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猛神色冷峻,身着绯色官袍,缄默不语地跪于安朔帝面前。
安朔帝高踞于太和殿的龙椅之上,周身隐没在昏黄摇曳的殿影中,神色晦涩难辨。
唯有他那藏于袖笼内的双手,因用力攥紧而微微发颤,泄露了心底的波澜。
俄顷,他自齿间挤出话语,声线紧绷,裹挟着难以抑制的愤懑:“你与宁国府有关系,为何不及早奏明朕?在你眼中,朕竟如此昏庸,不值托付实情?”
刘猛浑身一颤,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双唇微启,试图辩解,却觉喉间似被烈火炙烤,干涩难耐,半点声音也发不出。
刘猛只觉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唯有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在耳边回响,似是要冲破胸膛。
他稳了稳心神,艰难地抬起头,脸上满是苦涩,声音沙哑,缓缓说道:“陛下,昔日先太子之事尘埃落定后,贾敬便决然前往城外玄真观修道……臣怕…”
话未说完,安朔帝猛地一拍扶手,怒目圆睁,原本隐于阴影中的面庞因盛怒而清晰可辨,脸上青筋微暴,厉声喝道:“是朕逼他去的?
朕当时倒是想拉拢他,还打算把京营还给他!可他自己二话不说就跑去修那劳什子道!”
安朔帝胸膛剧烈起伏,盛怒仿若要将他整个人燃尽,那压抑已久的声音再度如雷霆般轰然炸响:“如今,你竟敢擅自替朕做主了!朕麾下能征善战之士如云,缺他个贾家?
你这般急切地为贾敬传递消息,贾敬又是如何回报你的?他转眼便将你出卖了!”
言罢,他猛地将手边的茶盏狠狠掷于刘猛身前,瓷片纷飞四溅。
刘猛“扑通”一声再度重重叩头,额头抵在太和殿冰冷的地面上,苦涩道:“陛下,臣有罪,甘愿受罚。”
安朔帝面色骤冷,恰似腊月寒潭,冷意砭人肌骨。
他微微前倾,鹰隼般的目光如利剑,直直刺向伏地的刘猛,一字一顿道:“说!你此番给贾敬报信,究竟是单纯为了贾家,还是奉了太上皇的旨意?”
话语落地,殿内空气瞬间凝冻,四下里一片死寂,静得连根针掉落都能听见。
刘猛蓦地抬头,双目圆睁,满是惊惶地望向安朔帝。
刹那间,他“砰砰砰”接连叩首,额头撞击金砖的声响,在静谧的殿内格外刺耳。
他声嘶力竭地呼喊:“陛下!臣对陛下忠心不二,天地可表!与太上皇绝无瓜葛!”
其声因极度激动而颤抖,额头已磕出殷红血迹,顺着面庞缓缓滑落,滴落在冰冷的殿阶之上。
安朔帝目光如霜,冷冷睨着刘猛这副做派,陡然冷哼一声,森然道:“忠心?若真忠心,岂会背着朕与宁国府暗通款曲?
今日,你若不将此事一五一十、原原本本交代明白,这‘忠心’二字,休怪朕再也不信!”
刘猛刚想解释,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干涩生疼,好不容易挤出几个破碎音节。
这时,殿外传来戴权尖细又悠长的通报声:“陛下,宁国府贾敬求见——”
声音在空旷的太和殿外回荡,透着几分突兀。
安朔帝听闻,原本紧绷的神色愈发阴沉,目光如利刃般从刘猛身上划过,冷哼一声道:“好啊,来得可真是时候。”
说罢,他微微坐直身子,调整了下仪态,高声道:“宣!”
第115章 助手,邀请
赵驹并不清楚贾敬究竟是如何说服安朔帝的,此刻,他置身于金吾卫衙门的值房内,望着端坐于面前的贾敬,脸上满是无奈之色。
两人沉默许久,赵驹终究是按捺不住,语气中带着几分恼怒,冷声道:“你们贾家欲寻何种出路,本伯爷无意过问,也懒得理会,只是能不能别老缠着本伯爷?”
已是破锋军指挥佥事的贾敬,闻言,神色略显诧异,双手一摊,说道:“我不过是向陛下谋一份差事罢了,赵伯爷,您莫不是想多了?”
赵驹听到这话,不禁发出一声冷笑,反问道:“陛下那边空缺的职位众多,为何偏偏盯上了我破锋军?”
贾敬神色肃然,沉声道:“新军之中,以你破锋军最具前途,良禽择木而栖,指挥使一职,我贾家自知无望,然指挥佥事之位,总得占上一个吧?”
这话倒没说错。
五大新军中,最为核心的战斗力还是赵驹统领的破锋军。
见赵驹面无表情,贾敬嘴角一勾,轻笑一声,话锋陡然一转,“赵伯爷,我实有不解,为何对我贾家如此排斥?
据我所知,您与我贾家荣国府贾政有些渊源,算起来,您还得唤他一声姑父呢。”
赵驹嘴角一抽,有点不想理会贾敬。
偏生这人面皮之厚,堪比铜墙铁壁,任赵驹如何对其视若无睹,他也不气不恼,只是坐在一旁呵呵地笑,目光直直地盯着他。
赵驹实在忍不住,满脸无奈地叹了口气:“你们贾家破事一大堆,本伯爷不想掺和,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儿?”
稍作停顿,赵驹面上满是好奇之色,开口问道:“说起来,你此番前来陛下的新军任职,难道就不怕太上皇知晓后收拾你们?”
此前赵驹以为贾敬讨要这指挥佥事一职,是想安排给贾家的某位亲戚,却未曾料到,竟是贾敬亲自出山担任此职。
贾敬见状,微微摆了摆手,神色间满是无奈,喟然长叹道:“再这般跟着太上皇,不出数年,贾家恐将不复存在。
如今朝廷局势波谲云诡,太上皇势力日薄西山,贾家若再不另谋出路,迟早陷入万劫不复之境。”
赵驹撇了撇嘴,还真被这老家伙说中了。
若贾敬未曾自玄真观返回宁国府,单靠贾母、贾珍、贾赦、贾政几人,贾家宁荣二府,迟早会在他们手中衰败殆尽。
贾敬既已主动登门,赵驹自是不会放过这送上门的免费劳力,自此,新军中的一些无甚要紧的琐事皆是交付于他。
贾敬倒也不愧是先太子麾下头号智囊,办事能力确实出众。
不管赵驹交办何事,他都能处理得极为妥当,堪称得力助手。
-----------------
这日,荣国府内王熙凤的院子里,一片静谧。
王熙凤身为主管荣国府大小事务的管家媳妇,每日都忙得不可开交。
此刻,她刚将府中一日事务处理完毕,便慵懒地靠在自己房中的榻上。
只见她两弯柳叶吊梢眉,身量苗条,体格风骚,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启笑先闻,一双丹凤三角眼已是带上了些许疲惫之色。
丫鬟平儿生得眉清目秀,模样儿极为俏丽,见自家主子满脸倦容,她赶忙斟了一碗玫瑰露,又端来几盘点心,轻轻摆在案几之上。
王熙凤端起碗,将玫瑰露一饮而尽,又尝了几块枣泥山药糕,神色稍缓,看向平儿,嘴角噙着笑意道:“我瞧着这府里,也就只有你最懂我的辛苦,晓得心疼我。”
平儿见天色渐晚,又取来一条毯子给王熙凤盖上,笑着打趣道:“奶奶自有琏二爷疼惜,哪能轮得到我了。”
王熙凤听闻,不禁撇了撇嘴,神色间透着些许不悦,嗔道:“可别提那没心肝的,整日只晓得在外厮混,全然不管家里的事。”
这时的王熙凤和贾琏已经过了新婚时的甜蜜期,夫妻二人之间隐隐不合,嫌隙暗生。
正说着,见一旁酣睡的巧姐儿被两人的声音吵醒,哭闹着往她这边扑来。
王熙凤连忙将女儿抱起,顺手从案上拿起一块糕点逗弄,一边对着平儿发起牢骚:“你瞧瞧这一大家子,吃喝用度、衣食住行,桩桩件件都得我操心。
伺候好几位长辈也就罢了,家中的几个小祖宗也得我时刻挂心。
我上辈子莫不是耕地的老黄牛转世,这辈子又嫁到贾家来当牛做马。”
平儿掩嘴轻笑:“既然这般辛苦,奶奶何不将管事之责交予太太或是大太太,也省得您这般劳心劳力,整日抱怨。”
王熙凤柳眉轻蹙,佯装恼怒道:“我何尝不想撂下这摊子事,可老太太年纪这般大了,太太一门心思都放在吃斋念佛上,大太太又是个糊涂的。
我若撒手不管,咱们家上下还不得乱了套,喝西北风去?”
平儿倒也不拆穿,忙笑眯眯地顺着她的话奉承:“那可不,整个贾府就数奶奶最为精明能干,少了谁,也不能少了奶奶。”
主仆二人正说着话,王熙凤仿若忽然想起什么,扭头对平儿问道:“我前段时间差人送去隔壁的帖子,可有回信了?”
平儿听闻,赶忙从外间书案上取来一帖子,呈给王熙凤,说道:“当天下午便是送回来了,我还以为你看过了呢,你们也真是的,不过隔壁走几步的事儿,还费这劲写帖子。”
王熙凤接过帖子,倒也没打算让平儿念来听。
王家向来秉持“女子无才便是德”,甭管是王夫人还是王熙凤,都是目不识丁的货色,平儿身为王熙凤的陪嫁丫鬟,自然也不识字。
而王熙凤自打嫁入贾家,便帮着王夫人操持家务,长年累月下来,倒也认得几个字,只是能勉强看懂,若要自己提笔书写,那是决然不成的。
平儿见王熙凤接过帖子,不禁好奇问道:“隔壁怎么回的?”
王熙凤神色异样,稀奇道:“隔壁那家不让人进咱们府里呢!说是咱们府上长辈众多,怕冲撞了,反倒邀我去她府上!”
她自嫁入贾家以来,收到旁人邀请做客的帖子,这还真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
第116章 叙旧,意外
这天,王熙凤早早地将府里的事情忙完,便是跑去贾母屋里报备了,说是想去隔壁找人说说话。
贾母只当是王熙凤在府里呆久了无聊,想要去隔壁宁国府找尤氏解解闷,倒也没怎么在意。
在前往勇毅伯府的马车上,王熙凤不时掀起车帘,向外张望。
她自从嫁进贾家,便是鲜少外出,宁荣街于她而言,虽不算陌生,却也极少涉足。
马车稳稳驶入府中,王熙凤与随身丫鬟平儿随即下车。
秦可卿早已率领一众仆人在前院等候,见她二人到来,连忙迎上前去。
久别重逢,二人免不了一番寒暄,随后,秦可卿便是引领着王熙凤,向勇毅伯府内部走去。
一路上,王熙凤暗自打量勇毅伯府,其布置陈设看上去竟是比荣国府更显大气。
往来丫鬟们见了秦可卿,皆毕恭毕敬,口称“太太”,王熙凤瞧在眼里,心中妒意微生,几欲咬碎后槽牙。
叫宝珠瑞珠带了平儿下去说话之后,两人来到内厅,秦可卿便是请了王熙凤落坐。
之前在宁国府时,秦可卿遭贾珍逼迫,无奈跑到荣国府避风头。
那时候,她的吃穿用度皆由王熙凤悉心安排,闲暇时,王熙凤也时常跑来与她闲话家常,二人交情颇深。
秦可卿何等聪慧,一眼便看出王熙凤神色异样,心中已然明了,旋即微笑道:“夫君在金吾卫当值,要到傍晚才能回府,咱们姐妹二人自管玩乐,不必理会他。”
王熙凤闻言,想到至今还只是个五品同知的贾琏,面色微微一僵,旋即强颜欢笑道:“男人嘛,总归是在外忙碌,咱们做女人的,管好家中诸事便好。”
秦可卿连连点头,一脸赞同,继而看似随意道:“话虽如此,只是这府邸太大,打理起来着实费心费力。”
王熙凤暗自咬牙,却仍接口道:“这话不假,我自嫁入荣国府,起初管家时也诸多不顺,好在后来慢慢上手了,你若有不懂之处,只管写信问我便是。”
秦可卿面露惊喜之色,说道:“那可真是太好了!夫君父母皆已去世,我正愁家里没个长辈指点,办事出了什么岔子,也没人提醒,往后还得仰仗姐姐多多关照。”
王熙凤想着家里那时不时要她去请安的邢夫人,胸口起伏,强抑情绪,岔开话题道:“不说这些烦心事了,瞧你如今气色,可比从前好多了。”
秦可卿一脸幸福,不经意间摆弄着头上的首饰,说道:“是吗?许是夫君常吩咐厨房为我熬制滋补汤羹的缘故吧。”
王熙凤:“……”
见秦可卿头上首饰件件名贵,其中不乏御赐之物,王熙凤终于按捺不住,一把将秦可卿拉至身前,伸手狠狠捏住她的脸颊,柳眉倒竖,嗔怒道:“好你个小蹄子!姑奶奶大老远跑来关心你,陪你说话,你倒好,专戳我心窝子,没完没了了是吧?”
秦可卿被王熙凤掐得脸颊泛红,笑着从她手中挣脱,重新坐好后才道:“这不是瞧你心情不是很好,想个法子逗你开心嘛,你可别不识好歹。”
王熙凤没好气地回道:“你别再气我,我就谢天谢地了!”
随后,她打量着秦可卿,眼中满是羡慕:“你运气真好,一入府便能管事,上头又没有公婆需要侍奉,自己男人还疼你。”
秦可卿俏脸微红,轻声说道:“夫君对我自然是极好的。”
王熙凤环顾四周,随后凑近秦可卿,压低声音问道:“你如今只是给他做姨娘?先前为何不让他把你娶进门?
虽说他现在宠你,可姨娘终究是姨娘,哪有正室太太自在?况且日后你若有了儿女……”
秦可卿神色略显落寞,旋即又笑道:“之前的那般情形,若再做他的正妻,到时候他怕是要遭京中之人笑话。”
稍作停顿,又接着说,“而且……能从宁国府出来,哪怕只是做个姨娘,我也心甘情愿。”
王熙凤听闻她提及宁国府,不禁好奇问道:“说起来,你和蓉哥儿就这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