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脚步声,贾赦抬眼望去,见贾政及身后被架着的贾宝玉,瞬间一怔,手中玛瑙险些滑落。
他略带结巴地问道:“老……二,你这是作甚?”
贾政对着贾赦摆了摆手,神色凝重而焦急,说道:“大哥,借你这地方一用。”
说罢,他快步走到一旁,从架子上抄起一根鸡毛掸子,旋即对着小厮们大声喝道:“把这孽障按在凳子上!”
小厮们闻言,立刻将贾宝玉架到书房的凳子前,用力将他按住。
贾宝玉此刻惊恐万分,拼命挣扎,眼中满是哀求,望向贾赦,高声呼喊:“大伯,救我!”
贾赦这才回过神来,连忙起身,走到贾政面前,拦住他高高举起鸡毛掸子的手,说道:“老二,这是怎么了?宝玉究竟犯了何事,让你如此大动肝火?”
贾政气得满脸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喘着粗气说道:“大哥,你有所不知,这逆子今日先是惹哭了他妹妹,又跑去欺负玉儿。
今日若不好好教训他,日后还不得翻天!”
贾赦闻言,眉头一蹙,顺势松开贾政抓着鸡毛掸子的手,旋即轻咳一声,说道:“我去里边躺会儿。”
贾政满心焦急于惩戒宝玉,哪有闲暇顾及其他,只是微微颔首。
待贾赦离去,贾政旋即转身,面向被小厮们死死按住的贾宝玉,其脸上怒容未消,此刻更添几分狰狞。
贾政狞笑一声,猛地挥动手中鸡毛掸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弧线,“咻”地一声,重重抽在宝玉身上。
“啊!老爷饶命!”
贾宝玉遭此痛击,顿时惨叫出声,他的身子在凳子上拼命扭动,妄图挣脱小厮的钳制,却终究徒劳无功。
每一下抽打,都似重锤砸身,疼得他龇牙咧嘴,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顺着脸颊簌簌滚落,打湿了身前衣襟。
“老爷,饶了我吧!”宝玉哭嚎着,声音里满是恐惧与哀求。
可贾政却充耳不闻,手中鸡毛掸子依旧一下接一下地落下。
另一边的贾母得到消息,便是领着众人火急火燎地赶到梦坡斋,屋内却是空荡荡的,不见半个人影。
她赶忙唤来看门的婆子询问,而后一路寻至东路院,却见院门紧闭。
贾母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冷着脸命人上前敲门。
过了许久,东路院的院门才从里面缓缓打开。
邢夫人满脸堆笑地从门内走出,见到贾母,忙迎上前去,热络地招呼道:“老太太,今儿个怎么有空到这边来了?”
贾母看向邢夫人,满脸不悦,斥道:“大白天的关着门,莫不是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邢夫人脸上的笑容陡然一滞,转瞬又堆起笑来,说道:“老太太,您这话说的。
平日里这个时辰,儿媳总要歇一歇,怕外头吵闹,才吩咐人关了门。
实在没想到老太太今日过来,早知如此,今儿断不会关门了。”
贾母冷哼一声,目光越过邢夫人,径直朝院子里望去,问道:“老二和宝玉呢?你可瞧见了?”
邢夫人摆了摆手,面上露出无辜之色,缓缓说道:“儿媳适才正在歇着呢,并未留意。”
贾母此时满心都系在宝玉身上,哪有功夫继续跟邢夫人扯皮。
当即便是眉头紧蹙,径直踏入东路院,带着王夫人等众人,逐间屋子细细找寻起来。
待贾母等人走到贾赦书房,便是看见有两个小厮在门口守着,当即便是要往里边走,那小厮也不敢拦着,只得对着里边喊说:“老太太来了!”
屋内的贾政听到小厮的通报声,赶忙又对着贾宝玉狠狠地抽了几下,似乎是要趁此次机会打个够。
贾母一步跨进书房,只见贾政手持鸡毛掸子,一脸怒容地站在一旁。
而贾宝玉则趴在地上,衣衫褴褛,背上、腿上一道道青紫的伤痕交错纵横,头发凌乱,脸上满是泪痕,往日的神采全然不见,模样凄惨至极。
王夫人见贾宝玉如此惨状,恰似遭了雷击一般,踉跄几步上前,一声尖叫后,便将贾宝玉紧紧搂住。
她泪水夺眶而出,簌簌地滴落在宝玉那伤痕累累的背上,已然泣不成声:“我的儿啊,你怎被折磨成这般模样!”
贾母瞧着气息微弱、几乎是快要不行了的贾宝玉,顿感一阵天旋地转。
她强撑着身子,手指颤颤巍巍地指向贾政,声音因愤怒与悲痛而发颤:“你……你这是要将他打死?他可是你的亲生儿子,你怎下得这般狠手!”
贾政原本紧绷着脸,此刻面对贾母的质问,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慌乱。
可他一想到方才贾宝玉的种种荒唐行径,又自觉并无过错,遂硬着头皮道:“母亲,宝玉做出这等事,若不严加管教,日后怕是要翻了天去!”
贾母一把夺过贾政手中的鸡毛掸子,在半空挥舞了两下,旋即冷笑一声,厉声道:“你且说说,我的宝玉如此纯良,能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来?
今日若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休怪老婆子我不客气!”
贾政看着几乎就要怼到他脸上的鸡毛掸子,头皮有些发麻,但还是强自镇定,将方才的事讲给贾母听了。
贾母闻言,眉头紧蹙,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满脸怒容,愤然说道:“不过是兄弟姊妹间拌了几句嘴,你竟下此狠手?
你小时候与你大哥未曾吵过架?何至于往死里打?宝玉的身子本来就虚,经得起你这般折腾?”
二人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王熙凤急切的呼喊:“老太太,不好了!林姑娘和宝玉方才拌嘴,这会快要喘不过气来啦!”
第157章 感动
忽闻此噩耗,贾母还没说话,贾政先怒了,手指着贾宝玉斥道:“我之前怎么说的?这孽障就会欺负他妹妹!
要是玉儿被这孽障气出个好歹,咱们怎么向林妹夫和敏妹交代?”
王夫人正抱着贾宝玉,听闻这话,忙带着哭腔喊道:“老爷这说的是什么话!
宝玉向来性子温和,怎会无端与姐妹们起冲突?林姑娘来咱们家之前……”
贾政闻言,怒气更甚,喝道:“闭嘴!不是这孽障生事,难不成还是玉儿来找他麻烦?”
王夫人刚想继续争辩,却被贾母黑着脸打断:“行了,有完没完?”
此时贾宝玉被打得奄奄一息,林黛玉那边又状况不断,她实在没时间听这两人吵架。
当下,贾母猛地转身,对着身后一众丫鬟怒目而视,厉声喝道:“都傻站着干什么?还不快把宝玉抬到我屋里去!太医请了吗?”
话音刚落,一众丫鬟婆子赶忙去抬贾宝玉。
贾宝玉被碰到痛处,顿时疼得叫出声来,那声音凄厉,仿佛被抽去了半条命,听得众人揪心。
贾母气得直跺脚,声音更高了,怒喝道:“你们没脑子吗?不会连着凳子一起抬过去?”
丫鬟婆子们吓得脸色惨白,手忙脚乱地把贾宝玉连着他躺的凳子小心翼翼地抬起来。
平日里做事挺麻利的她们,此刻因为紧张慌乱,动作格外笨拙,脚步也踉跄起来。
有个婆子差点被门槛绊倒,手中凳子一角险些落地,又引得贾母一阵怒目而视和咒骂。
“小心点!要是再磕着碰着宝玉,仔细你们的皮!”贾母一边骂,一边快步跟在后面,眼睛紧紧盯着被抬着的贾宝玉,生怕出一点差错。
贾政站在原地,看着这混乱的场景,心中虽还有怒火,但瞧见贾宝玉临走时那痛苦的模样,脸上也不禁闪过一丝复杂的神情。
路上,贾母这才有空问王熙凤林黛玉那边的情况。
王熙凤见状,赶忙上前一步,微微欠身,叹了口气后说道:“老太太,方才林妹妹许是被宝玉气得狠了,有些喘不过气。
好在我来这边的时候已经好多了,只是精神还有些不好,一直在我房里躺着。”
贾母听王熙凤讲完刚才的事,得知林黛玉情况不太严重,顿时微微松了口气,原本紧皱的眉头也稍稍舒展了些。
她抬手轻轻揉了揉太阳穴,叹道:“这两个冤家,可真是要把我这把老骨头折腾散架了。”
说完,又转头看向被抬着的宝玉,眼中满是心疼与无奈,“宝玉这孩子,平日里虽说顽皮了些,但也绝不会故意气玉儿,想必是有什么误会。”
王熙凤笑着打圆场:“老祖宗,这有什么好发愁的,都是兄弟姐妹,哪家没个拌嘴的时候?
只是我瞧着林妹妹身子骨确实有些弱,又被宝玉气成这样,等会儿是不是叫太医也去看看?”
贾母听了,点点头应道:“反正请了太医上门,走的时候让人家顺便看看便是。”
二人正说着话,贾母忽闻前边传来贾宝玉痛苦的呻吟声,顿时脸色微变,脚步加快,赶忙来到贾宝玉跟前。
待走近,贾母眼眶泛红,满是心疼之意,俯身下去,声音轻柔却又透着几分急切,说道:“乖孙儿,我的心肝哟,可是哪里痛得厉害?
你且忍着些,太医马上便到。”
贾宝玉面色惨白如纸,双唇毫无血色。听闻贾母声音,他费力地睁开双眼,嘴唇微微颤抖,对着贾母,气息微弱地说道:“林……林……”
只是剧痛如潮,一波波袭来,令他难以将话说全。
贾母看着孙子这副惨状,心疼得眼眶愈发湿润,忙伸出手阻拦,声音带着哭腔,说道:“乖孙,莫要多言,攒些力气,等太医来。”
然而,贾宝玉哪肯依从,依旧固执地张着嘴,急切地想把心底的话说出口。
鸳鸯一直侍奉在旁,见状,急忙凑近贾宝玉,侧耳细听。
片刻后,鸳鸯抬起头,轻声问贾宝玉:“宝二爷,可是挂念林姑娘?”
贾宝玉重重地点了点头,因用力过猛,牵扯到身上的伤势,大圆脸上的肌肉瞬间扭曲,却仍强忍着疼痛,挤出一个字:“玉……”
贾宝玉呓语含糊,纵使鸳鸯侧耳细听,亦难辨其所云。
王熙凤冷眼旁观,心中却是猛地一凛,刹那间便是猜出,贾宝玉怕不是在念叨赵驹送给林黛玉几个的玉。
她神色微变,疾步上前,赔笑道:“宝玉,莫要惦记,那玉袭人帮你收着呢!”
贾宝玉闻言,原本黯淡的眼眸瞬间圆睁,眼中满是愤懑与焦灼,大口喘息着,挣扎道:“不是……这个玉……”
话犹未尽,却被贾母截断。
她听了王熙凤的话,才发现平常时挂在他脖子上的玉不知所踪,但听到王熙凤说在袭人手上,便是放下心来。
袭人是从她房里派到贾宝玉院里的丫鬟,办事很是妥帖,她向来放心。
这会见宝玉这般痛苦还强撑着要说话,贾母心如绞痛,忙劝道:“乖孙儿,莫要说话了,咱们先回去,有什么事等好了再说。”
言罢,贾母向丫鬟婆子们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们加快步伐。
一行人匆匆往贾母屋里赶去,一路上,贾宝玉疼得不断呻吟,惹得贾母心急不已。
待众人好不容易将贾宝玉抬进贾母屋里,又抱着轻轻放在榻上,贾母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她赶忙坐到榻边,轻轻握住贾宝玉的手,看着他身上一道道触目惊心的伤痕,眼眶泛红,声音哽咽:“我的儿啊,你这是遭了什么罪哟……”
此时,门外传来小厮的声音:“回老太太,太医已经请来了,正在门外候着呢。”
贾母忙喊道:“快请进来,快请进来!”
未几,一位老者稳步踏入,正是贾府常请的王太医。
王太医身着一袭素净长袍,神色沉稳,手中提了个半旧不新的药箱,步履从容地走进来。
刚跨进门,贾母便急切说道:“快,快给我家宝玉瞧瞧!”
王太医微微颔首,不疾不徐地走到榻前。
他掀开贾宝玉身上盖着的薄被,细细查看贾宝玉身上的伤,只见青紫红肿的伤痕在白皙皮肤上触目惊心,顿时眉头微微一蹙。
继而,他伸出手,轻轻搭在贾宝玉的手腕上把脉。
一时间,屋内悄然无声,众人屏气敛息,眼睛紧紧盯着王太医,生怕他说出什么贾宝玉就要不行了的话来。
良久,王太医收回手,捻着胡须,缓缓开口:“哥儿这伤看似可怖,实则仅在皮肉,并未伤及脏腑。
待老朽开几副活血化瘀、补血的方子,按时服用,再好好将养些时日,便能慢慢康复。”
贾母听了,高悬的心总算落了地,长舒一口气,眼眶却又泛起泪花,喃喃道:“谢天谢地,只要我这乖孙没大碍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