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祝仁叹息一声:“那结果不堪设想。”
抑郁症有什么最不堪设想的后果?
答案就是自杀。
“所以接下来我换了个方向,打算去改变他的【现实环境】。”
南祝仁叹息:“结果发现也是一团乱麻——”
“抑郁症本身对于生活是没有力气进行改变的,基本就只能靠家属和咨询师,但是那个家属——”
南祝仁尝试着组织了一下语言:“相当于是一个错误示范集锦。”
翁娉婷一下子就表示明白了。
南祝仁叹息一声:“最经典的认为‘抑郁症就是心情不好’的那种家属。李明路之所以得病,很大的原因都在她,而且在可预见的不短的未来,她对于李明路的康复绝对还会继续起到负面作用。”
这种情况下,让李明路切断和生活的联系是最好的。
可是——
“偏偏王穗是李明路唯一的家人。”翁娉婷补上了这句话。
抑郁症是绝对需要相关人员进行监管的。
这种情况下,连送去医院都不合适。
相当棘手。
便是翁娉婷都好奇了:“这种情况下你打算怎么办?”
南祝仁沉思:“我上一次和王穗谈过一次话,对她有了一定的了解。这次我本来尝试着,想要让李明路明白自己和妻子的【认知】差异。”
“这样的话,不管是对他自己的【认知】调整,还是【现实】的调整都有好处。”
“【认知】方面,如果他可以意识到自己和妻子之前期望的差距,那么哪怕他的【认知】在消减,那说不定也可以凭借对妻子的……爱,让他不至于一下子就失去了求生欲。之后可以循序渐进地改变他的【认知】。”
“而如果是改变【现实】,那么李明路就可以借此明白,他期望中的家庭不可能和现在的妻子达成,那么……”
南祝仁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罕见地露出了犹豫。
翁娉婷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替他说出了后半句话:“那么他就可能离开现在的家庭,重新组建一个能够匹配他认知中的期望的家庭,对吗?”
道理是这个道理。
只是这种方法有违朴素的社会道德认知——破坏家庭。
“我明白你的难处了,但这也是咨询师的义务——把所有解决问题的方法摆在来访者的面前,告诉他每种选择的后果。”
“至于怎么选择,就是他自己的事情了。”
翁娉婷给南祝仁抬了一手【积极关注】。
然而南祝仁却没有被积极关注到,反而是愈发烦恼地叹了一口气:“问题就在这里,他和一开始一样——什么都没选。”
“他的【退行】太严重了。”
第154章 微表情分析的限制
“李明路他想要一个如童年一样美好的家庭,但他并不是想要扮演丈夫,而是——儿子。”
南祝仁的表情变得相当拧巴。
“他想要重新体会儿时的那种被关爱的感觉。”
“如果用【马斯洛需要层次理论】来看的话,他‘重建家庭’是【成就目标需要】的满足;那‘重新获得童年时期的关爱’这种,就是【归属与被爱需要】、乃至于【安全需要】的满足了。”
……
【马斯洛需要层次理论】,是人本主义学派心理学的重要理论。
在这个理论中,心理学家将人的所有已知【需要】进行分类,并且按照需要的强度、发展阶段等等进行排序,最终形成一个“需要金字塔”。
主流的需要层次金字塔有五层,从低到高分别是:生理需要、安全需要、归属与爱的需要、尊重需要、自我实现需要。
而在这个需要层次金字塔中,越是位于底层的需要,对人来说就越基础。
越基础的需要,当得不到满足的时候,就越是会给人带来焦虑、抑郁一类的负面情绪。
……
“在这种情况下,他现在和妻子的相处模式伤害更大——他不但没法重现温馨的家庭,还得不到关爱。”
南祝仁说着自己的判断:“这也能够进一步论证他的情况。两种需要缺失的叠加——尤其其中还有【安全需要】存在的时候——才会把一个人这么快地摧毁。”
“同时,像是泥淖中的藤蔓一样抓着他,不让他爬出来。”
翁娉婷点点头,翻看了一下李明路的资料。
随后认同道:“你的比喻手法用得不错。”
她也说了一句题外话。
随后主管又很快把话题重新拉回来:“那你打算怎么处理?把李明路的老婆,也就是王穗,一起咨询了?”
南祝仁想了想,却没有第一时间回话。
他在想等自己多完成几次【月度目标】之后,情况会不会有改善。
……
翁娉婷等了他几个呼吸的时间
没听到南祝仁的回答。
她没有意外。
如果说一个抑郁症——尤其是家属情况还这么复杂的抑郁症,能够这么快就有干预计划的话,才是不正常。
“如果没有想法的话,可以查看一下往期的案例,然后我们一起慢慢交流,指定最终的方案。”
翁娉婷缓缓道:“但是现在,我有一个角度,你可以看着参考一下。”
南祝仁做出恭听的姿势。
“你刚刚分析的时候,似乎把自己过于放在‘李明路’的立场上,思维和‘王穗’是对抗的。”
“但是你要知道——李明路和王穗也是同一立场的,你和王穗对抗,同时也是在和李明路对抗。”
翁娉婷看着南祝仁的眼睛。
“其实换个角度想,王穗的做法其实并不是‘错’,只是‘不合适’,或者说‘不匹配’。”
南祝仁眨了眨眼睛。
“最近我看了中科院的一个最新的论文,讲的是通过干预来访者家属,来对来访者产生疗效——我觉得对你现在很有参考意义。”
翁娉婷缓缓道:“按照你的说法,王穗确实是在通过李明路赚取情绪价值。但照顾一个【抑郁症】的丈夫,本身就是很耗费自身情绪的事情,尤其对于一个不理解相关病症的专业外人士,很容易情感耗竭。”
“通过你的叙述,王穗对于【抑郁症】几乎没有认知;同时对于日常生活,王穗和李明路的期望完全不匹配;对于丈夫的精神世界,她更是几乎完全没有涉足。”
“但是,她的的确确在李明路人生中最困难的时候给予了陪伴,也确实照顾了抑郁症的丈夫两年之久——后者尤为难得。”
说着,翁娉婷把李明路的档案摆在南祝仁面前,修长的手指点了点自己说的两个部分。
“从【认知】方面来说,王穗确实不适合李明路;但是从其他方面来看呢?”
“祝仁,如果你以后要更多涉足【家庭咨询】领域的话,就不能仅仅看两人的先天具备的‘属性’;而是要把时间线拉长,再看看‘经历’。”
“既然他们可以互相陪伴这么久不离不弃,那么在以后的时间里面,是否具备改变王穗、进而改变李明路的可能性?”
……
南祝仁沉默不语。
不管这个方法如何,但作为一名专业人士,他开始下意识地思考起了方案的可行性。
因为种种原因,南祝仁虽然在某些方面是胜过沉浸行业多年的资深咨询师的。
但“专业阅读量”、“工作经验”、“阅历”这几块,显然还是翁娉婷更加得心应手。
毕竟是能够以个人的名头,坐镇一个江都新成立的心理中心的资深心理咨询师。
以翁娉婷的程度,再进一步,就是“心理学家”了。
所以南祝仁想了想,顺着翁娉婷的思路往下走:“那我之后干预王穗?”
翁娉婷点头:“从咨询收益上来看,至少比起抑郁症的丈夫,干预她会容易很多。”
“或许你可以先从王穗的童年经历开始挖掘。根据你的叙述,她在亲密关系中扮演的是‘母亲’的角色,而且还是‘严母’。”
她调侃试探道:“或许你可以用你那个分析微表情的本事试试?”
南祝仁有些奇怪地看了翁娉婷一眼。
想了想,否认道。
“不,微表情分析用来探索情报确实很方便,但是……不适合用在咨询室里面。”
咨询室里面,来访者是强制要回答咨询师的问题的——这样乍一看,似乎是【微表情分析】发挥作用的好场所。
但事实并非如此。
以【微表情分析】不断逼问,挖掘隐私,是会留下相当的心理伤害的。
哪怕有了良好的咨询关系来铺垫,也依然如此。
如果是面对“衣冠禽兽”王安、“助纣为虐”黄鑫、“助纣为虐二号”张咨询师,用这种方法倒是无妨。
【微表情分析】还是不太适合用在咨询过程中,相比较之下,更适合探案、审问,等等……
咨询的主题,终究还是“疗愈”。
南祝仁正想这么回答。
突然动作一顿。
【不对劲,以娉婷姐的水平,不该会问出这种问题才对。】
第155章 咨询师都不知道这种情况下该怎么自证
南祝仁抬眼看过去。
视线上下一扫,这回正好看到翁娉婷的表情和动作变化。
【胸口微微下沉。】
【鼻翼扩张。】
【这是……松了一口气?】
南祝仁面上没有变化,心里微微皱眉。
【她之前……在害怕?】
【不,是担心。】
【她在担心什么?】
南祝仁想了想,总结道:“娉婷姐,这个案例的情况差不多就是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