袭人嘴角含笑,上前一步,轻声说道:“二爷天生俊朗,这般装扮,恰似那画中走出的神仙公子,自是挑不出一丝毛病。”
贾宝玉似是松了口气,脸上又绽出一抹笑容,笑着问:“我那盘磨了半月的水粉,可备好了?”
麝月从桌上拿起一个精巧的水粉盒,盒子上雕刻着精致的花鸟图案,她眉眼弯弯,笑道:“二爷心心念念的东西,我们哪敢忘,早就准备好了,二爷尽管放心!”
贾宝玉接过水粉盒,动作轻柔得仿佛捧着稀世珍宝。
缓缓打开盒子,见里边的水粉色泽鲜亮、质地细腻,并无差池,这才小心盖好,笑道:“这便好,林妹妹那般清新脱俗,气质如兰,用我这精心研磨的水粉再合适不过!”
袭人在一旁笑着应和:“二爷用心准备的水粉,林姑娘定会喜欢。”
贾宝玉正与一众丫鬟们炫耀得意之际,忽闻身后贾政那仿若从牙缝中挤出的声音幽幽传来:“听闻你近日身子欠佳?”
贾宝玉浑身猛地一颤,手中的水粉盒子“啪”地一声落在桌上。
他只觉一股寒意自脊背升起,瞬间蔓延至全身,脖子僵硬得好似被定住一般,缓缓向后转去,结结巴巴道:“老……老爷,您……您怎么来了?”
众丫鬟瞧见贾政进来,忙齐刷刷地屈膝行礼,齐声恭谨唤道:“老爷。”
贾政神色冷峻,摆了摆手,沉声道:“都退下吧。”
丫鬟们纷纷垂首,脚步轻疾却又悄无声息地鱼贯而出。
须臾,屋内便只剩宝玉与贾政二人。
贾政满面怒容,双眼似要喷出火来,紧紧盯着宝玉,质问道:“为何不去学堂?”
宝玉低着头,双腿微微发颤,双手局促地揪着衣角,嗫嚅道:“回……回老爷的话,昨夜儿子身子略有不适,今早本想调养一日,故而未去学堂。”
贾政冷哼一声,向前迈了一步,声音愈发森冷:“身子不适?我看你是心思全然不在学业上,整日只晓得在后院与丫鬟们厮混,摆弄这些脂粉之物!”
说着,他目光扫向桌上那盒水粉,眼中嫌恶更盛。
宝玉心中一紧,偷眼瞧了瞧贾政,旋即又低下头去,额上已沁出细密汗珠,小声辩解道:“老爷,儿子平日里也有勤勉读书,只是今日实在是……”
贾政见宝玉仍在狡辩,当即冷笑一声,目光如刀般逼视着他,冷冷问道:“《大学》开篇之语,‘大学之道’,下一句是什么?”
宝玉只觉头皮一阵发麻,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滚而落,眼神慌乱地四处游移,舌头好似打了死结,支支吾吾道:“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在……”
后边的话仿佛被死死堵在嗓子眼,无论如何也吐不出来。
贾政见状,怒到了极点,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盏被震得高高跳起,“哐当”一声摔落在地,摔得粉碎。
而后,他的训斥声如雷鸣般响彻屋内:“这便是你所谓的勤勉读书?连这般简单的都答不上来,你每日究竟在做甚!?”
宝玉“扑通”一声双膝跪地,身子抖若筛糠,头垂得极低,不敢直视贾政的眼睛,嗫嚅道:“老爷息怒,儿子……儿子一时紧张,忘了后边的。
平日里儿子确有用心读书,只是今日……”
话还未说完,贾政已气得浑身颤抖,抬脚便要朝宝玉踢去,嘴里骂道:“孽畜!还敢狡辩!
今日定要好好教训你,方能让你长些记性!”
眼看贾政那一脚就要重重踹在贾宝玉身上,一直在外间竖着耳朵关注里边动静的袭人,心一横,猛地冲了进来。
她“扑通”一声,直直跪在贾政面前,双手仿若铁钳一般,死死抱住贾政的大腿。
贾政见一个丫鬟竟敢阻拦自己,脸色瞬间阴沉得如同锅底,怒声呵斥:“滚开!”
然而袭人仿若未闻,哭得泪如雨下,声音颤抖着苦苦哀求:“老爷,求您高抬贵手!
宝二爷这几日身子不爽利,今日才稍有起色,实在无力前往学堂。还望老爷开恩,饶过宝二爷这一回!”
贾政被袭人抱住大腿,动弹不得,气得浑身发抖,额头上青筋暴起。
但他毕竟是读书人,做不出打骂府里丫鬟的事,只能黑着脸,冲外边的小厮喝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把这丫鬟拉开!
今日我定要好好教训这逆子,让他明白什么是上进!”
贾政话音方落,贾母的训斥声便从外间传来:“你要教训哪个?”
旋即,贾母便是从外边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着王夫人、王熙凤等一众女眷,还有几个得力的丫鬟婆子。
贾政神色微微一变,他使劲儿挣开紧紧抱住自己大腿的袭人,匆忙整了整衣衫,快步上前,就要向贾母行礼请安。
还未等贾政开口,贾母已满脸无奈,揉着额头叹道:“我不过是走开一小会儿,你就来欺负我的宝玉!”
王夫人见宝玉瑟瑟发抖,瑟缩在一旁,赶忙疾步上前,一把将他紧紧抱住,满是心疼地呼喊:“我的儿啊,可别吓出个好歹来!”
一时间,宝玉院里的众多丫鬟赶忙围了上去关心起宝玉来。
贾政见状,脸色更加阴沉,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他指宝玉,怒声喝道:“这个不成器的孽障!整日就知道在后宅瞎混,不思进取,荒废学业!
今日若不严加管教,日后还不知会闯出多大的祸事!”
第139章 林黛玉的女红
贾母听闻贾政这般疾言厉色地训斥宝玉,心中顿时不悦,那布满皱纹的手重重顿了顿手中拐杖,拐杖撞击地面发出沉闷声响。
她眉头紧紧蹙起,看向宝玉的眼中满是心疼与维护之意。
须臾,贾母愠怒地开口,声音因年迈而略显沙哑:“宝玉几时荒废学业了?他不过是偶尔在这后宅走动,又能有何妨?
平日里他与我这老祖宗亲近,那是他一片赤诚孝心,你怎地能这般不分青红皂白地怪罪他!”
贾母此言一出,纵使贾政心中对宝玉有诸多不满,也只得强行忍了下来。
他冲着宝玉冷哼一声,随后一甩衣袖,大步离去。
经过袭人时,他还冲着王夫人怒道:“瞧瞧你是怎么管家的!随便来个丫鬟都敢来多事!”
王夫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斥责弄得一愣,嘴唇微微开合,似是想说些什么,却又被堵在喉咙口。
贾母见状,再次对着贾政高声怒道:“袭人是我派到宝玉院里的!你这是对我安排的人有意见,还是对我有意见?”
贾政听了,脸上一阵白一阵红,脸色愈发难看,他咬了咬牙,却也只能强压心中所有情绪,拱手说道:“儿子不敢。”
言罢,他转身迈着沉重的步伐,出了宝玉的碧纱橱。
贾政离去后,王夫人紧绷的神经终于有所松懈,她缓缓松开紧抱在怀的宝玉,脸上神色复杂难辨。
旋即,她招来袭人,语气温和且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说道:“袭人,你方才做得极为妥当,尽心尽力照顾宝玉,又应对得体。
老爷所言之事,你不必放在心上,那都是一时气话,与你并无干系。”
一旁的贾母也是一边劝慰袭人,一边心疼地拉过宝玉关心道:“莫要理会那混账东西!不知道在哪儿受了气就来这儿胡说八道。
宝玉,快到这儿来,让老祖宗仔细瞧瞧,可曾伤着了?心肝儿,若有哪儿疼,千万告诉老祖宗。”
贾宝玉在贾母怀里磨蹭片刻,而后便是对着贾母撒娇道:“老祖宗,孙儿好着呢。
您是不知道,学堂那边实在乏味得很,一点儿意思都没有,哪比得上在家里,能陪着姐妹们玩笑取乐,自在又快活。”
贾母摸了摸贾宝玉的脑袋瓜子,那动作轻柔得仿若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宠溺道:“好好好,咱们宝玉哪儿也不去,就留在家里玩!”
贾宝玉闻言,面上闪过一丝欣喜,旋即又故作担忧地问道:“老祖宗,那老爷那边?”
贾母轻轻摆了摆手,满不在乎地说道:“你老子那边,自有我去应付!
你且安心在家里玩耍便是,等哪天想去学堂了,再去也不迟。”
贾宝玉听闻此言,顿时喜形于色,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
他迫不及待地伸手取过桌上那盒水粉,抬腿便往外走,口中嚷嚷道:“老祖宗,我这便去找林妹妹她们玩去啦!”
见宝玉脚步匆匆,贾母赶忙对着门外高声喊道:“慢着些,仔细脚下,莫要摔着了!
袭人,还不快取了宝玉的披风,追上去给他披上,外边风大,可别受了凉!”
另一边,三春与林黛玉所居的院子里。
宁荣二府的姑娘们,平日里同贾宝玉、贾环等子弟一般,亦是要上课的。
这教养府中姑娘们的差事,由大嫂子李纨担着。
不过,李纨所授,也只是些女红与诵读之类的内容。
林黛玉初至荣国府,李纨便做主让众人暂且歇息几日,待林黛玉适应了府中的生活,再行安排其他。
探春的屋内,她正专注于针线活,手中的绣花针在绸缎上灵活穿梭。
迎春与侍书在一旁协助,迎春偶尔递上丝线,侍书则帮忙整理着绣样。
惜春百无聊赖,斜倚在探春的床上,手中摆弄着一块护膝,那护膝上绣着简单的花纹,是她前些日子跟大嫂子李纨‘一起’完成的拙作。
林黛玉坐在一侧,瞧见探春身边满是她亲手做的袜子、香囊、帕子、护膝等女红物件,不禁诧异道:“三妹妹做这么多,莫不是打算给府里每人都备上一套?”
探春听了,俏脸微微泛红,却并未多作解释,而是一把拉过林黛玉,拿起一双尚未完工的袜子,就要往她手上塞,笑着道:“林姐姐来得正好,快帮我把这些绣完。”
林黛玉挑起眉头,并未伸手去接,而是顺势挨着探春坐下,一脸好奇地问道:“你且先说说,这是给谁绣的?
不说清楚就想让我帮忙,可没这么便宜的事儿。”
原本靠在床上的惜春,听闻此言,翻了个身,动作慵懒又带着几分俏皮,皱了皱鼻子,说道:“我知道三姐姐这是给谁绣的。”
惜春这话一出口,屋内众人的目光瞬间都被她吸引过去,纷纷转过头看向她。
惜春见此情景,得意地一笑,那笑容中带着几分狡黠,而后双手叉腰,说道:“环哥儿那边,三姐姐前几日刚送过东西,肯定不是他了。
依我看,这些不是送给宝二哥,就是送给赵家表哥的。”
探春原本忙碌的动作微微一滞,手中的绣花针险些扎到手指。随后,她缓声说道:“宝二哥那边我前些时候也送了,这些个玩意是给表哥绣的。”
她稍作停顿,缓了缓语气,接着耐心解释道:“表哥管着金吾卫,整日在外奔波忙碌,风里来雨里去,这些物件损耗极大,自然得多备上些才好。”
林黛玉听闻,不再只是旁观,而是伸手拿过那双袜子,对着探春说道:“丑话说在前头,我针线功夫着实一般,若是绣得不好,三妹妹可莫要怪罪。”
探春只当她是自谦,笑着应道:“林姐姐肯帮忙,我求之不得,怎会嫌弃姐姐的手艺?”
过了许久,日头渐渐升起,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屋内,形成一道道金色的光柱。
探春忙完手头的事,看向林黛玉手中那歪扭变形、不成样子的袜子,一时语塞。
她张了张嘴,犹豫着开口:“林姐姐,要不……还是我自己来吧?”
林黛玉正沉浸在针线之中,听闻探春此言,瞧了瞧手中只能勉强算得上是袜子的玩意,顿时双颊泛起红晕,而后迅速蔓延至耳根。
她强作镇定,轻声说道:“久坐着实有些乏了,我且去看会儿书。”
言罢,便将袜子塞到探春手中,款步走到书桌旁,随手拿起一本诗集,低头翻阅起来,似是在掩饰心中的窘迫。
林黛玉这边才堪堪读完半本诗集,探春已然利落地补好了袜子。
虽说她补救得尽心尽力,可那袜子的模样依旧有些差强人意,针脚虽比之前整齐了些,但仍能看出修补的痕迹。
探春正准备将摆在床上的女红收拾妥当,外边便传来丫鬟的通报声:“宝二爷来了!”
话还未落地,贾宝玉已大步跨进门来,身后乌泱泱跟着一大片丫鬟。
贾宝玉见着林黛玉,眼中顿时一亮,脚下生风般快步跨至跟前。
他双手捧起那水粉盒,动作轻缓而郑重,仿若捧着稀世珍宝,满含期待地说道:“林妹妹,快瞧瞧,这可是我耗费半月光阴,精心研磨而成的水粉,颜色鲜妍,质地细腻,想来最衬林妹妹了。”
林黛玉眸光轻移,落在贾宝玉递来的水粉盒上,而后抬眸望向他那满是热忱的面庞。
听闻此言,她面上神色复杂,颇有些艰难地问道:“宝……宝二哥亲手做的?”
堂堂个大老爷们,竟做这等闺阁之物?
但见屋内众人皆面色如常,显然对此早已见怪不怪。
她也不便多问,只得将水粉盒收下,勉强笑道:“宝二哥亲手所制,那自然是极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