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祝仁耸耸肩:“第一个来访者没什么好说的,他甚至比我们办公室里面的多数人都要健康。不过是一个小年轻出于对心理咨询的好奇来看看,同时想要找个人好好聊天而已。”
南祝仁总结:“一次咨询对他来说就够了。”
翁娉婷却意有所指:“我听说你和沈兵好像有点争执?因为你主动放走了这个来访者,甚至没让沈兵入场推销套餐?”
职场的办公室果然没有什么秘密。
鬼知道这种情况是怎么让上级主管知道的。
南祝仁解释得理所当然:“我觉得没有必要。”
翁娉婷强调:“你要知道这个来访者经济状况优秀,且有主观咨询的意愿。哪怕他后续不过来看病,只是找熟悉的咨询师聊天,说不定都会很乐意买套餐。”
南祝仁听言后想了想:“老板那边会不高兴吗?”
“会。”
“那主管你呢?”
翁娉婷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拐了个弯:“如果,我是说如果——这个来访者确实有什么心理问题,比如他的职业生涯规划遭到了父母的过度干涉,进而引发焦虑和抑郁之类的问题,你打算怎么做?”
南祝仁想了想:“先排除器质性病变……”
“不用这么冗长,直接说你的咨询干预思路!”
南祝仁答道:“如果有抑郁的话,首先评估自杀风险。然后在第一次咨询中做好情绪安抚,收集信息,时间够的话教他一些能够缓解情绪的办法。”
“然后呢?”
“然后不下去了。”南祝仁耸耸肩,“根据收集到的信息,才能知道问题的成因——比如到底是原生家庭压力过大,还是年轻人认知结构不完善钻了牛角尖。同样的表现形式有不同的成因,干预的思路也是完全不一样的。”
翁娉婷挑刺道:“第一次就教来访者怎么调节情绪,会不会太急了?”
南祝仁答:“每一次的咨询都要当做最后一次来做,起码要保证来访者有所收获。而且——助人自助嘛。”
“助人自助。”翁娉婷重复了一下,点头,她一直在点头。
“这个回答让主管你高兴吗?”
“你可以叫‘娉婷姐’。”
“那我这样做咨询需要担心老板那边的反应吗,娉婷姐?”
“不用。”翁娉婷说得毫不在意,好像随手抖落身上的灰尘。
她轻轻翻动手上的资料,把第一个来访者的档案放在一边。
那好奇心理咨询的十八岁少年,以后应该不会再联系了。
然后是第二个来访者,来咨询情感问题的酒吧黄姓老板。
翁娉婷撇了一眼就放到一边,显然是没什么好说的。
但南祝仁觉得,还是有必要解释一下自己为数不多的工作业绩的。
于是他尝试着组织一下语言后,道:“这个是酒吧老板,纯送钱的。”
“能看出来,算你运气好。”
两人都笑了。
第24章 创伤后应激障碍
“你应该也能看出来,这两个来访者是给你练手的。”
南祝仁闻言客气感谢:“确实很有锻炼效果。”
“之后会给你继续安排来访者,我还需要从你的工作里面发现一些东西。”
南祝仁提前感谢:“求之不得。”
梦境世界任务的完成,需要积累咨询时长。
且南祝仁现在生活状况恰恰是需要咨询费的时候,他也求之不得。
表面上看主管给咨询师多分配来访者是在加班加担子,但只要按劳分配工资,多劳多得,大家都没意见。
翁娉婷继续道:“而让你‘练手’的目的,自然是为了能让你正正经经地做好一个案例。”
南祝仁不停点头:“理所应当。”
“那你的第一来访者,也是最有可能被你做成案例的那个来访者——我记得叫做陈婷是吧?”
“她现在怎么样了?”翁娉婷顿了顿,“她是以【抑郁症】的诊断被转接过来的,但我想听听你的判断。”
作为上级督导师,这是在检查南祝仁的咨询状况了。
南祝仁深吸一口气:“我的判断……”
“她其实有点【应激障碍】的意思。”
……
翁娉婷已经提前了解过,陈婷是一个伪装的【抑郁症】。
但南祝仁依旧对陈婷做出了“需要继续接受咨询”的判断,这让勾起了翁娉婷的好奇心。
也让她有了深入了解的想法。
此刻听了南祝仁的话之后,翁娉婷下意识眉头一挑,吐出一个词:“PTSD?”
【创伤后应激障碍(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简称PTSD,指的是个体经历异乎寻常的威胁性或者灾难性应激事件或者情境后,所引起精神障碍延迟出现或者长期持续存在,通常在创伤事件后经过一段无明显症状的潜伏期才发病。
主要症状为:“反复回忆创伤性体验”,“回避与创伤性事件有关的刺激”,“情感麻木”,“警觉性增高”等等,严重者需要药物配合治疗。
高发人群包括自然灾害受害者,退伍军人,犯罪受害人等等。
……
翁娉婷的眉毛蹙了起来,开始试图回忆上一次见到的陈婷的样子。
南祝仁连忙摆手:“不是PTSD,至少没有到达这么严重的程度。”
心理咨询和心理治疗对于来访者的情况严重程度有极其精细的划分。
不同的问卷,手册,教科书可能细分的等级不一样,但大体而言是可以分为以下几个等级:
【心理健康】,【心理异常】,【心理疾病】,【精神病】。
在南祝仁的判断中,陈婷只是某些症状和【创伤后应激障碍】相似,并不是说她真的有这种程度的问题。
“真要说的话,她最多到【心理异常】的层次,算不上‘障碍’,更没有‘病’。”南祝仁补充道。
翁娉婷若有所思地点头,然后追问:“那你觉得她有什么应激方面的‘异常’问题?”
南祝仁回忆了一下,缓缓道:“她在刚见到我的时候,就对我产生了一定的排斥。开始我以为她是排斥‘心理咨询’,后来我发现她的排斥对象其实是我‘男性’的身份。”
翁娉婷打量了一下南祝仁的五官和面部线条:“这确实有些不正常。”
“后来经过一定的资料收集,我发现她可能是经历了以某个男性为主要对象的创伤事件,进而产生了【泛化】,开始讨厌与对方某些特质相似的人,事物,或者情景。”
“比如我身上‘男性’这个身份特质。”南祝仁补充道,“除此之外,她对于‘学校’也很排斥,我不知道是否与此有关。”
翁娉婷一挑眉:“你不知道?”
南祝仁摊了摊手:“我第一次咨询的重点都放在构建咨询关系上了,能获得她的信任、看出她的真实问题就已经是咨询成功了,其他的信息收集工作只能等以后再说了。”
翁娉婷点头,接受了南祝仁的解释。
“当然了,如果以上的这些都只是算作我的推测的话。”
南祝仁突然做出回忆的样子,眼神严肃。
“真正让我确定陈婷确实需要继续咨询的,是她之后的反应……”
“当我对她说出我的推测之后,她在短时间内做出了明显的回忆行为。当时,在她的脸上,出现了显而易见的——恐惧!”
翁娉婷听到此,眼神也不免一肃:“恐惧?”
南祝仁点头肯定道:“恐惧。”
“你可以单单从表情看出来她在回忆,而且在恐惧?”
南祝仁道:“对。”
翁娉婷追问:“是什么样的表情。”
南祝仁回忆道:“她的眼睛很大,很有神,但是在那个时候突然失去了聚焦,对我的一些动作和语言不再给出反应。”
“随后她的整个面部开始活动,眉毛内角紧缩,鼻梁上方出现明显的褶皱,瞳孔放大且颤抖,下眼皮收缩。”
“同时她的身体后仰进沙发的靠背里面以便整个身体被包裹,大腿和胳膊也有明显的收缩,做出了防御的姿态。”
南祝仁说得过于详细,以至于翁娉婷的脑海中一下子就出现了一个惊恐少女的画面。
她的表情严肃起来,不单单是因为这个案例可能代表的严重性,还是因为做出了这一连串判断的南祝仁。
翁娉婷没想到这还不算完。
“不仅仅如此。”南祝仁补充道,“她的回忆和她的恐惧不是问题的关键。”
“关键在于,她回忆得太快了,就好像是那份回忆通过某个关键词的触发,直接入侵了她的脑海一样。”
“而随之而来的恐惧,也太快了,快得像是经过了训练,快得像是融入了本能!”
第25章 麻木感
宝蓝色的闹钟响起,单调的金属碰撞铃声,让陈婷一下子睁开眼睛。
“叮铃铃——”
入眼的是灰蓝色条纹的屋顶,侧身是软绵的灰色棉被。
整个房间都包裹着一股冷色调,不会让人有留恋的心情。让里面住的人只要从睡眠中清醒过来,就会忍不住立刻投入学习或者工作之中。
至少陈婷已经被训练出这种条件反射了。
但今天,陈婷在关掉闹钟之后忍不住又把脑袋埋回枕头里面,乱蓬蓬的齐肩头发像是水纹一样好看地扩散开来。
“昨晚没有噩梦……”她喃喃自语道。
睡得真好。
她翻了个身,把鼻子探进枕头深吸一口气,刚刚被阳光晾晒过的枕芯把温暖的感觉毫无保留地输送进了身体里面。
很舒服。
“没想到心理咨询还真的是有效果的啊……”陈婷只觉得整个人都轻盈了很多。
在之前,她确实一直被什么东西困扰着。
只是或许习惯了,亦或者自身的知识储备不够,让她没有真正地自我诊断出问题来。
但是身体的本能让陈婷做出了一种选择,她选择假装【抑郁症】。
以此来保护自己。
她确实是一个很聪明的姑娘,凭借着从网上寻找过来的症状进行伪装,再加上一些可能不是伪装出来的东西,居然真的在医院里面获得了想要的诊断。
随后,她便拿着【抑郁症】的诊断书,开始辗转在不同的咨询中心里面,也从未被识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