些‘坏孩子’是?”
常明答得理所应当:“变成了加害方去霸凌别人的学生。”
南祝仁看着常明的眼睛:“你似乎把这些学生和王蕊一起,放在了对立方?”
常明没有否认,也没有正面回答:“出身、学校、高考,这些因素叠加起来而导致的生活,没有给孩子们太多选择,让他们没有进社会就要去做自己不愿意的事情。这个我能懂,我也很心疼他们。”
“但行为没有选择,心态可以有,不是吗?一些孩子按照你所说,会愧疚、焦虑、甚至自己惩罚自己,他们依旧是‘好孩子’;但另一些对此认同、不以为然、甚至兴奋的,你觉得他们该怎么界定?”
这是一个很尖锐的问题,也指向一个很尖锐的答案。
而面对这个问题。
南祝仁长叹一口气。
“比起在意他们,我更在意的是你啊,老常。”
……
“人生本无预设意义,意义需由个体主动创造……即使环境看似毫无希望,人仍能通过行动赋予生命价值。”
磕磕绊绊的念诵声在狭小的房间里面回荡。
看着眼前名为《存在主义心理治疗》的书,小赵老师眉头大皱。
小赵老师这个刚离开学校不到一年的老师,还保留着良好的学习习惯。
她的面前摊开着一本笔记本,这个笔记本上,此刻正记录着密密麻麻的句子——
第349章 小赵老师:准!备!发!疯!
【人无法控制环境,但能决定如何应对环境。即使在最极端的情境中,人依然保有最后一份自由——选择如何回应苦难的态度。】
【愤怒是对不公的自然反应,但若任由愤怒吞噬理性,人将沦为与施暴者无异的压迫者。本真性要求我们以清醒的意志行动,而非被情绪奴役。】
【真正的反抗不是毁灭,而是创造。即使世界荒诞无理,人仍可通过每日微小的善行,证明人性的尊严。】
【……】
小赵老师看得眉头越来越皱,终于狠狠一捶手把书合上。
“这不TM全是毒鸡汤吗?感觉像是自己PUA自己啊,这真的是心理咨询乃至于心理治疗吗?”
她狠狠地拍着自己的额头:“果然……很难接受啊!”
“这【存在主义】就TM不能和【行为主义】一样都简单易懂实用一些吗!”
女老师甚至为此爆粗口了!
咔嚓——
身后的动静让正恼怒的小赵老师悚然而惊。
连带着身子都僵住。
她的脖子像上了发条一样卡顿着一点一点向后转动,发现——
是重晖拉开了工作间的门。
看样子是听到了自己刚刚说的话。
好吧,不是南老师听见就行——不对!让南老师的师兄听到也没有那么行啊!
恼怒、慌张、放松、悔恨。
小赵老师丰富而频繁切换的情绪和表情,让身在【微表情分析】课题组的重晖都忍不住惊叹。
想了想,重晖还是试探安抚道:“那什么……其实我也是【行为主义】的?”
小赵老师的表情一下子就垮掉了。
重晖看着像是焉了的黄瓜一样的小赵老师,想了想,上前伸长脖子一看。
在自习本上扫视了两眼之后,他顿时有了作为博士生的自信:“学习遇到问题了啊?”
小赵老师不好意思地笑笑,毕竟【存在主义】是南老师推荐她去学习的,而刚刚却发了这么大的牢骚。
还被人听到。
“这些话我师弟肯定跟你说过了,但显然你又钻了牛角尖——”
却没想到重晖思索一会之后,肯定道:“就看你抄的这些‘名言警句’来看,【存在主义】确实广泛地给毒鸡汤和PUA提供素材。”
唉?
小赵老师眨了眨眼睛。
重晖继续补充道:“但这不仅仅是【存在主义】而已,任何的文献、名言,都会经历过这一遭。”
“被断章取义,然后曲解。”
“比如——‘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句话常常被老一辈理解为‘不生孩子就是最不孝顺的事情’。”
重晖叹了一口气:“但这句话其实出自《孟子·离娄上》,原文是‘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舜不告而娶,为无后也,君子以为犹告也。’”
“这句话的‘无后’其实是在谴责舜帝‘娶妻的时候没有禀告健在的父母’这种‘没有尽到后辈本分’的行为,而不是谴责舜帝‘不生孩子’。”
小赵老师看着摇头晃脑的重晖,专业知识开始发挥作用,下意识地开始分析眼前人行为背后的逻辑:这个博士生突然这么咬文嚼字,还对这段古文记得这么清楚,是不是因为年纪太大被家里催婚过了?
“所以——”
小赵老师因为重晖的转折打了个激灵。
重晖没有在意小赵老师的表情,继续道:“【存在主义】的著作也有这么一个过程。用这些话当做毒鸡汤和PUA手段的人,也对它们进行了选择性的解释。”
“比如这一句——”重晖指了指笔记本上的一句话,“【即使在最极端的情境中,人依然保有最后一份自由——选择如何回应苦难的态度。】”
“这句话出现在什么文章、公众号、或者长辈老板什么的人的嘴里的时候,其实就在明晃晃地说‘不管环境多极端,你都要努力奋斗,不能放弃。’”
“他们把‘选择不被苦难打败’这个单一的选项作为‘自由’,但如果你信了他们的话,反而会变成‘自由的奴隶’。”
重晖耸了耸肩:“因为他们虽然说着【存在主义】,但实际上却是以此为工具,让你把‘他们的存在’当做意义,让你去为他们奋斗。”
“但真正的【存在主义】,是赋予‘自己的存在’、‘自己的生活’以意义啊。”
小赵老师眨了眨眼睛,突然觉得眼前的博士生变得真的哲学了。
有知识入脑的感觉。
重晖继续道:“在这种理解的前提下,我们再看【人依然保有最后一份自由——选择如何回应苦难的态度。】这句话,会发现人的选择其实有很多。”
“你可以【反抗】——这是最积极的应对方式。”
“你也可以【逃避】——《逃避可耻但是有用》。顺带一提这还是我特别喜欢的一部日剧的名字,女主角我很喜欢。”
“你甚至可以【躺平】——有什么伤害都尽管来,哪里被打疼了就挠一挠,说不定那里的皮还会因此变得更厚,还能够减少自己的内耗。”
“可能你是被长久的PUA影响太多了,甚至连思想都下意识地‘不自由’了,觉得这些【存在主义】的话是在说教了。”
重晖伸出手指,点了点自习本上的小赵老师抄写下来的那些句子。
“现在,你再看这些句子,是不是感觉不像是PUA了?”
小赵老师的眼神先是认真起来,闪烁着思考的光芒;但随后又变得愣愣地,显现出一种思维遭受冲击的痴呆。
“所以,其实不是这些话在PUA我,而是我自己在PUA自己?”
重晖思考了一下:“你要是这么理解的话,其实也没错。”
小赵老师晃了晃脑袋。
她再看向重晖,突然觉得眼前的大个子变得帅气了,距离南老师相差得似乎也不是……特别特别特别多了。
“重老师,你对哲学方面的心理治疗流派这么有研究的吗?”
重晖的表情突然变得萧瑟起来:“我在读博士嘛……”
叮铃铃——
没等小赵老师再说什么,她兜里的手机突然响起。
接通,马副校长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喂,小赵?你这几天跟着那个南老师都干了什……算了,你来我办公室一趟,现在,立刻!”
第350章 本职工作
上一秒,小赵老师还在接受【存在主义】的知识灌输。
甚至还没来得及把这些知识全部吸收。
下一秒,小赵老师已经站在了马副校长的办公室门口。
在接到电话之后,小赵老师干脆利落地放下手里头的所有事情,那利索的模样甚至让重晖感到吃惊。
因为小赵老师听得出来,马副校长在电话里面的情绪很不好。
现在她甚至跑得微微有些气喘。
咚咚咚——
“进!”不耐烦的声音。
马副校长的桌子上有些狼藉,边上还撇着一张湿透的报纸。
不过从小赵老师的专业视角来看,马副校长此刻的情绪比桌面要凌乱多了。
“来了?先坐。”
表面工作还是做了一做,下一秒马副校长就急切地问道:“小赵,你跟我仔细说说,南祝仁和重晖最近到底在干什么?”
“尤其是今天,他们到底有什么安排?”
不知不觉间,马副校长在言语中变换了对南祝仁和重晖的称呼。
小赵老师注意到了这一点,不由愣了愣。
也是这个时候,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在这个项目中扮演的角色到底是什么。
她貌似和南祝仁他们不是一个立场的啊。
南祝仁他们这种带点政府性质的外派专家来学校工作,总要有个学校的自己人跟着一起活动。
首先,是作为助手,一起干活;其次,也是作为一个防护,免得一些内部的不太好说的东西被看到,被传播出去。
最后,也就是马副校长此刻想要让小赵老师发挥的作用——通俗一点说,就是作为‘眼线’。
【对哦,我是咱们项目组里面唯一一个学校的人。】
【我是马校的眼线来着。】
小赵老师恍然大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