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锋一转,打算问问正事:“之前我拜托你的药单——有什么结果了吗?”
南祝仁看到翁娉婷抿了抿嘴。
【迟疑。】
他听见翁娉婷道:“有,但问题不大。”
“李明路药单里面,处方药的种类很多,中途还更换了两次用药组合。但就像你说的那样,可能是因为你的‘意外’之后,他们对此谨慎了很多,剂量方面没有任何问题。”
“倒是开了不少中药类型的保健药丸,多是安神的作用。但也没到会对患者造成伤害的程度。”
翁娉婷的语速很慢。
【没有说谎,那为什么会迟疑?】
南祝仁思考。
他等了等,突然发现翁娉婷已经停下了叙述。
南祝仁意识到了什么。
“娉婷姐,这只是李明路的,那——其他人的呢?”
果然。
接下来,南祝仁就看到翁娉婷深吸了一口气。
她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缓缓道:“祝仁,我有些担心你。”
“以往我都没有直接跟你明说,但是你现在做得越来越过火了。”
“祝仁,你的精神状况——不对劲。”
……
南祝仁愣了愣。
便是以南祝仁如今的心理素质,都有些错愕了。
他万万没想到翁娉婷表露出“隐瞒”的原因,会是这样。
翁娉婷还在继续道:“你不觉得你和以前的陈婷、现在的李明路,有那么一些相像的地方吗?”
“你这么执着地调查有关于来访者背景的真相,为了来访者的疗愈而努力,这当然值得肯定。”
“但是——你不觉得你做的有些过头了吗?”
翁娉婷深吸一口气,似乎在酝酿情绪,组织语言。
然后她继续道:“你现在面对的可是一个有着全国影响力的心理学家,而且他还是你曾经的导师;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在国内一流高校附属医院里面任职的精神科医生。”
“这背后是多大的一股力量,你想过吗?”
“你孤身一人,刚刚在人生中连续遭逢两场崩溃式的大变。在这种情况下,你没有经过任何调整,反而对于心理咨询、以及江都大学相关的事情表现出了异常的狂热,尤其这种狂热还无视其他人一眼就能够看出来的危险。”
“这种行为模式,你知道在心理学上叫什么吗?”
翁娉婷一字一顿道:“压抑的——自、毁、倾、向!”
“如果要进行案例概念化归类的话。”翁娉婷又淡淡地补充,“就是PTSD。”
……
南祝仁这回是真的沉默了。
这……怎么解释嘛。
翁娉婷确确实实地以第三者视角,描述出了南祝仁此时的行为。
客观上讲确实没什么偏差。
他现在该怎么解释?
比如“我给自己做过成套的量表了,所有分数都没问题。”
还是“不行娉婷姐你现在就给我来做一次咨询,看看我的精神状况到底怎么样?”
都很奇怪。
越描越黑。
前者,就是陷入了典型的“精神病怎么证明自己不是精神病”的心理学笑话。
——尤其考虑到自己就是个心理学相关专业的,提出这种行为更加奇怪。
至于后者,翁娉婷此时的判断显然就是依据某种程度上的“咨询诊断”。
但问题就在于,有信息差,导致现在的翁娉婷误判了。
偏偏,又很难解释。
……
南祝仁想了想。
这个时候,最好的回应其实就是不回应。
解释,是最无力的“解释”。
这个时候不管说什么、做什么,都只会加深对方的固有印象。
真的只能说一句“事已至此”了。
最好的做法,其实就是岔开话题,然后通过之后一段时间的行为来改变对方的看法。
如果改变得彻底的话,说不定还能够收获额外的情感,比如“愧疚感”之类的。
所以南祝仁心下打定了主意后,直接转移话题道:“所以其他人的药单有问题吗?”
翁娉婷一愣。
南祝仁看了眼,点头:“有问题——是处方药用药过量的问题吗?”
翁娉婷反应过来,脸色一下子涨红起来,这是愤怒。
而南祝仁也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这是压抑的兴奋。
“——是!”
“果然有问题,果然是这样!”
虽然早就有猜想,但是当猜想最终被验证的时候,南祝仁心里还是忍不住汹涌澎湃。
——砰!
翁娉婷狠狠地一拍桌子。
就像之前说的那样,【微表情分析】来探究问题实在是太冒犯人了。
但翁娉婷无愧于自己的强大的专业素养。
仅仅两个深呼吸的时间,南祝仁就看到翁娉婷脸上的红晕如潮水一般退散。
翁娉婷定了定神,缓缓道:“上次我和你说过的,不让你再去江大了,你要听好。”
“之后我会让中心的人力部门开始考勤,你下班之后去哪里我管不着,但白天都要老老实实地待在中心里面。”
对于翁娉婷一个咨询主管来说,对于手下的员工,这是她最大程度的“保护”了。
办公室里面安静了一下。
可能是看到南祝仁半天没有回复,翁娉婷叹了一口气,企图缓和气氛:
“你很有天赋,祝仁。我从来没有见过哪个你这样年纪的人可以把咨询做得这么好,更不要说你那与生俱来的微表情分析的本领。”
“我联系了我的几个……朋友,他们对你很感兴趣。我透露了部分关于你履历的内幕,所以你也不用担心他们会因为那场‘事故’对你有什么看法。”
“你未来绝对能够达到林笠霖的层次,甚至超过他。以后你如果还记得这件事情,那想做什么都可以——但现在不行。”
说到这里的时候,翁娉婷又是庆幸又是有些烦恼:
“你上次去刘林心理诊所做的事情,肯定有后果的,但我目前还没听到林笠霖他们放出什么风声。这或许是好事,你……”
南祝仁默不作声,好像还在处理信息一样。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
咚咚咚——
敲门声打断了翁娉婷的话。
在主管的一声“进”之后,卢佳的脑袋探了进来。
“娉婷姐,有人找南老师……”
翁娉婷看向南祝仁。
南祝仁却把眉毛皱了起来:“我今天没有咨询了。”
意思是没有提前排班预约的咨询。而如果是临时插队的那种,翁娉婷也不会不知道。
于是两人一起看向卢佳。
卢佳却道:“他们说不是来访者,是来访者的家属……”
第156章 来访者家属
言诺咨询中心的接待厅很空旷。
只有一男一女,两个中年人。
应该就是所谓的来访者家属了。
除了他俩之外,现场就只有在去了主管办公室之后又回返的卢佳了。
小前台此刻正在给两位来访者家属倒茶,防止他们感觉被冷落。
不过现在大厅虽然空旷,却不冷清。
办公区里面,人头攒动。
没活干的咨询师们隔着单面玻璃,密密麻麻地用热切的视线填满了这块区域。
“又有来访者家属过来了?”
“又是找南老师的?”
这些声音里面充满了惊疑。
除此之外,还有浓浓的羡慕。
“又不是医院的医生,哪来这么多感谢的人……”这酸溜溜的语气说出了不少人的心里话。
虽然同有“治疗”相关的概念,但是在行业鄙视链之中,医学相关专业都是死死踩着心理学专业的。
动都动不了,毫无挣扎能力的那种踩。
最让心理学相关从业者羡慕的,便是医生们时不时地就能够收到家属的感谢,乃至于锦旗。
心理行业,先不提那些干预失败的案例;便是干预成功的,都要断掉联系,避讳莫深,走在路上看到了都不能够贸然打招呼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