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驹一脸无奈,叹道:“我不过是替陛下传个话,这么大的事,跟我说有什么用?你理应去面见陛下,亲口陈述!”
贾敬强忍着心中那股想把赵驹掐死的冲动,耐着性子说:“劳烦你在陛下面前提提此事如何?这件事变数极大,实在没有十足的把握。”
赵驹语气冷淡,回道:“成不成是一回事,做不做又是另一回事,贾家的事,我可不想掺和。”
态度很重要。
他进京这段时间,从未见过安朔帝因官员办事不力而严厉责罚,最多也就是将人调离原职罢了。
赵驹把事情交代完,正准备起身告辞,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对贾敬说道:“京营的神机营,我破锋军要了,你记得跟王子腾通个气。”
贾敬满心疑惑,虽不知这小子为何盯上神机营,还是劝道:“你莫不是看上了里边的火铳?那些家伙什也不知多久没动过,又没人维护,估计早都没用了。”
赵驹诧异道:“王子腾这些年在京营都干了些什么?如此重要的东西,都没能妥善保管?”
大景朝本就有火铳,可赵驹身处大同边关时,从未见过火器的影子,便以为大景朝还没有这玩意。
此前他向安朔帝建议,派人研发或从洋人手中引进一批火器,结果被安朔帝这个军事小白狠狠地嘲笑奚落了一番。
贾敬一脸无奈,虽说他对王子腾这些年没把京营管理好早有不满,但还是耐心解释道:“大景朝的火器,大多从洋人那儿购置,价格昂贵不说,维护成本也高得吓人。
开国之初,战事频繁,火器还能派上用场,等到太上皇临朝,四海太平,战事渐少,再加上王子腾……诸多原因,神机营便慢慢荒废了。”
赵驹一时语塞,难怪这么久都没听说过火器的消息。
以安朔帝那吝啬的性子,要说他肯花大价钱从洋人手里购置这玩意儿,那才叫稀奇。
虽说安朔帝对军队向来大方,军饷按时足额发放,对将士们也极为豪爽,只要是军队的事,从不含糊,毕竟他心里清楚,军队是关乎朝廷安危的重要支柱。
可一旦涉及其他衙门,画风就截然不同了,他立马化身精打细算的葛朗台,恨不得把一文钱掰成两半花。
就拿之前金城长河险些决堤那件事来说,工部呈上来的预算大概需要二十万两白银,结果安朔帝反复核算,硬是给压到了十二万两。
再加上京营如今还是太上皇那边的势力,安朔帝要是肯在神机营上花钱,那才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赵驹轻抚着下巴,望向贾敬,开口问道:“依你之见,若我向陛下提议组建一支与神机营类似的军队,陛下会应允吗?”
贾敬瞥了赵驹一眼,满脸无奈道:“破锋军的神射营还不够你折腾的?”
破锋军被赵驹编为三大营,分别为步兵营、骑兵营与神射营。
赵驹没好气地回道:“火铳之威,弓箭焉能相提并论?”
贾敬轻轻摇头,显然对赵驹的想法并不看好:“陛下既然对京营的神机营放任不管,便表明其对火器并不看重。
否则,以陛下的手段,早就设法将京营从太上皇手中抢过来了。”
见赵驹连连叹气,贾敬不禁心生好奇:“话说回来,你为何对火器如此执着?
这火器虽说射程远超弓箭,可装填弹药迟缓,又极易受天气左右,实则不如弓箭实用。”
赵驹仿若看傻子一样瞧着贾敬:“这火器威力何等惊人,你竟不知?
即便存在弊端,朝廷豢养的工匠又有何用?责令他们设法改良便是!”
若手中握有一批燧发枪,再辅以破锋军中的长矛兵协同作战,他何须在此艰辛操持,苦练新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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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敬这边传完话之后,赵驹便是穿过宁荣二府间的小门,踏入荣国府地界。
许久未见贾环,也不知道这小老弟近来境况如何,念及此,赵驹径直朝贾环的院子走去。
幸得元春的缘故,贾母特意吩咐府中,准许赵驹自由进出,他不必再如往昔那般翻墙而入。
行至半途,尚未抵达贾环的院子,只见远处探春带着贴身丫鬟侍书,正从院内袅袅走出。
探春身姿婀娜,一袭月白绫子的衣裳,上头绣着淡雅的海棠花,随风轻轻摆动,宛如春日里随风摇曳的花枝。
她面容姣好,眉眼间透着一股灵动之气。
探春瞧见赵驹,眼中顿时闪过惊喜之色,难掩兴奋之情,忙开口问道:“表哥,你怎么来了?”
身后的侍书也赶忙规规矩矩地行了礼,脆生生地喊了声:“伯爷。”
声音清脆利落,尽显伶俐。
赵驹对着侍书摆摆手,而后对着探春笑着说:“刚去了趟宫里,我来看看环哥儿,你这是从环哥儿院子出来?”
探春忙不迭点头应道:“我绣了些物件,本想叫环哥儿帮忙,送到表哥手中。”
说着,她微微低下头,双手不自觉地摆弄着衣角,似是有些羞涩。
“哪曾想表哥今日竟会前来,早知如此,我定当亲自将物件送给表哥。”
言罢,探春脸颊泛起淡淡红晕,恰似春日里被微风吹拂的桃花,眼眸之中,隐隐透着一丝羞涩与期许。
她的这般女儿姿态,在月光的映照下,更显动人。
侍书在旁,微微低头,嘴角噙着一抹旁人难以察觉的笑意。
赵驹听闻,心中暖意顿生,面上却笑着打趣道:“何苦费神为我绣这许多玩意,整日对着针线,伤了眼睛可如何是好?
表妹整日为我劳心,倒叫我这个做表哥的心里过意不去了。”
探春轻抿朱唇,略带嗔怪地说道:“表哥这是说的什么话,那些不过我闲暇之时所作,并不费什么功夫的。”
赵驹笑意盈盈,说道:“如此,表哥便厚着脸皮收下了。”
说罢,伸手自腰间解下荷包。
那荷包绣工精美,一看便是出自巧手,上头绣着的瑞兽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便要腾飞而起。
正是探春上次所赠。
探春见状,以为他又要掏银票,心急之下,不假思索地伸手拉住赵驹的衣袖,嗔怪道:“表哥,可不许再拿银票出来了。
不然,倒好似我硬要将这些物件卖给表哥一般。
这些绣品,皆是表妹的一番心意,表哥若执意给钱,可就显得生分了。”
见探春拿他先前的话来说,赵驹唇边浮起一抹笑意,轻轻拍了拍探春的小手,温声道:“不是拿银票,表妹放心便是。”
两人指尖轻触,探春似被热水烫到一般,迅速抽回了手,双颊瞬间泛起红晕,恰似春日枝头初绽的桃花,娇艳欲滴。
她微微侧过脸,不敢直视赵驹的目光,心中却似有小鹿乱撞。
赵驹自荷包中倒出几个小巧荷包,一股脑儿塞到探春手中,一边笑道:“这是我从陛下那儿求来的和田弥勒佛,听闻乃是西域属国进贡之物,珍贵异常。
男戴观音女戴佛,你们姐妹几个,一人一个,姑娘家戴弥勒佛,寓意喜乐平安,再合适不过。”
探春接过金边小荷包,心中满是好奇,遂小心翼翼打开其中一个,只见一尊小巧的和田弥勒佛静静卧于其中。
那和田玉质地细腻温润,触手生凉,仿佛能沁入人心。
雕刻工艺更是精妙入微,弥勒佛大肚便便,笑容憨态可掬,线条流畅自然,仿佛下一刻便要开怀大笑,令人观之,心生欢喜。
探春看着手中精美的和田弥勒佛,不禁惊叹道:“这等御赐之物太过贵重,实在不好转赠他人,表哥还是好好收着吧。”
她神色郑重,双手捧着装有和田弥勒佛的小荷包,递向赵驹,好似生怕亵渎了这珍贵物件。
赵驹却笑着轻轻将探春的手推了回去,说道:“表妹莫要推辞,这可是陛下赏赐给表哥的,陛下当时便说任由表哥处置。
拿去给你们姐妹把玩,也算是物尽其用。”
探春见赵驹执意相赠,心中犹豫,终是轻轻叹了口气,将小荷包小心收起,说道:“表哥一番盛情,我若再推辞,反倒显得生分了。”
她想起上午林黛玉帮忙缝的袜子,便将此事细细讲与赵驹听。
赵驹听后,脸上浮现出笑意,说道:“左右都是姐妹们的一番心意,表哥喜欢还来不及,怎么会嫌弃?”
二人正说着话,远处匆匆走来一个丫鬟,脚步急切,神色惶然。
近前一看,原来是贾环身边的彩云。
彩云瞧见探春,犹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急忙上前,声音带着几分颤抖:“三姑娘,奴婢正打算去找您呢!出大事了!”
她跑得气喘吁吁,胸脯剧烈起伏,额头上布满了细密汗珠,鬓发也有些凌乱,说话间还带着浓重的喘息声。
见彩云这般上气不接下气,探春赶忙抬手帮她轻轻拍背顺气,目光关切,和声问道:“不要急,慢慢讲,出了什么事?”
一旁的赵驹也收起笑容,神色变得凝重起来,看向彩云,静候下文。
丫鬟彩云,他是知晓的。
王夫人院里,共有金钏、玉钏、彩云、彩霞四个大丫鬟。
按常理,身为王夫人身边的大丫鬟,理应与王夫人同一阵营,对贾环和赵姨娘不对付才是。
可偏偏彩云是个例外。
许是瞧着贾宝玉身边丫鬟如云,自己难有出头之日,彩云便将心思都放在了贾环身上。
瞧彩云此刻这般焦急模样,想来多半是与贾环母子有关。
果不其然,彩云定了定神,神色焦急,匆匆禀道:“太太刚醒,便差人将环三爷和赵姨娘唤到她院里去了。
环三爷此刻正在那儿抄佛经,赵姨娘一旁跪着立规矩呢!”
探春听闻,脸色微微一变,忙伸手攥住彩云的胳膊,急切问道:“老祖宗和老爷可晓得此事?”
彩云眼眶泛红,声音里带着哭腔:“老祖宗不知怎的,突然晕厥过去,老爷这会儿正在跟前侍奉着呢。”
赵驹眯了眯眼,旋即便是冷笑一声。
死老太婆身子骨一向硬朗,贾政也不像是个能乖乖在病床前服侍的人。
这会贾母装晕,贾政又抢了王熙凤的差事,怕不是故意纵容王夫人这般行事。
探春素以“敏”著称,此刻也想到了其中一些缘由,面色顿时变得难看。
见探春抿着嘴唇、绷着脸的模样,赵驹却轻轻笑出了声,伸手捏了捏探春的脸,说道:“怎地这副表情?此事自有表哥做主,表妹且看着便是。”
探春瞬间破了功,脸颊泛红,跺了跺脚,娇嗔道:“表哥!”
平日里强装的沉稳干练荡然无存,此刻的她,活脱脱像个受了委屈、向兄长撒娇的小姑娘。
两人正说着,便是往王夫人的院子走去。
昨日,他携元春回贾府,虽未去王夫人的院子,可王夫人的居所本就在荣禧堂侧旁,路径他自是熟知。
丫鬟侍书与彩云跟在二人身后,彩云凝望着赵驹的背影,眸中满是好奇,忍不住轻轻扯了扯侍书的衣袖,压低声音问道:“这就是隔壁的勇毅伯?”
侍书微微颔首,轻声应道:“正是,你尽可宽心,有伯爷在此,环三爷定是安然无恙。”
显然,彩云中意贾环一事,在府中诸多丫鬟之间,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第143章 言语如刀
二人朝着王夫人的院子走去,步伐不紧不慢。
看门的婆子眼尖,远远便瞧见赵驹与探春并肩而来,刹那间,脸上的血色如潮水般褪去,变得煞白。
她慌慌张张整理了一下衣衫,旋即扯着嗓子,朝着院子里高声通报:“三姑娘,勇毅伯到啦!”
声音尖锐,带着几分颤抖,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这婆子心里跟明镜似的,隔壁宁国府的珍大爷那般厉害的人物,都被这勇毅伯给去了势。
自己不过是个看门的,一个月拿这半两银子的月钱,拼什么命?
能往里边通报这一声,已经是念在平日里在王夫人院里当差,得了不少好处的情分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