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不得这王八羔子昨晚缠着她要讲那些个在府中争宠的手段,敢情是为了今天这一出!
贾政无暇顾及诸多,抬脚便向门外奔去。
待贾政火急火燎赶到族学这边,看到的便是贾环哭喊着要往柱子上撞去,贾瑞几个正死命拉着他。
贾政见状,顿时怒目圆睁,脸上青筋暴起,怒喝道:“孽障!好好的在这儿闹什么?”
然而,贾环看到贾政来了,不但没有收敛,反而好似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哭喊声更大了。
他一边哭嚎着,一边拼命挣扎,就要趁人不注意往墙上撞去,吓得贾瑞几个赶忙又将他拉住。
“老爷,他们欺负我!”贾环哭喊,鼻涕眼泪糊了一脸,“金荣他们撞翻我的桌子,还羞辱我,骂我是个奴几辈生的杂种,儿子实在没脸活下去了!”
说着,又是一阵剧烈的挣扎,似乎真的铁了心要寻死。
贾政看着眼前混乱的场景,又听到贾环的哭诉,脸色变得难看至极。
贾环是杂种,那他是什么?老杂种?
贾政猛地将目光转向贾瑞,厉声问道:“老太爷呢?”
贾瑞被这一声喝问吓得浑身一颤,支支吾吾地回道:“回……回老爷的话,老太爷有事出去了。”
贾政一听,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心中的怒火更旺了,怒喝道:“还愣着干什么!将这孽障带到内屋去!把那个叫金荣的也带上!”
贾瑞哪敢耽搁,赶忙招呼身旁的几个学生,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依旧哭闹挣扎的贾环往内屋拖去。
族学内屋,贾政大步迈进,神色阴沉,径直走到主位前坐下,冷冷地扫视着屋内的贾环、贾瑞以及被一同带进来的金荣等人。
贾政双手重重地拍在桌子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打破了寂静,沉声道:“说说吧,怎么回事?都是同窗,怎么就闹得要死要活的?”
贾环原本还在小声抽泣,听到贾政的话,身子猛地一颤,抬起头,满脸泪痕,委屈地哭诉道:“老爷,今日金荣他们在族学里嬉闹,两次撞翻我的桌子,我好言相劝,他们非但不听,还变本加厉。
第二次更是弄翻了砚台,墨汁洒了一桌子,把您送我的那本《孟子》都给毁了。
我与他理论,他竟骂我是奴几辈生的杂种,这般羞辱,叫儿子如何忍得!”
说到激动处,贾环又开始呜咽起来,身体也微微颤抖。
金荣听着贾环的诉状,这会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吓得赶忙跪在地上,头低得几乎贴到了地面,颤抖着声音解释:“政老爷,小的不是故意的,当时和同窗们玩闹得太起劲,一时没注意撞到了环哥儿的桌子。
后来也想着赔不是,可话赶话的就……就说错了话。”
他偷偷抬眼瞄了贾政一眼,见贾政脸色愈发难看,又赶紧低下头,大气都不敢出。
第86章 族学纷争定责罚,贾环求请放良籍
贾政双眸微眯,目光紧紧锁定金荣,冷冷开口:“你便是金荣?是哪家的亲戚?”
金荣被这凌厉目光盯得头皮一阵发麻,哆哆嗦嗦、结结巴巴地应道:“回……回老爷的话,小的乃是荣国府西边胡同巷璜大奶奶的内侄。”
贾政闻言,面色更加难看,贾瑞站在一旁见状,额头上满是汗珠,紧张地说道:“老爷,此事是我监管不力,没能及时制止他们的嬉闹,才导致冲突发生,还望老爷责罚。”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袖子擦拭着额头的汗水,心里暗自叫苦,早知道先前就好好管着金荣几个了。
贾政本不欲苛责贾瑞,但近日贾环勤勉向学之态,他皆看在眼中,满心皆是欣慰。
此刻见贾环委屈至此,不禁瞪向贾瑞,沉声道:“此事等老太爷到了,再作计较!”
贾瑞听闻,心中一凛,忙垂首敛目,不敢再多言半句。
贾政霍然转头看向金荣,厉声叱责道:“为何于族学之中,与同窗肆意嬉闹?
族学岂是你等放纵之地?”
金荣只觉满嘴苦涩,下意识瞥了眼贾瑞,却见贾瑞正暗中以目示意、隐隐威胁,哪里还敢胡乱言语,只得浑身瑟瑟发抖,颤声道:“小的知罪了,实是小的不懂规矩,还望老爷责罚。”
贾政睨视着跪在脚下的金荣,满腔盛怒虽稍有敛息,却仍面色冷峻,沉声道:“既知己错,就去外边跪上两个时辰,好好思过省悟一番!”
贾环再怎么不堪,那也是他的儿子,被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欺负成这样,这要是传出去,他的脸往哪搁?
金荣如获大赦,忙不迭地磕头谢恩:“多谢老爷开恩,小的一定好好反省。”
说罢,便在众人的注视下,灰溜溜地退了出去,在族学外边乖乖跪下。
待还在家中歇息的贾代儒收到消息,匆匆赶到族学这边,将事情处理完之后,内屋便是只剩下贾环和贾政父子二人。
贾政看着贾环一脸狼狈,头发凌乱,衣裳上还沾着方才挣扎时蹭到的灰尘,脸上泪痕未干,面色却是柔和下来。
他轻轻叹了口气,缓声说道:“今儿你倒是受了无妄之灾,下次再遇到这般情况,直接来找我做主便是!没必要跟人家争辩,省得吃亏。”
贾环抽噎了一下,用袖子擦了擦鼻涕,解释说:“其他的儿子倒无所谓,就是听不得别人说我姨娘。
他们说我是奴几辈生的杂种,那岂不就是在说姨娘……”
说到此处,贾环的眼眶又红了起来。
贾政微微颔首,神情中闪过一丝无奈,(在他看来)赵姨娘就是过于老实了,教得贾环这般纯良,不懂如何与人周旋,那个叫金荣的,着实可恶!
随后,他轻拍贾环肩头,难得温言宽慰:“莫要再为此事烦忧,待我稍后跟林之孝打声招呼,你去库房支取十两银子,想买些什么就去买。
莫要将今日之事放在心上,好好读书才是正道!”
贾环没想到还有惊喜,刚想应答下来,却猛地想起自己的目的,微微低下头,小声说道:“府中一应用具俱全,儿子不用买什么。”
贾政听闻,不禁心生纳闷,稍作思忖,继而说道:“如此,待你稍后前往我书房,取一套文房四宝自用。”
贾政书房里的文房四宝等用具自然是极品中的极品,价值匪浅。
贾环依旧摇了摇头,诚恳地说:“不用了,之前老爷送的都还没用完呢。”
犹豫了下,鼓起勇气问道:“老爷,儿子有一事相求,不知当讲不当讲。”
贾政目光望向他,颔首示意其继续。
贾环深吸一口气,说道:“能不能把舅舅的奴籍放了?”
贾政起初还以为贾环说的是王子腾,瞬间便反应过来贾环说的是赵国基,但此时屋内就他和贾环,他也懒得去纠正。
贾政犹豫片刻,最终还是缓缓点了点头,说道:“罢了,就依你,我会安排人去处理此事,以后专心读书,莫要再为这些琐事分心!”
-----------------
贾政将族学诸事料理停当,念及贾环所托之事,便举步朝着王夫人处行去。
王夫人所居之处,毗邻荣国府之荣禧堂,屋内陈设极为奢华,尽显富贵气象。
贾政行至王氏居处,方一跨入门槛,身旁的大丫鬟金钏便莲步轻移,疾趋而上,微微欠身,恭谨而言:“老爷,太太礼佛去了,可要遣人将太太唤回?”
金钏语毕,悄然抬眸,暗自觑了觑贾政的神色。
贾政神色泰然,摆了摆手,沉声说道:“不必了,等她归来,转告一声,叫她把赵国基父子二人的卖身契送到我书房。”
金钏闻言,双眼微微瞪大,脸上瞬间闪过一丝诧异。
卖身契这东西,用处不多,贾政叫王夫人拿赵国基父子的卖身契,这是打算给他们放良?
但她也不敢多问半句,忙恭敬地应答下来:“是,奴婢定当转告太太。”
说罢,金钏微微低头,垂手立在一旁。
贾政见她应下,也不再多言,转身便是离去。
午后,日光悠悠洒落于荣国府的庭院,似一层薄纱轻柔铺展。
王夫人礼佛归来,神色安然,手中那串常盘玩的佛珠,被她缓缓捻动,颗颗流转间,似藏着无尽的慈悲与禅意。
甫一踏入屋内,金钏儿便疾步趋前,将贾政前来索要赵国基父子卖身契之事禀告于她。
王夫人原本神色安然,刹那间却如乌云蔽日,脸色阴沉下来,手中捻动的佛珠猛地顿住。
她沉吟片刻,转头对金钏轻声说道:“你去跑一趟,就回禀老爷,说近日府中事务繁杂,加上卖身契存放在库房,一时之间实难找寻。
待过些时日,诸事稍缓,我再找来,亲自给他送去。”
金钏听闻,心中暗暗叫苦不迭,深知这传话的差事棘手非常,可又怎敢违逆,只得强作笑颜,低声应道:“是,太太。”
言罢,便拖着沉重的步子,朝着梦坡斋方向缓缓行去。
贾政这边,才回至梦坡斋,便将此事说与赵姨娘知晓。
赵姨娘听闻,自然是喜不自胜,侍奉起贾政来愈发殷勤周到。
待金钏匆匆赶到梦坡斋,将王夫人的话一字不差地转达给贾政之后,贾政怒极反笑:“要不老爷我亲自去库房里找?”
第87章 赵驹指点苦读书,姐弟不合生龃龉
政大老爷话说的这般严重,王夫人纵有万般不愿,也只能老老实实地将赵国基父子二人的卖身契呈上。
贾政这边刚把赵国基父子二人的卖身契拿到手,旋即就奔赴顺天府衙门,将赵国基父子二人的户籍改为了良籍。
赵驹听贾环把此事的前因后果细细讲来,心中感慨万千,情绪颇为复杂。
说这小子脑子不好使吧,可他还懂得去找贾政帮忙;说这货脑子灵光吧,可偏偏不晓得拿贾政来对付宝玉。
瞧着眼前满脸得意之色的贾环,赵驹抬手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转身便欲离去,却是被贾环给拉住了。
赵驹脚步一顿,眉头拧成个川字,回过头,“还有事?”
贾环脸上堆着笑,双手紧紧拽住赵驹的衣袖,生怕他真就这么走了,“大哥,大哥,你可不能说话不算话呀!
你答应过我,要告诉我怎么对付宝玉的,可不能食言呐!”
赵驹挣了两下,没挣脱,又不好真对贾环动粗,只能黑着脸道:“你先松开,大老爷们,拽着我算怎么回事!”
贾环这才不情愿地松开手,眼睛却一刻也没离开赵驹,巴巴地等着他开口。
赵驹理了理被贾环抓得有些褶皱的衣袖,看了他一眼,问道:“你觉得,先前你老子为何答应帮忙放了你舅舅的良籍?”
贾环挠挠头,不确定道:“许是看我可怜?”
赵驹叹了口气,指点道:“看你被欺负了,可怜倒是有一点点关系,但不多。”
贾环思索片刻,说:“是因为我最近读书用功?”
赵驹颔首,解释说:“你老子最是喜爱读书人,他考教你之后,发现你功课大有进步,自然是对你大为改观,这才愿意出手帮你。
你以后可得把读书这件事放在心上,这才是你将来立足贾府的根本。”
贾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接着又眼巴巴地望着赵驹:“大哥,那你快说说,到底该怎么对付宝玉啊?”
赵驹脸色一黑,敢情刚才的话白说了,没好气道:“你这小子,怎么就不开窍呢!
那宝玉又不爱读书,你好好读书,时不时找你老子让他考教你一番,把你的学问展示出来。
时间长了,在你老子心里,你和宝玉的差距就显出来了,收拾宝玉还用得着你动手?
到时候,你老子自然会对宝玉不满,他自己就亲自动手了,还用得着你费心思去想别的歪招?”
贾环面色一苦,他还以为能有什么好法子,敢情还是得读书。
不过想到将来能叫贾政亲自出手料理宝玉,贾环脸色随即又变得逐渐放肆起来。
赵驹看着他这幅模样,无奈地提醒道:“你可别太张扬,这法子好是好,就是容易挨揍。”
贾环脸色顿时垮了下来,疑惑地问赵驹:“为何这么说?”
赵驹:“……”
真怀疑之前贾环在族学耍的手段是赵姨娘帮忙给他支的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