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咨询质量不好’,‘没有在咨询中给来访者以足够的帮助’,这些会让心理咨询师感到挫败——是理所应当的。”
南祝仁道:“但,小赵老师你现在已经是‘心理老师’了呀,与‘心理咨询师’相比较……你算是转行了呀!”
“你现在的第一身份,甚至是‘老师’,随后才是‘心理老师’。”
“而你的本职工作——是‘心理健康教育’,而不是‘心理咨询’!”
小赵老师的嘴巴张得更大了。
南祝仁的话击打在了她一直以来的一个认知盲点上。
他的话外之意是——你都转行了,却还在拿以前的职业标准来要求现在的自己。
而看着小赵老师的反应,南祝仁在心里轻笑一声——眼下这种不同职业之间的【意义重构】还算是简单的了。哪怕是同一职业中,不同的岗位、不同的时期,他也能够构建出不同的“意义”!
“小赵老师,你之前说过你本科学的是专业【应用心理学】,走咨询方向的对吧?”
小赵老师点了点头。
南祝仁道:“所以你一直是以心理咨询师的方向去培养自己的,也一直以心理咨询师的标准去要求自己。这可能导致你现在作为心理老师,心态一下子没有转变过来——”
“你依旧把‘心理咨询’看作是发挥职业能力的‘重要方法’,甚至是‘唯一方法’。”
“但……事实不是这样的。”南祝仁轻轻摇头,“你拿‘做不好咨询’来自责,来攻击自己,就好像骨科医生懊恼于没有给病人的心脏搭好桥,警察对自己没能够扑灭商场的大火耿耿于怀一样。”
“当然,我不是说这样不好——这恰恰说明你你有高于常人的责任感和职业道德。”
南祝仁摊了摊手:“但……这有点【过度自责】了,你知道我这是什么意思。”
小赵老师沉默了一会,缓缓道:“南老师……你这是在替我开脱吗?”
你别说,这还真的有点“开脱”的味道。
但这不是南祝仁要做的全部。
把原本的【自责】拿掉之后,还得要在空白的地方,填补进【成就感】占住位置才行,不然不知道什么时候,那地方又会重新被【自责】占据。
面对小赵老师的问题,南祝仁缓缓摇头:“不……你不需要所谓的‘开脱’。‘开脱’是对犯了错的人用的词语,而你恰恰相反,你做得一直很好。”
小赵老师欲言又止,似乎有点想要反驳。
但冥冥之中,她又有点期待南祝仁会说出什么夸赞之词。
“你说过你在上课的时候,让学生自习也好、睡觉也好,只要不打扰其他的学生,干什么都可以,对吧?”
小赵老师眨了眨眼睛。
表情似乎在说——啊,要说的就这?
“或许你会有‘这不算真正的心理工作,我学了四年心理咨询技术,不是为了让学生在上课的时候睡觉的’这样的想法。”南祝仁却抢先一步道。
小赵老师噎了噎,被预判了。
“但,我们透过‘让学生在上课的时候睡觉’这种表层的做法去看深层的含义,它是不是一种你‘主动选择的’,目的是‘缓解学生学习压力’的心理干预措施呢?”
南祝仁耸了耸肩:“毕竟如果都从表层来看,心理咨询也不过是‘和学生找个地方说说话’而已。”
“而心理咨询,花费数周、数月的时间,一次也不过干预一个学生。而你一次课的时间,让一个班的学生都能够以自己的选择获得休息、缓解压力,这对于你来说,不比做10次、20次咨询,还要好吗?”
南祝仁的眼神中透露着认真:“这才是一名‘心理老师’的【意义】。”
第322章 自由 选择 和责任
此刻。
不用【微表情分析】,也能够从小赵老师此刻的表情观察到,她已然受到了冲击。
随后她便陷入深深的沉默,去消化这一次冲击。
南祝仁观察着小赵老师的反应,确定她在沉默的时候一直在思考,并且是前进式的思考。
他不指望小赵老师能够一口气就想通,觉得“让学生们上课睡觉确实是一个有效的干预方式”。
但,只要让她的思维开始往这个方向去偏转,不再把“心理咨询的质量”看作是衡量工作是否有意义的唯一标准。
那就是这次督导咨询最大的成功了。
与此同时,南祝仁也开始回忆、评估这次督导咨询的进程。
以南祝仁此刻和小赵老师的进度,咨询的内容量,已经是相当于在一般面对来访者时候的第二次、第三次、乃至于第四次咨询才会有的了。
而眼下他们才是第一次咨询而已。
发展得可谓是相当的快。
也是就专业人士接受度高,南祝仁才会以这种近乎是“知识倾泻”的方式去做咨询。
但不管是再怎么快,眼下的时间也已经过得差不多了。
南祝仁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不知不觉分针已经走了快一圈了。
他再看向眼前的小赵老师,眼前的年轻教师已经做出深思之后“我逐渐理解一切”的表情;虽然还有些迟疑,但眼神比起一开始已经多了几分坚定。
南祝仁轻声道:“我们这次的时间差不多了,但是……关于你的问题,还有一个小的问题没有被探索。”
“我不知道我们下一次的……‘对话’会在什么时候发生,所以我不能像是面对寻常来访者一样把它顺延到后面,最起码要在我们这次的对话结束之前拿出一个解决的方案来。”
之前就说过,他们此刻不是真正的咨询师和来访者。
虽然可以牵强附会地说是【朋辈督导】甚至是【督导】,但——还是有干扰因素在。
事实上,南祝仁本身也不想再以这种姿态开启一次类咨询的谈话。等之后在工作中和小赵老师的相处越来越多之后,便是连【督导】的质量都要被他们的工作关系影响了。
好在,眼前的小赵老师自己就是个专业从业者,对南祝仁的做法完全理解,也完全能够承受住眼下南祝仁的做法。
南祝仁道:“之前我向你推荐【存在主义流派】的时候,其实是想要推荐你自己去学。【存在主义流派】脱胎于哲学,本身就是一种适合用来自省的方法。”
“现在针对你的最后一个问题,我会告诉你一种【存在主义流派】技法的原理,然后你自己尝试着去干预自己。”
“如果你在中间有什么困惑的话,倒是随时可以来找我聊聊——是真的聊聊,而不是现在我们的这种……情况。”南祝仁说着,伸手示意了一下周边的环境。
小赵老师理解地点头。
……
这几句话的功夫,他们其实也都已经从咨询状态退了出来。
交谈的过程变得更加轻松,更加自如。
真的像是聊天一样了。
“南老师你要教我的是什么技法呢?”小赵老师好奇道。
是原本打算运用在咨询第三阶段的——【自由与责任分析】。
“在你刚刚讲述问题的过程中,除了‘感觉自己工作无意义’,还因为‘上级领导安排杂活而无法去做本职工作’而有负面情绪,对吧?”
南祝仁先对之前的东西再进行了一次总结。
小赵老师点头。
“关于‘无法去做本职工作’这一点,首先,我们可以用之前的【意义重构】再来一次,重新界定到底哪些是你的‘本职工作’,这能够缓解很大一部分的你的焦虑。”南祝仁道,“你可以把这看成是一个作业,相信你现在肯定也有了新的思考。”
小赵老师全神贯注地继续点头。
“而用【自由与责任分析】再去看你刚刚的这段话的话,能够发现,你在这段陈述的时候——”
南祝仁伸出一根手指:“是完全‘被动’的,你下意识地忽视了自己的‘自由’。”
“你是‘被’领导安排了杂活,因此失去了去做本职工作的‘自由’。”
听到南祝仁这么说,小赵老师抿了抿嘴唇。
“但——”
“【存在主义流派】的基本思想认为,任何情况下的人都有最低限度的自由,人任何时候都有去选择的权力,同时因此必须接受选择之后的后果。”
“哪怕‘不选择’,其实也是一种‘选择’。”南祝仁意味深长道。
这句话带有一点指责的味道,似乎在对小赵老师说“你吃的苦都是自找的”。
但深层次的含义,却是告诉对方——你其实还有反抗的力量,只不过你自己忽视了而已。
以此唤醒小赵老师潜藏的心理能量。
……
果然,在迟疑了几个呼吸的时候。
小赵老师缓缓开口:
“如果是别的朋友、家里人跟我这么说,我一定会反驳他们……‘你懂什么,编制老师就是这样的,我没有拒绝领导的权力’……”
“但面对南老师你……”小赵老师长叹一口气,“确实,我只是没有下定决心去拒绝,并且去接受拒绝之后的结果罢了。”
南祝仁点头:“这是第一点,你有‘选择的自由’。”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点,当你真的面临无法选择的情况,或者其他选择的后果你无法承担的情况的时候——虽然你没有了‘选择的自由’,但你有‘改变自己态度的自由’。”
小赵老师眨了眨眼睛。
“这个……”她的声音愣愣的,“有点像是有些老师要求讨厌数学的学生去喜欢上数学,是这个意思吗……”
南祝仁摆摆手:“那个是看似让你选、但其实只给了你一个必选选项的偷换概念而已,某种意义上甚至算一种毒鸡汤——除非那个老师能够切实地拿出能够让学生去喜欢数学的方法,不然只是这么空喊或者提出‘你可以去喜欢数学’的要求,那就是流氓说法。”
第323章 苦中作乐,不意味着一定要吃苦
小赵老师忍不住笑出了声,显然江一中有不少老师是这样的。
南祝仁把话题拉回来:“由于时间关系,我不知道你具体被安排了哪些杂活,所以只能够举例一种【态度自由】作为演示。”
南祝仁思考了一下:“假设这种情景——因为交通事故,一名患者下肢截肢,因此感到痛苦。痛苦本身是没有实际意义的,只是‘痛苦’而已;但我们作为干预者,可以通过引导他们承受痛苦的方式来赋予痛苦意义,进而在‘痛苦’依旧存在的情况下,改善患者的主观体验和心态。”
“对于这名患者,可以先承认其苦难,说‘你确实遭遇了不幸’;随后赋予他承受的痛苦以新的意义‘你现在可以尝试着感受新视角的世界,同时把自己的感悟和体悟编纂成书,帮助更多的人’。”
“对别人用这种方法的时候要注意措辞,不然很可能变成‘站着说话不腰疼’或者‘阴阳怪气’,以至于挨打。”
这个小玩笑让小赵老师勾了勾嘴角。
“与此同时——”南祝仁特意道,“这本身其实是一种类似‘苦中作乐’的方式,因此承认‘苦’的存在很重要。”
“但很多人现在都跳过、甚至否定了‘承认苦难’的这一环节,这是绝对不行的。在你自己把这种技法施行、甚至用在别人身上的时候,一定要注意这一点。”
南祝仁嘱咐了一句:“这种技法也并不能消除苦难,也不能把坏的事情变成好事,就像你不能让患者长出腿,更不能跟他说‘没腿比有腿更好’——它只是把痛苦的程度减缓,并且赋予意义而已。”
说到这里的时候,南祝仁特别严肃。
很多很好的哲学思想、先进技法等等,就是因为被断章取义地使用,最后变得黑不黑白不白。
像是眼下南祝仁正在接触的李铭辰、徐鹏程的问题,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因此而产生的。
南祝仁又以小赵老师自身举例:“比方说‘你的领导强令你去做杂活’。就算你最后改变了看待这件事的态度,甚至在做杂活的过程中有了什么收获——但领导让你做的事情依旧是‘杂活’,它也确实是领导‘强令’你去做的,这两点不会改变。”
小赵老师突然伸手用食指顶住自己的太阳穴,露出了一种聪明一休哥开悟了的表情。
“像是这次老马安排的,让我来给南老师你们做助手——虽然我确实很幸运地遇到了南老师,也有了收获,但这并不意味着我要感谢老马,因为我要感谢的是南老师;”
“同时以后老马再给我安排杂活,我也不能欣然接受,因为下一次我不一定……不,是不可能再遇到南老师、甚至是和南老师相似的人了。”
小赵老师若有所思:“当不得不吃苦的时候,我只能尝试着在苦中找甜;但如果可能的话,下次我最好选择不去受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