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轶也皱紧眉头:“你疯了不成?林家女是勇毅侯的未婚妻子,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勇毅侯就算掘地三尺也会把咱们找出来!”
汪德海冷笑:“现在咱们还有回头路吗?要么被赵驹抄家下狱,要么拼一把,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你们自己选!”
众人面面相觑,脸上满是挣扎。
劫持林家女固然凶险,但坐以待毙的下场,他们已经从江、李两家身上看到了。
过了许久,郑铁山咬着牙开口,声音里满是纠结:“此事干系重大,我得回去考虑考虑。”
剩余的冯轶、方泽安、洪靳、周玢也纷纷附和。
汪德海虽心中无奈,可眼下事情到了这步,还需要几家团结起来才有一线生机,不好逼得太急。
他只得面色凝重地提醒道:“赵驹随时可能对咱们下手,你们可得快些做决定!耽误了时辰,谁都别想好过!”
一场商议最终不欢而散。
冯轶、方泽安、郑铁山几人从汪宅出来,夜风吹在身上带着几分凉意,却驱不散心头的燥热与惶恐。
几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犹豫与不安,而后不约而同地朝着离汪宅不远的一处僻静茶馆走去。
茶馆早已打烊,郑铁山熟门熟路地敲开后门。
掌柜见是他们,也不多问,麻利地开了间雅间,泡上热茶便退了出去。
“汪德海这是疯了!”
刚坐下,冯轶就忍不住低声骂道,“劫持林家女?他是嫌咱们死得不够快吗?”
郑铁山端起茶杯,却没心思喝,眉头紧锁:“可他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咱们现在确实走投无路了。”
方泽安叹了口气:“走投无路也不能走这条绝路啊!真动了林家女,咱们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也得被抓回来碎尸万段!”
“那你说怎么办?”郑铁山反问,“就等着赵驹上门抄家?”
方泽安一时语塞。
是啊,不这么做,又能怎么办呢?
冯轶冷笑一声,忽然开口:“要我说,这事其实跟咱们没太大干系。”
几人一愣,郑铁山率先问道:“什么意思?咱们现在可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江、李两家倒了,下一个说不定就是咱们,怎么会没关系?”
冯轶放下茶杯,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着,缓缓分析:“咱们和林如海有仇吗?”
几人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
林如海虽是巡盐御史,对盐商多有约束,但也只是按律办事,并未刻意针对他们几家。
真正和林如海有仇的是汪德海和江远舟两个。
林如海当了巡盐御史后,严查私盐,规范盐价,从他们几家手中弄出不少银子充入国库。
汪、江两家体量最大,平日里私盐生意做得最欢,盐价也抬得最狠,损失自然最惨重。
郑家体量虽大,但手底下有许多船工、搬运工要养活,到手的利润本就远不如江、汪两家,私盐生意涉足也不深。
剩余几家做的是盐引转卖生意,比起汪家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干净得多。
林如海一番整治下来,他们赚的银子虽比以前少了,但也并非没有赚头。
冯轶冷笑:“咱们又跟林如海没仇,林如海和勇毅侯会闲得慌来对付咱们?
要我说,咱们若是再和汪德海掺和在一起,帮他做那劫持林家女的蠢事,才是真正的自寻死路!”
他这么一说,其余几人也反应过来,脸上露出恍然之色。
对啊!
最先对付林如海、派人偷袭赵驹船队的,可是汪德海和江远舟!
他们虽然也和汪家有些生意往来,甚至在汪德海对付林如海时出过一些力,但都只是无关痛痒的帮衬,真正的主谋是汪德海啊!
郑铁山一拍大腿:“冯兄说得对!咱们犯不着跟汪德海一起送死!
他想疯就让他自己疯去,咱们可不能陪着他把整个家族都搭进去!”
方泽安迟疑了一下,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终究还是说出了心头的疑虑:“可……李家作何解释?”
这话一出,雅间里瞬间安静下来,方才因冯轶分析而稍显轻松的气氛又凝重起来。
是啊!
李家没招惹林如海和赵驹,论私盐生意远不如汪、江两家,论盐引转卖也向来规矩。
若真如冯轶所说,赵驹只针对与他和林如海有仇的汪、江两家,那李家为何会被首当其冲?
冯轶叹了口气,缓缓道:“关于此事,我也琢磨过。”
他环视众人,压低声音,“不知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何勇毅侯第一个查抄的是李家?”
郑铁山眉头紧锁,思索片刻,忽然眼睛一亮,拍案道:“勇毅侯!是了!”
众人齐刷刷看向他。
郑铁山压低嗓音,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勇毅侯出身军伍,但凡有所行动,第一件事定然是掌握情报!
同样的,他想要对付咱们,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掐断咱们的情报来源!”
冯轶微微点头,接话道:“正是如此,李家掌控着扬州盐商的情报网,眼线遍布码头、驿站、衙门各处。
若不先拔除李家,咱们随时能收到风声,提前转移家财、销毁账册,甚至安排人手反扑。
可如今李家一倒,咱们就成了瞎子聋子,连赵驹何时动手都摸不清!”
方泽安倒吸一口凉气:“所以……勇毅侯第一个抄李家,并非随意为之,而是早有谋划?”
“不错。”
冯轶冷笑,“李家一灭,咱们便如砧板上的鱼肉,只能任他宰割。汪德海现在才想着劫持林家女,已是晚了!
而且你们注意到没有,李家只不过是被抄家,而派人去偷袭勇毅侯船队的江家,可是被直接灭口了!”
几人顿时恍然,心中既无奈,又有些悲哀。
李家只不过是因为在八大盐商中负责掌握情报,就这么被汪、江两家连累抄家了!
郑铁山脸色阴沉,咬牙道:“也就是说,咱们现在就算想跑,也未必能跑得掉?李家一倒,咱们连哪里有埋伏都摸不清!”
冯轶目光沉沉,缓缓道:“所以,咱们更不能跟着汪德海一条道走到黑。
若真听了他的馊主意,去劫林家女,只怕还没动手,就要步了江家的后尘了!”
第371章 军械
对于盐商那边的异动,赵驹此刻尚不知情。
他正忙于清点江、李两家查抄出的财物。
只能说不愧是在扬州城盘桓数十年的盐商,光是这两家库房里存放着的银子便莫约有个一千万两左右。
望着眼前堆积如山的金银珠宝、绫罗绸缎,赵驹眉头微蹙,刚吩咐手下登记造册,外头便有人通报,林如海请他过去一趟。
方才查抄李家时,赵驹本想邀林如海同往,却被对方以“需回府处理家事”为由婉拒。
赵驹联想到扬州城府衙的复杂局势,以及林如海中的毒,心中已然明了。
这恐怕不是处理寻常家事那么简单。
故而,他也未曾强求。
按常理,李家被查抄后,李家人本该拘押在扬州城府衙大牢。
但眼下事情尚未了结,加之不确定扬州知府是否与盐商勾结,赵驹便打算将人暂押在扬州城卫所。
那里地方宽敞,足以容纳这数十人,且便于看管。
带着人返回卫所,吩咐手下将李家上下严加看管后,赵驹便带着几个亲信往外走。
谁知路过卫所后院时,脚下忽然一软,靴底竟陷下去半寸。
他猛地驻足,蹲身拂开浮土,指尖捻起一撮灰黑色粉末,凑到鼻端轻嗅。
“炭灰?”
赵驹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抬眼环视四周。
这片空地寸草不生,土色班驳,显然是被反复翻埋过。
他缓缓起身,靴底碾过灰土,心中纳闷:扬州城卫所的炭灰,竟多到要专门挖坑来埋?
要知道,卫所作坊产生的炭灰,通常都会混入农田改良土质。
更何况江南的土壤多呈酸性,正需炭灰中和,怎会如此浪费地埋在这里?
赵驹虽觉古怪,却也没深想,径直往外走去,可越走却越发觉得不对劲。
卫所乃是军营,常有马匹往来,建造时工匠定会将土地夯实。
方才他正是因脚下触感松软,才发现了地下的炭灰。
可这一连走了几十步,脚底竟全是松松软软的感觉。
显然,这大片区域都埋着炭灰。
疑窦在心中愈发浓重,赵驹当即停步,朝身旁一位亲信招手,沉声道:“去取几把铲子来。”
那亲信虽不明缘由,但见他神色凝重,不敢多问,应声转身快步去寻工具。
等亲信取来铲子,其余几人无需吩咐,各自拿起工具便往地上挖去。
铁铲入土时阻力不大,显然底下的土层确实疏松。
随着铲子一次次扬起,混着炭灰的黑土被不断翻出,在一旁堆起小丘。
这边的动静很快引来卫所兵卒的注意,众人远远站着交头接耳,都在猜测这位刚带人查抄了盐商的侯爷,为何突然要在卫所后院挖地。
没多久,一个身材魁梧、腰挎长刀的汉子快步赶来,正是扬州城卫所指挥使李大彪。
他见赵驹等人围着空地挥铲猛挖,地上已堆起不少混着炭灰的泥土,满脸好奇地上前拱手问道:“侯爷,您这是……在寻什么物件?”
赵驹没有立刻答话,目光落在那几堆已超过半人高的炭灰上,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炭灰的量远超寻常作坊的产出,且从颜色和松软程度来看,显然是近期才堆积的。
他抬手示意亲信停下,等铁铲碰撞地面的“吭哧”声歇止,才转头看向李大彪,沉声问道:“你们扬州城卫所有几个作坊?”
李大彪正好奇为何卫所作坊里的炭灰会被埋在这边,被赵驹问得一愣,下意识挺直腰板回话:“回侯爷,先前只有两个,都是用来补充或修缮兵刃的。
只是如今那边的情况,属下还没来得及清点查看。”
话刚说完,他瞥见那堆黑黢黢的炭灰,猛地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微变,转头对身旁的亲兵厉声喝道:“去!把那几个指挥佥事都叫来!还有作坊的管事,也一并带过来!”
亲兵见他神色急切,不敢怠慢,应声往营内跑去。
李大彪此刻脸都绿了,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攥着腰间的刀柄,指节泛白,看向赵驹时,声音带着几分难以置信:“侯爷,这莫非是……?”
赵驹没有直接回答,只用靴尖踢了踢地上的灰堆,沉声道:“具体是什么情况,等他们来了自然便知。”
李大彪闻言,只得哭丧着脸应了声“是”,心里却早已翻江倒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