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腾身为京营节度使,按例除京营兵马外,本有权统辖顺天府境内所有军队,堪称一方军事统帅。
只可惜此人能力有限,自他从贾代化手中接过京营节度使一职后,顺天府部分军营已被安朔帝纳入麾下。
太上皇那边,原本听从贾代化号令的诸多势力,大多也不服王子腾管束。
长此以往,王子腾这京营节度使,便渐渐失去了对顺天府境内其余军队的掌控权,不过是掌管着京营区区几千兵马罢了。
正因如此,王子腾在四王八公一脉中,没少遭人暗地嘲笑。
见厅内众人,除贾敬、贾赦以及西、北两位郡王外,其余几人均面色不善地看向自己,赵驹不禁轻笑一声,悠悠开口:“几位这般盯着本官,莫不是打算回去,给那些妄图在顺天府兴风作浪的逆贼通风报信?”
贾敬闻言,面色微微一变,旋即矢口否认:“厅中诸位,皆是对大景朝忠心耿耿之士,方才相聚,不过是商议些寻常琐事,赵指挥切莫误会!”
赵驹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道:“既然贾佥事都这么说了,本官岂有不信之理?只是为避免无端生事,各位还是配合一二为好。”
一直沉默的史鼎终于开了口:“既要求我等配合,总得有个期限吧?我等身负重任,若在此耽搁过久,误了大事可如何是好?”
赵驹微微眯起双眼,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问道:“这位是?”
史鼐赶忙上前一步,拱手介绍道:“本侯史鼐,这是家兄史鼎。”
赵驹拱手还礼:“原来是保龄侯和忠靖侯,二位无需担忧城门那边,本官奉陛下旨意,已安排了金吾卫的弟兄们前去接管。”
顺天府除去东西南北四道城门之外,还有几道小门,分别是东便门,西便门和南便门。
保龄侯史鼐和忠靖侯史鼎,主要负责看守顺天府的东便门和西便门。
稍作停顿,赵驹接着说道:“至于期限,自然要等到陛下派人将那些贼子尽数解决,方能放尔等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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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贾母院中。
安朔帝素性节俭,又因侯孝安奉旨率军出征,新春期间,安朔帝全无举办宴会的兴致,仅下旨命京中各府自行庆贺,待侯孝安凯旋回朝,再行大肆庆祝。
在京城中混得风生水起之人,哪个不是心思通透之辈?
见安朔帝无意设宴,自家自然也不便铺张,于是只是阖家相聚,略享团圆,年味儿也随之淡了几分。
贾母年事已高,偏爱热闹,便唤了戏班子入府。
此刻,贾母端坐在椅上,看着台上戏子咿咿呀呀地唱着,看得津津有味。
邢夫人与王夫人分坐左右两侧,宝玉、贾兰,迎春、探春、惜春围在一旁,几位孙媳李纨、王熙凤和尤氏则在一旁侍奉。
惜春年纪尚小,还需迎春、探春两位姐姐照看。
趁两人一时没留意,她悄悄伸出胖乎乎的小手,从桌上摸了颗梅子,正要往嘴里塞。
就在惜春即将得逞之际,那颗眼看就要到嘴边的梅子却突然没了踪影。
她赶忙抬头,只见探春手里正捏着那颗梅子,挑着眉,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惜春皱了皱鼻头,心知探春断不会将梅子归还,便自己从桌上取了块糕点,捧在手上吃了起来。
迎春留意到这一幕,好笑道:“不过一颗梅子,给她吃了便是。”
探春将那颗梅子丢入口中,含糊不清道:“那可使不得,四妹妹年纪尚小,吃这等东西容易噎着。
环哥儿小时候嘴馋,偷偷拿了梅子吃,结果被噎得差点就不行了。
我费了好大劲儿才帮他抠出来,他自己拍拍屁股没事走了,倒是害得我被姨娘好一顿骂。”
迎春恍然大悟,正欲转头继续看戏,不经意间瞥见探春头上的首饰,不禁“咦”了一声。
探春心中猛地一跳,旋即佯装茫然,问道:“怎么啦?”
迎春犹豫片刻,说道:“这首饰,怎么之前从未见你戴过?可是老太太新赏你的?”
她们姐妹几个同住在一处院子,家中但凡分发物件,向来都是一人一份,倒也十分公平。
当然,贾宝玉除外。
探春从桌上拿起一块藕粉桂花糖糕,含含糊糊地敷衍道:“不是老太太赏赐,是环哥儿不知从何处寻来的,我瞧着成色尚可,便戴上了。”
迎春倒也没有起疑,点了点头,略带羡慕地说:“先前你还说环哥儿不成器,如今看来,他对你这个姐姐倒也颇为上心。
我看你近来心情似乎比往日好了许多,连带着面色都愈发红润了。”
迎春乃贾赦庶出,兄弟之中唯有贾琏与贾琮,且并非一母同胞,自是比不上贾环与贾探春这对亲姐弟。
探春讪笑着,想起赵驹日后送来的诸多上品的胭脂水粉,便对迎春说道:“我那儿还有些好用的胭脂水粉,等回去后分你一些。”
二人就这样一边看戏,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王熙凤就站在她们身后,将二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心中不禁对探春破口大骂。
这小妮子,先前为了能让王夫人日后为她寻一门好亲事,连自家亲娘都抛诸脑后,一门心思讨好王夫人。
如今多了个当了伯爵的表哥,腰杆子硬了,无需再煞费苦心讨好王夫人,心情能不好吗?
提及赵驹,王熙凤心中便泛起丝丝缕缕的复杂情绪。
此前前往勇毅伯府,不想竟被赵驹寻得机会登堂入室,与她有了肌肤之亲。
自那天傍晚之后,她便常常不由自主地回想起那日傍晚的缱绻情事,心中泛起阵阵涟漪。
就是家里那个,当官比不上那混小子就算了,闺房之事更是远不能及,着实令人失望……
众人正沉浸于戏班子婉转悠扬的咿呀声里,外头却陡然一阵喧闹。
只见一个婆子神色慌张,脚步踉跄地闯了进来,扯着嗓子高声叫嚷:“不好了,老太太!出大事了!”
王熙凤原本正想事情想得得入神,被这突兀的喊声惊得浑身一颤,眉头瞬间拧成了个“川”字,转瞬柳眉倒竖,凤眸之中闪过一抹不悦。
她刚要开口,唤小厮将这冒失的婆子拖出去重重责打一番,贾母却面色一板,声音沉沉地说道:“让她进来。”
王熙凤见此情形,只能将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心中暗自埋怨是哪个不长眼的婆子,目光如霜,冷冷地朝着门口扫去。
待那婆子走近,王熙凤定睛一瞧,才发现来人竟是贾母身边的得力助手赖嬷嬷。
赖嬷嬷踉跄着扑到戏台前,满头银丝散乱,老脸煞白如纸:“老太太!东府那边被金吾卫围得水泄不通,敬老爷、赦老爷并几家老亲都被扣在正厅!
外头甲兵都亮出刀枪了!怕是很快就要往咱们这边来了!”
“当啷”一声,邢夫人手里的茶盏摔得粉碎,戏台上正唱《长生殿》的小旦惊得破了音,丝竹声戛然而止。
“胡说什么!”王熙凤丹凤眼倒竖,水红撒花裙裾扫过青砖就要上前捂住赖嬷嬷的嘴,“大节下的——”
“凤哥儿!”贾母龙头拐杖重重杵地,腕上佛珠哗啦啦响,老太太浑浊的眼底惊涛翻涌,面上却还端着八风不动的威仪:“赖家的,细细说来。”
赖嬷嬷抖着嗓子将前院情形说了,末了补一句:“听说是金吾卫的指挥使亲自来拿人,这会子连咱们西府角门都叫人给把住了。”
满堂女眷霎时乱作一团。
王夫人瘫在椅上瑟瑟发抖,李纨搂着贾兰抖个不停,邢夫人绞着帕子就要往桌下倒去,被身后的丫鬟死命拉住。
唯有探春抿着唇望向游廊外,神色复杂,她方才可是听得清清楚楚,是她那表哥带人将宁国府给围了。
在场众人,唯贾母、探春、惜春与王熙凤几人尚维持着冷静。
贾母定了定神,缓缓撑起拐杖,开口问道:“老二呢?”
鸳鸯急忙从贾母身后趋前一步,回道:“方才隔壁东府的敬大爷只请了大老爷过去,二老爷这会儿应当在书房。”
贾母闻言,面上闪过一丝无奈,对鸳鸯吩咐道:“你去一趟二老爷那里,叫他到隔壁瞧瞧究竟是何事。
那个姓赵的小王八蛋凶残得很,叫他小心着些!”
鸳鸯领了命,轻移莲步退出荣庆堂,一时间,堂内的喧嚣如潮水般褪去,唯余静谧悄然蔓延。
就在贾母等得有些不耐烦时,厅外一阵脚步声传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贾政神色匆匆地从外边走进来。
贾母等了这许久,早有些不耐烦,此刻赶忙出声问道:“政儿,外边到底发生了何事?”
贾政快步走到贾母跟前,先是整理了一下衣袍,而后神色凝重地说道:“母亲,原是顺天府出了逆贼,赵指挥使奉旨排查。”
贾母一听,原本和蔼的面容瞬间布满怒容,提高了声调说道:“咱们贾府一向老实本分,那姓赵的莫不是故意来栽赃陷害?”
贾政连忙摆手,解释道:“母亲息怒,并非如此,方才敬大哥把史家兄弟、王家子腾,还有北静郡王和西宁郡王都请到咱们家里。”
王夫人听到自家兄长王子腾也在场,原本还算镇定的她,惊呼一声,身子一软便晕了过去。
李纨和尤氏赶忙上前,扶住王夫人,又是掐人中又是呼唤,场面顿时大乱。
贾母还以为是贾敬几个密谋大事被赵驹抓了个正着,顾不得满地狼藉,颤声追问:“可是...可是你兄长他们...”
没等贾政回话,她便是扯着嗓子哀嚎起来:“这个孽障啊!先前自己跑去修那劳什子的道!现在回家又整这么些个大逆不道的事!”
第119章 图谋,地道
贾政见堂内乱成一锅粥,赶忙提高音量,对着贾母说道:“母亲,并非是敬大哥他们做了错事,只是赵指挥使怕他们出去报信,所以派人不准他们出府。”
贾母听了这话,先是一愣,随后才缓过神来,拍拍胸膛,长舒一口气,紧绷的神经总算放松了些。
满室凝滞的空气忽地流动起来,众人皆是松了一口气,唯有惜春仍是懵懂地舔着糖糕上的芝麻。
“那起子杀才!”贾母缓过气来,摸着重新串好的佛珠骂道:“既不是问罪,摆出抄家的架势作甚?吓掉老身半条命去!”
说着忽然想起什么,浑浊老眼上下打量贾政:“那姓赵的小王八羔子心狠手辣,可曾为难你?”
贾政面色古怪,犹豫了一下才回道:“回母亲,赵指挥使甚是客气,并未为难儿子。
他对儿子言语恭敬,礼数周全,儿子与他交谈一番,倒也相谈甚欢。”
贾母听闻此言,半晌无言,恭敬?礼数周全?这还是那个强索她重孙媳妇,又连夜对珍哥儿痛下狠手的赵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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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东平郡王府内,气氛凝重如铅。
东平郡王穆莳端坐在主位之上,面庞冷若冰霜,身旁几位幕僚亦是神色凝重,大气都不敢出。
良久,穆莳终是按捺不住心中怒火,猛地一拍桌案,朝着赵驹的方向破口大骂:“都怪这赵驹!三番五次坏我大事,实乃可恶至极!”
他实在难以理解,赵驹怎会闲来无事,跑去翻查顺天府近半个月的出入记录,还偏偏从中发现了他暗地安排人手潜入顺天府之事,当真是邪门得很。
穆莳原本计划得极为周全。
安朔帝将顺天府的禁军调往辽东后,顺天府内的禁军,满打满算也就三四万。
这些禁军,要负责值守顺天府的各大城门、皇宫内城,以及各个重要衙门,真正能护卫在安朔帝身边的,至多不过几千人。
他耗费巨资,暗中精心训练了一万亲兵,为了养活这支精锐之师,他几乎倾家荡产。
因此,他的亲兵比一般禁军更为勇猛善战,真要短兵相接,优势在他。
可偏偏就在好事将成之际,却被赵驹横插一杠,计划败露。
他为亲兵伪造各类文书,让他们蒙混进入京城还算顺利,可要将同等数量的武器运进顺天府,却难如登天。
如今,还有一大半武器未能送进顺天府,总不能让手下的亲兵赤手空拳去与人拼命吧?
穆莳正怒不可遏,身旁一位幕僚赶忙上前劝阻:“王爷暂且息怒,当下最要紧的,是思量往后该如何行事。”
幕僚虽未明言,但在场众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到底是就此放弃,还是拼死一搏?
穆莳面色阴沉如水,内心陷入了激烈的挣扎。
几位幕僚也不催促,只是紧紧盯着面色变幻不定的穆莳。
一番天人交战之后,穆莳猛地又一拍桌子,咬着牙,一字一顿道:“不能就这么放弃!那狗皇帝这几年步步紧逼,再这么下去,咱们迟早会被他连根拔起、灭了满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