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二,是怕扬州城会引发恐慌。
赵驹刚查抄了江、李两家盐商,如今扬州城里的盐商本就惶惶不安,私下里都在猜测朝廷下一步会不会对他们动手。
若是让他们知道卫所私造军械、意图谋逆,且背后牵扯甄家这个江南世家之首,他们定会以为朝廷要对江南世家彻底清算。
到时候要么乖乖将自家身家性命交由朝廷手中,要么投靠甄家,局面瞬间就会失控。
况且,扬州城是江南的盐运枢纽,一旦恐慌蔓延,不仅本地乱,还会影响周边州县的盐粮供应,甚至可能引发更大范围的动荡。
林如海闻言,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些,望着赵驹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赞许。
他这未来姑爷行事果然稳妥,考虑周全,倒让自己少担了不少心。
只是此事牵连甚广,绝非他们二人在扬州城便能彻底解决。
他稍作思索后,还是郑重提醒道:“驹哥儿,眼下封口令虽已下,但此事终究事关谋逆大罪,绝非你我能擅自决断。
依我之见,得尽快写封密信,将账册之事、甄家的嫌疑以及卫所的乱象一五一十告知陛下,让朝廷早做准备。
毕竟江南乃赋税重地,甄家若真有不轨之心,小心迟则生变!”
显然,林如海的想法和赵驹差不多,都是觉得幕后之人乃是江南甄家。
赵驹深以为然,点头应道:“岳父大人说得是,等会小婿就派了亲信将密信快马送往京城。
就是便宜刘琨那厮了。”
刘琨先前架空李大彪,借用卫所作坊为甄家打造军械,按律当以谋逆同罪论处,几乎是没什么生路可言。
可如今赵驹发现了甄家私造军械的账本,在朝廷还未做好万全准备之前,为了不打草惊蛇,只能暂时压下军械之事。
如此一来,刘琨的罪名便只能定个‘架空上官、擅权乱政’,顶多判个革职流放。
更可气的是,甄家为了掩盖真相,必定会想方设法运作,朝廷这边为了不叫人起疑心,也只能放任不管。
毕竟,以甄家的权势,想要保下一个卫所守备,是再轻而易举不过了,朝廷这边一直咬着不放才是会叫人起疑心。
卫所前院的青石板浸润在晨露里,泛着微凉的湿意。
赵驹刚与林如海敲定密信措辞,院外便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打破了清晨的静谧。
亲卫快步入内禀报,郑铁山、冯轶等四位盐商正跪在卫所大门外,口称“请罪”。
赵驹放下狼毫,与林如海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眼中皆有几分了然。
江、李两家倒台后,这剩下的几人,终是慌了阵脚。
“带他们进来。”
赵驹指尖在案上轻敲,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喜怒。
不多时,四个身着素色绸缎却面色憔悴的汉子被引了进来。
往日里养尊处优的盐商,此刻半点傲气也无:郑铁山鬓角的银丝沾着尘土,冯轶的袍角挂着草屑,显然是一路急奔而来。
四人刚踏入院门,便“扑通”一声齐齐跪倒,膝盖撞在青石板上的闷响,在寂静的晨光中格外清晰。
“罪民郑铁山,叩见侯爷!”
“罪民冯轶,求侯爷开恩!”
几人声音发颤,头埋得极低,连眼角的余光都不敢往赵驹身上瞟。
年纪最小的方泽安,额角已渗满冷汗,身子微微发抖,生怕赵驹动怒,直接将他们拖出去问斩。
赵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压下心底波澜。
他缓缓起身,走到四人面前,靴底碾过地面碎石,发出细碎声响:“诸位都是扬州有头有脸的人物,这般行径,倒叫本侯瞧着新鲜。”
冯轶身子猛地一颤,连忙抬头,脸上挤出几分苦涩:“侯爷说笑了。
我等先前糊涂,虽未直接参与谋害林大人、偷袭侯爷船队,却也在汪德海面前出过力,如今想来,真是悔不当初!”
“悔不当初?”
赵驹冷笑一声,目光扫过四人,“江远舟派人劫杀本侯时,你们怎不悔?
汪德海意图加害我岳父大人时,你们怎不悔?
如今见江、李两家倒了,才想起悔悟,是不是太晚了些?”
这话如重锤砸下,四人脸色愈发惨白。
洪靳嘴唇哆嗦着,从怀中掏出一本泛黄账册,双手捧着递上前:“侯爷明鉴!
这是我洪家近三年的盐引账目,每一笔交易都标注得清清楚楚,绝无半分私盐往来!
先前汪德海逼我们对付林大人,我们也是万般无奈,只敢暗中帮忙盯梢,从未真的伤过人!”
郑铁山也连忙附和:“我们几家虽与汪家有生意往来,却从未与他同流合污。
江家偷袭侯爷船队之事,我们事后才知晓,当时便觉不妥,只是不敢声张啊!”
赵驹不置可否,指尖在石桌上轻轻摩挲。
在他看来,盐商贪利营私、囤积私盐并非要紧事。
这类人纵使搜刮民脂,也掀不起大浪,真到民怨沸腾时,办掉几家便能平息风波。
真正让他动怒的,一是江家胆大包天偷袭船队,二是盐商竟对林如海下毒手。
他侧头看向身侧的林如海,眼神里带着明显的示意,显然是要将此事交由这位正主决断。
林如海心领神会,放下茶盏,目光落在跪地四人身上,声音平静却有力:“对本官下毒,还有盐院衙门之事,都有哪几家掺和了?”
这话一出,四人身子齐齐一颤。
方才进院时,他们满心只想着向赵驹求饶,被卫所的肃杀之气慑得不敢抬头,竟没察觉石桌旁坐着的是林如海。
此刻听见林如海的声音,几人下意识抬头,撞进那双波澜不惊的眸子,又慌忙低下头,额上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郑铁山咽了口唾沫,刚要开口,便听赵驹幽幽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可想好了再说。
事后本侯会派人逐一核实,若是你们胆敢隐瞒,或是相互攀咬……”
他故意停顿片刻,靴底碾过青石板的碎石,发出刺耳声响,未尽之语里的威胁,让四人瞬间打了个寒颤。
“不敢!不敢隐瞒!”
冯轶连忙磕头,额头撞在地上发出闷响,“下毒之事,主要是汪德海动的手!我们几家只是知晓,并未参与!”
周玢也跟着哭求:“我们真的没敢参与!汪德海派去下毒的人,都是他自家护院,我们连毒物的样子都没见过!
事后我们还私下商议,想找机会向大人您透露消息,可没等找到机会,江、李两家就被侯爷查抄了……”
“盐院衙门呢?”
林如海只信了大半。
这些人素来趋利避害,若真有悔改之心,早在汪德海谋划时便该动作,而非等到江、李倒台才来求饶。
郑铁山身子微抖,声音比先前更低:“盐院衙门这边……我们几家都有参与,但也只是帮忙送了些人手,负责外围望风。
真正在您派出去采买的物资里下毒的,还是汪家的人。”
他偷瞄了眼赵驹与林如海的神色,见两人依旧面无表情,心一横索性和盘托出:“实际上……汪家也只是听人命令,他敢对大人您下手,背后是有人撑腰的。”
“背后之人,可是江南甄家?”
林如海突然打断他,目光锐利如刀。
先前盐商忽然对他动手时,他便隐隐有了猜测,此刻听到郑铁山的话,更是直接点破。
四人身子齐齐一震,像是被说中心事,相互对视一眼后,郑铁山艰难地点了点头:“是……是甄家。”
方泽安被气氛逼得再也藏不住,颤声补充:“甄家人不仅叫汪德海对林大人下手,就连您中的那毒,也是甄家人提供的!”
林如海眼神一凝,往前探了探身子,沉声道:“你且详细说来!”
方泽安深吸一口气,额上冷汗滴落在青石板上,声音带着颤抖:“我们知道的也不多,是上次几家聚议时听闻的。
林大人您中的毒,名叫‘缠绵散’,此毒能像顽疾一般缠绕在人的骨髓深处。
且这毒无色无味,寻常水酒、茶汤里都能掺,中毒后没有明显症状,只会让人身子日渐孱弱、精力不济。
等体内毒性攒够爆发时,郎中也只能看出是突发恶疾,根本查不出异样。”
“缠绵散……”
林如海低声重复着这三个字,袖中的拳头缓缓握紧。
当年妻子贾敏便是忽然身子孱弱,缠绵病榻许久才离世;
还有早夭的儿子,幼时也总爱生病。
他当时只当是江南气候湿热所致,如今想来,怕是也中了这缠绵散!
一股怒意从心底翻涌而上,林如海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平复情绪。
待心绪稍稳,他对着赵驹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赵驹上前一步,目光扫过跪地四人,沉声道:“你们说的,本侯都记下了。
既然如实交代,本侯也不是不讲信用的人。”
这话入耳,郑铁山四人紧绷的身子骤然一松,眼中瞬间迸出喜色。
可还没等他们开口谢恩,赵驹便又一盆冷水泼下:“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四人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大气不敢喘一口,只怔怔望着赵驹。
赵驹指尖在石桌上轻轻一点,冷笑道:“你们靠着转手盐引,在扬州城敛财多年,赚得盆满钵满。
如今既认了错,便得拿出些诚意,每家给朝廷上交五百万两银子,算作罚银。
限你们三日内缴清,若有拖延或短少,可别怪本侯不讲信用!”
“五百万两?!”
郑铁山最先反应过来,声音陡然拔高,膝盖在青石板上蹭着往前挪了半尺。
他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苦涩:“侯爷,这数额实在太大了!
我等虽靠盐引赚了些银钱,可家中产业周转、囤积盐货都需巨资,便是倾家荡产,也凑不出五百万两啊!”
冯轶也跟着磕头,额头撞得青石板“咚咚”响:“求侯爷开恩!五百万两实在太多,能否容我等宽限些时日,或是减些数额?”
赵驹面色未变,指尖依旧在石桌上轻敲。
那声响落在四人耳中,竟比催命符还要刺耳:“宽限?减额?”
他冷笑一声,目光扫过四人因恐慌而扭曲的脸,“方才你们说‘悔不当初’,如今连这点诚意都拿不出,本侯倒觉得,你们的悔意怕是掺了许多水分。”
这话堵得四人哑口无言。
方泽安嘴唇哆嗦着,偷瞄了眼身旁脸色惨白的郑铁山,硬着头皮道:“侯爷……罪民应下便是,只是三日内凑齐五百万两,还需容我等回去变卖些田产铺子……”
“无需多言。”
赵驹抬手打断,他刚抄完江、李两家,对这些盐商的家底心知肚明。
此刻他们这般模样,不过是故作姿态。
“三日后,本侯要见到银子,若是少了一两,或是过了时候,你们便等着本侯带人去抄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