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林黛玉见此情景,微微蹙起眉头,轻声责怪道:“宝二哥,你这话未免太重了,三妹妹本是一番好意。”
言罢,便欲起身去追探春。
贾宝玉心中的怒火尚未完全消散,冷哼一声道:“她这算哪门子的好意?”
随即,又忙对着林黛玉讨好说道:“林妹妹,莫要再留着那人的玉了,回头我给你寻一块更稀罕的,可好?”
林黛玉听闻此言,脸色微微一变。
她向来珍视他人的心意,就拿宝玉上次所赠的那盒水粉来说,虽说并非她所喜好,但也被她悉心收藏起来。
当下,她便委婉拒绝道:“人家既已诚心相赠,辜负了总归是不妥,还是算了吧。”
贾宝玉闻言,只觉脑海中“嗡”的一声,仿若有什么极为重要的东西自心底悄然流逝,刹那间便痴狂起来。
他双眼满布血丝,神色癫狂,猛地伸手扯下脖颈间的通灵宝玉,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朝地上摔去,口中怒声骂道:“什么劳什子通灵宝玉!连块来路不明的破玉都比不过,留着有什么用!”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在场众人皆是大惊失色。
王熙凤正打着圆场,冷不丁见此变故,一双丹凤三角眼瞬间瞪得滚圆,手中手帕险些滑落,失声惊呼:“宝玉,你这是做什么?”
林黛玉见状,顿时花容失色,原本粉嫩如桃花的面庞,刹那间褪去了所有血色,变得惨白如纸。
贾宝玉身后的袭人、麝月等一众丫鬟,见他摔了通灵宝玉,吓得赶忙俯身在地,手忙脚乱地四处翻找。
刹那间,屋内一片混乱,众人皆乱了分寸。
不多时,眼尖的袭人便是寻得了那通灵宝玉。
她如获稀世珍宝,双手微微颤抖,小心翼翼地捧起,旋即起身,快步来到宝玉身旁,声音带着哭腔,急切说道:“宝二爷,可算寻着了!您可莫要再吓奴婢了!”
说罢,便要将那通灵宝玉重新挂回宝玉颈间。
贾宝玉余怒未消,猛地一把打开袭人的手,大声吼道:“拿走!拿走!我不要这劳什子没用的东西!”
袭人被这一吼,吓得浑身一颤,手中的通灵宝玉险些掉落。
她眼眶瞬间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委屈之情溢于言表。
林黛玉终是回过神来,瞧着宝玉那癫狂模样,满心惊怕与委屈,化作泪水夺眶而出,对着宝玉哭喊道:“你若要摔,找个没人的地儿摔了便是!何必拿这玩意儿来吓唬我!”
贾宝玉听了这话,心中怒火非但未消,反而烧得愈发旺盛,他双眼通红,转身便要从袭人手中夺回通灵宝玉再摔。
袭人见状,吓得脸色煞白,双手紧紧护住通灵宝玉,身子本能地往后缩去。
麝月等一众丫鬟,也纷纷围拢过来,将袭人团团护住,眼中满是惊恐之色。
袭人被众人围在中间,带着哭腔说道:“林姑娘,不过是块玉,丢了便丢了,回头让宝二爷寻块更好的就是,何苦叫我们宝二爷气成这般模样!”
王熙凤柳眉倒竖,越过几人,抬手“啪”地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扇在袭人脸上,怒目圆睁,骂道:“什么林妹妹把宝玉气成这样?主子们之间的事,也是你个奴几辈的能随便插嘴的?”
这一巴掌又快又重,袭人被打得身形踉跄,险些摔倒在地,白皙的脸颊瞬间高高肿起,一片通红。
她捂着被打的那边脸颊,有些惊惧地看着王熙凤。
林黛玉也是被袭人这话气得浑身发颤,只觉这宝二哥行事如此霸道,就连屋里的丫鬟也这般不通情理。
她紧咬下唇,杏眼圆睁,直直瞪向袭人,眸中满是愤怒与委屈,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我几时有意气他了?
我自己的玉,想怎样处置便怎样处置,怎么就成了我的不是?你们主仆二人说出这般话,倒像是我犯下了什么天大的错!”
贾宝玉听了林黛玉这话,情绪愈发失控,顿时癫狂起来。
只见他双目尽赤,面容满是疯狂之态,猛地从袭人手中一把夺过通灵宝玉,高高擎起,作势便要往地上重重砸去,口中怒喝:“我砸了你这劳什子玩意儿!”
这一举动吓得众人几乎要魂飞魄散,王熙凤反应极快,飞速冲至贾宝玉近前,双手如铁钳一般,牢牢攥住贾宝玉的胳膊,厉声喝道:“宝玉!”
“孽障!”
两声怒喝,一先一后,恰似惊雷乍响,瞬间攫住了屋内所有人的目光。
贾宝玉听闻后面那声,身子陡然一颤,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击中,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
“老……老爷?”
他的声音打着颤,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惶与恐惧。
时间回到探春哭着跑出王熙凤院子的时候。
近日,贾政心情颇佳。
虽说他在工部任从五品员外郎已有数年,晋升在即却被他人抢占了空缺,可这并未影响他的兴致。
只因他的小儿子贾环,不日便要入国子监读书了。
他从小便是酷爱读书,一心想要科举入仕,无奈父亲贾代善临终遗本上奏后,太上皇怜悯,赐下工部主事一职,就此断送了他的科举之路。
事已至此,他只好将满心期许寄托于下一辈。
大儿子贾珠虽然十分争气,年纪轻轻便考中了秀才,只可惜天不遂人愿,没过多久便因病离世。
二儿子贾宝玉却是个顽劣不堪的性子,整日只知在后宅与姐妹们厮混,还时常口出狂言,动辄将“禄蠹”那一套挂在嘴边。
所幸小儿子贾环没让他失望,小小年纪便已熟读四书,还在他表哥勇毅伯的举荐下,即将进入国子监深造。
故此,他这段时间心情都是甚好。
这日,贾政自衙门下值归来,正打算前往梦坡斋,与平日里往来的清客相公们闲聊解乏。
还没到地方,便瞧见女儿贾探春,正从贾琏的院子里一边哭一边跑出来,身后还乌泱泱跟着一大群人。
贾政见状,赶忙上前拦住探春,关切询问究竟发生何事。
待探春抽抽噎噎,将方才之事一五一十道来,贾政只觉头疼不已。
他虽不知宝玉为何与隔壁勇毅伯相看两厌,可两家到底是亲戚,这般针锋相对总归不妥。
思索再三,贾政决定去劝劝宝玉,让他莫要对隔壁勇毅伯抱有如此大的成见。
谁料他刚踏入房门,便目睹了贾宝玉那极为‘嚣张’的一幕,当即便是怒喝出声。
贾政怒目圆睁,死死盯着贾宝玉,怒声呵斥道:“先是你三妹妹,又是你林妹妹,我看你是越发无法无天了!今儿定要好好管教你一番!”
贾宝玉满心焦急,想要辩解,却好似喉咙被堵,嗫嚅着半晌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额头上密密麻麻沁出一层汗珠。
贾政见他这般模样,愈发怒火中烧,冲着屋外大声喝道:“来人!”
话音刚落,几个平日里在贾政跟前听候差遣的小厮,赶忙疾步走进来,毕恭毕敬地垂手而立,连大气都不敢出,只敢悄悄用眼角余光,偷瞄着屋内这父子二人。
贾政手指着贾宝玉,怒喝道:“将这孽障拿下!”
几个小厮听闻,哪敢有半点迟缓,赶忙疾步上前,伸手便要拉扯贾宝玉。
贾宝玉身旁的袭人、麝月等丫鬟见此情形,心急如焚,顾不上诸多,纷纷扑上前去,张开双臂阻拦小厮,口中连连求饶:“老爷,求您饶过宝二爷这一回吧,他已知错了!”
“老爷,宝二爷并非有意啊!”
贾政却猛地瞪向她们,双目似要喷火,怒声吼道:“都给我滚到一边去!再敢阻拦,等会儿便将你们发卖出去!”
丫鬟们被这声怒喝吓得浑身一颤,双腿发软,可一想到宝玉即将遭受严惩,心中满是不忍,咬着牙,依旧不肯退缩。
袭人“扑通”一声跪地,泪流满面,哭喊道:“老爷,奴婢愿代宝二爷受罚,求您千万莫要伤了他!”
贾宝玉此时也慌了神,方才的癫狂劲儿早已消失殆尽,满脸的惊恐。
他一边奋力挣扎,试图摆脱小厮的钳制,一边朝着贾政呼喊:“老爷,老爷!真真是误会,您且听我解释啊!”
贾政见小厮们半天都制不住贾宝玉,心中的怒火“噌”地一下蹿得更高,怒喝道:“拿个人都拿不下,你们吃干饭的?”
小厮们听了这话,哪还敢懈怠,一个个咬着牙,用力推开那些紧紧阻拦的丫鬟,七手八脚地将贾宝玉架了起来。
王熙凤瞧贾政带着贾宝玉就要往外走,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她急忙快走几步,上前一步拦住贾政的去路,脸上堆满了关切与焦急,陪着笑道:“二叔,您这是要带宝玉去哪儿?”
贾政原本铁青的脸色微微缓和了些许,可语气依旧强硬:“你别管!”
说罢,用力一甩衣袖,带着贾宝玉径直出了院子。
王熙凤望着贾政离去的背影,心里一阵苦涩。
让我别管,好歹等出了我这院子再带走宝玉啊!
这会儿宝玉在她屋里被贾政带走,回头贾母和王夫人知晓了,还不知道要怎么怪罪她呢。
王熙凤见贾宝玉屋里诸多丫鬟一窝蜂跟着出了院子,心下忖度,她们应当会跑去告知贾母,便也没有去管。
正当她打算安抚林黛玉几句再去贾母屋里,便是听见林黛玉的两个丫鬟的惊呼声:“姑娘,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王熙凤抬眼望去,只见林黛玉面色如纸般苍白,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似是要喘不上气来,顿时大惊失色,赶忙对着外头高声呼喊:“平儿,平儿!”
平儿听闻呼唤,脚步生风,眨眼间便冲进屋子,瞧见林黛玉这般模样,亦是吓得花容失色。
王熙凤满脸焦急,急切吩咐道:“快,赶紧去了请大夫过来!”
平儿应了一声,转身飞也似的跑了出去。
王熙凤不敢大意,当即叫了紫鹃与雪雁,小心翼翼地将林黛玉搀扶至榻上,而后伸出手,轻柔地为黛玉拍背,助她顺气,一边不住地张望着门外,满心焦急地等着大夫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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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政这边,原打算将贾宝玉带去梦坡斋,好生教训一番。
堪堪行至门口,他心中暗自思忖,王熙凤的院子与贾母的院子相隔一段路程,不长不短。
贾宝玉房中的丫鬟必定会跑去报信,说不定此刻贾母已然在赶来的路上。
念及此,贾政当即唤来几个小厮,转而朝东路院方向走去。
众人行至东路院那扇黑油大门前,看门的婆子见贾政领着一众人气势汹汹而来,身后还架着贾宝玉,登时惊得目瞪口呆,双眼圆睁如铜铃,结结巴巴问道:“二老爷,这是……?”
贾政面色阴沉似水,摆了摆手,语气斩钉截铁:“我有事要见你们家大老爷。”
言罢,未等婆子回应,径直朝门内走去。
婆子哪敢阻拦,赶忙小跑着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偷偷打量被架着的贾宝玉。
只见宝玉头发蓬乱,脸上泪痕未干,眼神中满是惊恐与无助,往日的意气风发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当即便是明白,宝二爷怕不是又惹到二老爷了。
那婆子眼珠子滴溜一转,脚底生风般跑到邢夫人屋里。
这会邢夫人正慵懒地靠在榻上,双目微闭,静静养神。
邢夫人见那婆子脚步匆匆闯进来,顿时眉头微蹙,面露不悦之色,沉声道:“慌里慌张的,成何体统?发生什么事了?”
那婆子急忙屈膝行礼,气息未匀,便将方才瞧见贾政领着众人押着贾宝玉前来的事,一五一十地讲给邢夫人听。
第156章 教训
邢夫人听罢,原本微眯的双眸陡然睁开,旋即又缓缓眯起,转瞬之间,便已猜度出贾政此举缘由,定是怕贾母拦着他教训宝玉,故而跑到这边来了。
那婆子见邢夫人不说话,心中犹疑,试探着问道:“太太,要不……往老太太那儿通个信儿?”
邢夫人顿时没了好气,啐道:“多管闲事!还不快去把院门关上!”
她看不惯王夫人,连带着也厌烦起贾宝玉来,这会能借着贾政的手收拾一番,倒也不错。
待贾政一行人来到贾赦书房,这会贾赦正戴着老花镜,手持一块祖母绿玛瑙,细细赏玩。
那玛瑙在他手中,泛着温润光泽,映照出他专注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