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亲信应声而去。
李大彪在一旁看得纳闷:“侯爷,这赵小六是……?”
“原是神机营的文书。”
赵驹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武备志》大致翻了翻,语气平淡,“从前在京中时,专管查核军械账册,最擅长从字缝里找猫腻。
他对纸张、墨迹、装订这些门道,比寻常人敏觉得多。”
不多时,院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小六见过侯爷,见过李大人。”
赵小六拱手行礼,目光飞快扫过屋内,见赵驹盯着书架,已然明白了几分,“侯爷可是要属下查这屋里的文书账册?”
“嗯。”
赵驹指了指书案和书架,“仔细看看,有没有哪里藏着东西,或是做过手脚的痕迹。”
赵小六应了声,走上前仔细端详,指尖在书架第三层的木板接缝处轻轻摩挲。
进门时见到这书架他便留了心,寻常书架的木纹衔接不会如此刻意。
此刻摸到一处木纹衔接格外紧密的地方,他忽然停住动作,叫人取来一柄寸许长的铁刀。
刀刃贴着木纹缝隙往里探,只听“咔”的一声轻响,竟真的撬开一块尺许宽的活动底板。
底板后的暗格里,整整齐齐码着几本蓝布封皮的账册,边角磨得发亮,显是常被翻阅的样子。
赵驹接过账本,入手微沉,封面上没有任何标记,只是边角已经有些磨损。
他翻开账本,目光触及上面的字迹时,瞳孔骤然收缩。
账本上的记录从今年年初开始,一笔一划都写得极为清晰,只是内容却让赵驹的心沉到了谷底。
三月初五入库赤铁矿三万六千斤、生铁八千四百斤——这哪里是寻常卫所该有的进料量?
更别提后面跟着的“斩马刀三百柄、长枪头五百支”,这分明是武装一整支精锐的规模!
他手指微微发紧,捏得账本边缘微微凹陷,目光飞速扫过后续记录:
四月十二,精铁八千斤,玄铁二百斤……出货柳叶刀二百柄,雁翎甲一百五十副!
“一百五十副雁翎甲?!”
赵驹眼皮猛地一跳。
大景朝军律,私藏铠甲者以谋逆论处,更何况是成批制造?
这一百五十副甲胄若流出去,足以装备一支冲锋陷阵的死士!
再往下翻——五月廿三,精铁五百斤,熟铁两万斤……三棱箭簇两万枚,陌刀二百柄!
“陌刀?!”
陌刀乃唐时重器,大景朝虽偶有仿制,却因锻造繁复极少配备,此刀专克骑兵,一刀下去人马俱碎,非寻常匪类所能驾驭。
谁会需要这种杀器?
赵驹莫名地想到破锋军骑兵营的那五千骑兵,心中只觉得古怪不已。
这该不会是冲着他来的吧?
第372章 求饶
事关重大,容不得半点疏忽。
赵驹当机立断,对着身旁的李大彪沉声吩咐道:“刚才那些瞧见地下埋着炭灰的兵卒,还有工坊里的工匠,你即刻前去,给他们下一道封口令。
此事绝不可泄露分毫,严禁任何人将今日之事透露出去半个字,若有违抗,一律以军法处置!”
此事牵联甚广,稍有不慎便会引发轩然大波,李大彪此刻已经没有了丝毫迟疑。
他连忙拱手应道:“侯爷放心,属下这就去办!”
说罢,便匆匆转身离去。
待脚步声渐渐远去,书房内恢复了片刻的宁静。
赵驹对身旁的亲信低声说道:“你们速去盐院衙门,请林大人单独过来一趟,切记,莫要声张。”
亲信们领命而去,脚步匆匆却又悄无声息。
等亲信们尽数离去,书房内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只剩下赵驹一人。
他重新拿起那本从暗格中找出的账册,指尖缓缓划过上面一条条记录,眉头紧锁,神色愈发凝重。
根据这账目上的情况来看,光是扬州城卫所从年初开始向外提供的武器、铠甲,数量就已足够数千人全副武装。
如此庞大的军械数量,绝非寻常之事。
更让赵驹感到不安的是,这仅仅是扬州城这一个卫所的情况,就已经如此紧急,那其他地方呢?是否也存在着同样的问题,甚至更为严重?
他的指尖猛地顿在某月“玄铁二百斤”那一行记录上,指腹下的纸页因用力而微微发皱。
玄铁,那可是锻造利器的精材,珍贵无比。
寻常卫所一年也未必能分到百斤,可扬州卫所一次便入库二百斤,还堂而皇之地记录在这秘账里。
这背后的势力,究竟动用了多少资源?
寻常世家,即便家财万贯,连数十斤玄铁都难寻其踪,可这账目上一来就是二百斤。
甚至这还只是一个月的,且就这般悄无声息地运到了军营里。
这背后怕是早已打通了铁矿开采、冶炼加工、运输流通整条链路,形成了一个严密且庞大的利益网络。
若只是单单扬州一地有此情况倒还好说,可若江南诸卫都藏着这般猫腻……赵驹不敢再往下想。
他缓缓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着卫所训练场上空盘旋的几只飞鸟,思绪纷飞。
上千副甲胄、近万件兵刃,这等规模的军械,足以颠覆一方军政,引发一场巨大的动荡。
整个江南地区,能有这般实力的,除了那江南甄家,赵驹实在是想不出还有哪家。
看来,这江南甄家早就有了不轨之心,只是不知道现在具体情况已经到了哪一步了?
赵驹的指尖在窗棂上轻轻叩击,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甄家在江南盘根错节数十年,势力庞大,盐引、漕运、土地等诸多领域皆有涉猎,可谓一手遮天,是江南地区当之无愧的无冕之王。
若说他们暗中布局多年,这些军械的流向便有了最合理的解释。
也只有甄家有这个本事,能够一口气拿出这么多物资,且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运入卫所。
赵驹不禁想起林如海中的毒,想起盐商们私下的异动,又想起卫所里原本被架空的李大彪,如今虽已重新掌控局面,但此前的情况也足以说明问题……
种种线索像散落的珠子,原本各自孤立,此刻却被这账本串成了一条冰冷的锁链,死死地缠向甄家。
正思忖间,院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赵驹猛地回头,见是去请林如海的亲信回来了,忙沉声问道:“林大人到了?”
亲信拱手回道:“回侯爷,林大人听闻消息后已即刻动身,估摸着一刻钟内便能到卫所。”
赵驹微微颔首,将秘账放进怀里,吩咐道:“备茶,随我去前院等候。”
亲卫应声退下,赵驹整了整衣襟,缓步走出东跨院。
前院的石桌已被擦拭干净,亲卫端来刚沏好的雨前龙井,茶汤碧透,热气氤氲中泛着清苦。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味刚在舌尖散开,便听见远处传来车马轱辘声。
卫所的门岗并未通报,显然是林如海按他的嘱咐,轻车简从而来。
林如海掀开车帘下车,见赵驹已在前院等候,快步走上前,目光带着几分探询:“驹哥儿这般着急叫我前来,可是出了什么事?”
赵驹朝他颔首,待他走到石桌旁,便扬手示意周遭亲卫退远些。
直到院中只剩两人,他才从怀中掏出那本蓝布账册,递了过去:“岳父大人且看这个。”
林如海接过账册,起初只当是寻常军械流水,指尖捻着纸页缓缓翻阅,脸上还带着几分不明所以。
可翻到中间几页,他眉头虽微微蹙起,却仍是抬头看向赵驹,疑惑地问道:“这账本记录的是卫所采买与打造军械之事,条目也算清晰,可是有什么异常之处?”
赵驹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猛地一拍脑门,心中暗骂自己糊涂。
他能一眼看出账册里的猫腻,是因曾被安朔帝任命统领五大新军,亲手核定过无数军械账册,深知玄铁、陌刀这等物事的规制与分量;
便是李大彪,虽平日里有些划水,可在卫所浸淫十余年,哪些军械该有多少、哪些材料能入卫所,总归是门儿清。
可林如海不同。
他常年埋首盐政,经手的多是盐引、漕运、课税之事,对军械规制怕是不甚了解。
赵驹拿起账册,翻到其中一页,指尖重重一点,“您且看这里。
玄铁乃是锻造精甲利刃的关键材料,按大景军律,各地卫所每年能申领多少,皆由兵部按驻军规模核定。
可扬州卫所一次入库便有二百斤,这已然超出规制数倍。”
他又翻到后面,继续道:“还有这些,雁翎甲防护精良,打造一副便需耗费上等精铁三十斤,且需工部特制的模具,寻常卫所根本无权私造;
至于陌刀,更是军中重器,唐时便有‘一刀可断马首’之说,本朝虽有仿制,却只配给边军精锐,且每一把都要在兵部造册登记。
扬州卫所既非边军,又无兵部文书,却敢私造二百柄,这已是形同谋逆!”
林如海的脸色随着赵驹的话一点点沉了下去,握着账册的手指微微发颤。
他虽不懂军械细节,却知“谋逆”二字的分量。
“这么说来……”
林如海喉结滚动,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艰涩,“这些军械,根本不是给卫所兵卒用的?”
赵驹叹了口气,语气比先前更沉了几分:“何止不是给卫所兵卒用的。
更重要的是,这上面记着的军械,从年初到现在,打造出的上千副甲胄、近万件兵刃,还有那二百柄陌刀,全都被刘琨不知道送到哪里去了!
账册只记了入库与打造数量,半字未提去向,连个接收的人名、地点都没有!”
“什么?!”
林如海猛地攥紧账册,指腹几乎要嵌进纸页里,倒吸一口凉气后,下意识便对着赵驹急声吩咐:“速去把知晓账本之事的人封口!
无论是工匠、兵卒,还是你我身边的亲信,但凡沾过边的,都不许跟外人多说一个字!
莫要让账本的消息泄露出去,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赵驹见他急得额角都渗了汗,连忙摆手:“岳父大人莫慌,小婿方才在发现不对劲时,就已经让李大彪去给兵卒和工匠下了封口令。
后来取账册、查书房,也只带了最心腹的几个亲信,且都严令他们不许多嘴”
赵驹和林如海两人的第一反应都是下封口令,绝非小题大做。
其一是怕甄家人察觉风声提前行动,甚至直接起事。
甄家在江南经营数十年,眼线遍布各处,卫所里说不定还有他们的人。
一旦消息泄露,他们知道赵驹查到了军械私造的秘账,定会立刻销毁所有痕迹。
更可怕的是,若他们狗急跳墙,直接带着私兵起事,卫所刚经历刘琨之乱,还没来得及尽数整治,根本来不及应对。
到时候整个江南都可能陷入战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