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可是顶风作案啊,朝廷三令五申禁私盐,他们竟敢囤这么多!”
人群里忽然有人打了个寒噤:“前两年张盐商家的小儿子强抢民女,最后不也不了了之?
这次侯爷显然是动了真格,莫不是想要把扬州盐商连根拔起?”
这话像块石头投进沸水,瞬间炸开了锅。
有百姓想起自家被盐商逼得典当了祖宅,当即红了眼眶:“早该治治这些蛀虫!还记得小时候有一年盐价涨得离谱,我娘病着都舍不得买盐吃,只用醋布将就,他们倒好,用百姓的血汗钱享尽荣华富贵!”
话音刚落,一个穿粗布短褂的汉子却摇头摆手:“哎,这话不对,什么连根拔起哟?
依我看,侯爷抄了江、李两家,是因这两家人不知死活,敢派人偷袭侯爷的船队,才惹得侯爷大怒,跑来抄家的。
剩下那些事,不过是被牵连出来的罢了。”
“偷袭船队?”
有人瞪圆了眼睛,满脸不信,“侯爷可是奉旨押送盐税的,他们有这么大的胆子?就不怕掉脑袋?”
旁边留着山羊胡的老者捋着胡须,冷哼一声:“那些盐商平日里嚣张惯了,眼里哪还有王法?
为了钱财,他们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做不出来?”
说罢,他往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不过,关于侯爷查抄江、李两家,倒是还有个另外的说法。”
众人顿时来了精神,纷纷往前凑了凑,好奇追问:“什么说法?你且说来!”
这人是茶楼常客,姓周,是个落第文士,平日里就爱搜罗坊间传闻,消息向来灵通。
被众人这般盯着,周文士脸上露出几分得意,嘿嘿一笑:“这话说多了,难免口渴难耐……”
“切——”
四周顿时响起一片嘘声,却带着几分戏谑。
人群中不乏家境富裕些的,赶忙对店小二招呼:“小二,给老周头上壶最好的龙井!”
店小二麻利地端上茶,周文士美美喝了一大口,清了清嗓子,慢悠悠道:“实不相瞒,我有个远房表姑的小叔子的内侄的堂兄,是咱们林老爷家的小厮。
从他那儿得知,侯爷船队被偷袭是其一,更重要的是,那些盐商想对咱们林老爷下手,这才把侯爷惹恼了,于是就有了后来的抄家。”
“哪个林老爷?”
有个外地客商不明就里,忍不住问道。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咱们扬州城还有哪个林老爷?自然是那位为百姓生计,多次顶着压力跟盐商交涉的巡盐御史,林如海林大人!”
众人这才恍然,随即都气愤起来。
“林老爷这般青天大老爷,那些盐商也有脸为难?他们的心怕是黑透了!”
“难怪侯爷会动这么大的火气,换作是我,也饶不了他们!”
“就是,要不是林大人,咱们平民百姓哪吃得起盐?他们竟敢打林大人的主意,真是活腻歪了!”
一时间,茶楼里的议论声愈发激烈,可更多人还是揣着忐忑。
城西的王掌柜望着自家杂货铺里滞销的盐罐,愁得直叹气。
他的货都是从剩下几家盐商手里进的,如今出了这档子事,谁还敢来买?
更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万一被安个“通盐商”的罪名,全家都得遭殃。
更多的恐慌则是像潮水般迅速漫到盐商圈子里。
剩下的六家盐商连夜聚在汪家宅邸,他们往日里享尽了荣华富贵,此刻都面色惨白。
汪家那座雕梁画栋的会客厅,早就没了往日的奢华气度。
六个盐商围着紫檀木圆桌坐定,桌上的碧螺春早已凉透,竟无一人动杯。
坐在主位的汪德海手指死死抠着太师椅的扶手,指节泛白。
显然,赵驹来得这么快,还带着人手接连灭了江、李两家,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他喃喃自语:“不应该啊,怎么就能来得这般快?”
可惜,这话已经没人能回答他了。
扬州城八大盐商中,重点负责情报工作的李家已被赵驹剿灭,那些遍布各地的眼线,此刻怕是早已树倒猢狲散。
“这时候说这个有什么用?”
坐在下首的郑铁山猛地一拍桌案,厚重的紫檀木桌子被震得嗡嗡作响,“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想想怎么办!
江、李两家的下场就在眼前,难不成咱们就坐在这里等死?”
汪德海被他吼得一怔,随即涌上一股恼怒:“现在发生什么事都不清楚,我怎么想办法?
那赵驹怎么这么快就到了扬州城?他手上的官兵又是从哪里来的?咱们安插在码头的人,难道都是瞎子不成?”
众人被问得哑口无言,脸上都露出茫然。
“依我看……”
一直沉默的冯轶忽然开口,沉吟片刻道,“那王庆一心想要攀附咱们,还认了江远舟为干亲,想来不太可能蒙骗咱们。
他前几日还送来消息,说勇毅侯的船队正在淮安府停留补给,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扬州?”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明悟,“除非……那勇毅侯早在淮安府骗过那些官员之后,就转旱路往这边赶了。
至于他手上的官兵……”
冯轶的声音顿住,目光扫过众人:“应当是扬州城卫所那边的。”
提及扬州城卫所,在场众人脸上都闪过一丝恼火。
郑铁山忍不住骂道:“说起那个刘琨,老子就一肚子气!”
扬州城原先的指挥使李大彪向来不对盐商感冒,性子又怂的要死,不敢收他们的好处,他们也就井水不犯河水,各过各的。
可刘琨从别处调来扬州,做了卫所守备后,主动跑来搭话,信誓旦旦说只要他们肯支持,他就能把李大彪架空。
到时候卫所上下都听他的,盐商在扬州城也能多份保障。
他们出于能干预卫所事务的目的,信了刘琨的话。
不仅给他十万两白银用于上下打点,还从护院中挑选精锐供其差遣,协助他拉拢人心。
这刘琨倒也算有几分本事,上任没多久就靠着他们的支持,抓住李大彪几个小错处大做文章,硬生生把人逼成了空架子,连军营里的事都不敢多管。
原先他们还以为这扬州城卫所成了他们的囊中之物,哪曾想这小子竟是个白眼狼,不讲武德,转头就翻脸不认账!
更叫人蛋疼的事,这货掌管着扬州城卫所的几万兵马,他们除非是不想在大景朝混了,否则还真的不好把他怎么办!
甚至到后面,这刘琨竟然倒反天罡,从他们这里收孝敬银子,他们竟然也是只能捏着鼻子认栽!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汪德海揉着发紧的太阳穴,“卫所的兵权在他手里,他如今怕是倒向了赵驹,咱们手里那些护院,根本不够看。”
郑铁山喘着粗气,忽然站起身:“要不……咱们逃吧?连夜出城,往金陵去找甄家,或许能保一命。”
“逃?”
冯轶冷笑,“你以为赵驹敢这么大张旗鼓动手,会不防着咱们逃跑?
城门那边现在怕是早就换了他的人,咱们这时候出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众人再次陷入沉默,会客厅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暗处窃窃私语,听得人头皮发麻。
许久,汪德海深吸一口气,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咱们是盐商,手里握着扬州的盐脉,就算赵驹手上有天子剑,想来也不太可能将咱们几家都抄了。
不然不说皇帝会惩处他擅动国本,就是林如海也未必答应,毕竟扬州盐市乱了,受苦的还是百姓。”
提及林如海,方家家主方泽安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咱们是不是可以通过府衙对赵驹施压?
张知府上次收了咱们不少银子,让他联合几个官员上书,说赵驹此举扰乱地方政务,叫他不敢轻举妄动?”
汪德海看他的眼神,活像是在打量一个傻子,语气里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姓张的如今自身难保,你还指望他?
上次他收了咱们的好处,对林如海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赵驹没把他一并下狱已是开恩,哪还有闲心顾着咱们?”
方泽安被噎得满脸通红,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冯家家主冯轶按捺不住怒火,猛地一拍桌子:“那怎么办?总不能坐以待毙吧?
让甄家人出面?他们势力大,只要肯开口,赵驹总得给几分面子。”
见汪德海闷不吭声,冯轶的火气更盛,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事到如今,全是因为你听了甄家人的命令,非要对林如海下手!
若不是你急着帮他们除掉眼中钉,咱们怎会惹来赵驹这尊煞神?”
郑铁山也想起前因后果,跟着附和:“说得极是!若不是你急着对林如海动手,咱们何至于落到这步田地?
当初我就劝过你,林如海是巡盐御史,动他等于打朝廷的脸,你偏不听!
现在咱们都要被抄家灭族了,甄家倒是出来管管啊?!”
两人话音刚落,其他几家的人也纷纷附和,几乎是指着汪德海的鼻子斥责。
汪德海被说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双手死死攥成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他何尝不想让甄家出面?
可今早派去送信的人,哪能这么快回来?
况且,谁知道甄家是不是早就把他们这些棋子抛出去了?
等屋里再度安静下来,汪德海才哑着嗓子开口:“我记得先前的情报说,林家女也跟着南下了?”
在场众人一愣,脸上都露出疑惑,随即心头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汪德海无视众人的诧异,继续说道:“既然赵驹先前在淮安丢下船队,先来了扬州城,那有没有可能,林家女现在还在船上?”
听到这里,方泽安再也按捺不住,往前探了探身子,语气带着几分警惕:“汪家主,你又想耍什么花样?”
他的态度算不上恭敬,汪德海却只看了他一眼,没计较。
毕竟他此刻已激起众怒,没必要为这点小事激化矛盾。
汪德海沉吟片刻,缓缓道:“看勇毅侯这架势,是不会对咱们手下留情的,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找上门来,咱们不能坐以待毙。”
“你到底想干什么?”
冯轶忍不住追问,总觉得汪德海的眼神透着股吓人的狠劲。
汪德海脸上闪过一丝狠辣,拳头重重砸在桌子上:“咱们在扬州城外边有人,刚好去把林家女劫走!然后跟林如海和赵驹谈判!
就说咱们都是听了甄家人的命令,只要他们放咱们一马,不管是交罚银还是让出盐引生意,咱们都答应!
不然……”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疯狂:“咱们就撕票,跟他们鱼死网破!”
这话一出,会客厅里瞬间一片死寂。
众人都被汪德海的疯狂吓住了。
劫持朝廷命官的家眷,这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郑铁山脸色煞白,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啊!这要是真做了,可就真没有回头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