况且,就算赵驹悄无声息地进了城,按说也该先去探望他那被盐商刁难的老丈人林如海才对,怎么会突然跑到这扬州卫所来?
想到这里,刘琨瞳孔猛地一缩,彻底恍然大悟。
该死!
怕是那些盐商把林如海逼得太紧,赵驹从老丈人那里得了消息,觉得盐商棘手,想跑来卫所搬救兵时,恰好撞破了他这档子事!
该死的盐商!
赵驹身旁的李大彪看着刘琨这副仿佛死了爹娘的模样,只觉得像是大夏天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冰水,浑身上下都透着畅快。
活该!
叫你平日里那般嚣张!
刘琨心中虽在疯狂怒骂,面上却强自镇定。
他迅速调整好神色,抱拳行礼,语气恭敬中带着几分试探:“原来是侯爷驾到!末将有失远迎,还望侯爷恕罪!
只是不知侯爷突然莅临卫所,可是有何要事?”
赵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手指轻轻摩挲着案几边缘,淡淡道:“刘守备倒是镇定,看来是早就料到本侯会来?”
刘琨心头一紧,面上却摆出茫然之色:“侯爷此言何意?末将愚钝,实在不明白……”
“不明白?”
赵驹忽然轻笑一声,目光陡然转冷如霜,“那本侯问你,李大彪之事,你作何解释?”
刘琨闻言,额头上的冷汗顿时顺着鬓角滚落下来。
不管他找什么理由,有何种说辞,他架空李大彪、将其变相软禁的事实都不容置疑。
按照大景朝的律法,以下犯上、擅夺军权,少不得要判个腰斩之刑!
除非……他是奉了安朔帝或是太上皇的旨意行事。
可这可能吗?
眼前这位勇毅侯,恰恰就是皇帝派来的人!
刘琨心中一片冰凉,知道自己已然到了穷途末路。
他眼角余光飞快扫过帐内众人:
前排那几个指挥佥事和同知早已面如土色,显然也意识到了大祸临头;
后排的千户、百户们虽仍有些茫然,却见气氛不对,纷纷按紧了刀柄,警惕地观察着局势;
站在一旁的李大彪则满脸兴奋,眼中闪烁着报复的快意,显然已迫不及待要看他倒台。
刘琨心念电转,忽然一咬牙,猛地抬头高声道:“侯爷明鉴!末将所为,实乃迫不得已!”
赵驹眉梢微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哦?迫不得已?”
“正是!”
刘琨抱拳躬身,语气急促地辩解道,“李大彪此人昏聩无能,平日里贪墨军饷、克扣粮草,致使扬州卫所军备废弛、兵士怨声载道!
末将不忍见卫所就此败坏,这才不得已暂代其职,整顿军务!”
说着,他猛地一指李大彪,厉声道:“此人罪证确凿,末将早已整理成册,只待上报朝廷!侯爷若不信,大可查验!”
李大彪闻言顿时气得跳脚,破口大骂:“放你娘的狗屁!刘琨,你血口喷人!老子什么时候贪墨军饷了?
明明是你——”
“闭嘴!”刘琨厉喝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李大人,证据确凿,你还想抵赖?”
他这番话说得义正言辞,仿佛自己当真是为了卫所大局才不得已而为之。
帐内众人一时面面相觑,后排几个原本属于李大彪麾下的亲信更是神色变幻,显然没料到刘琨竟会这般反咬一口。
赵驹静静地看着刘琨表演,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讽。
待刘琨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刘守备,你说李大彪贪墨军饷、克扣粮草,可有证据?”
刘琨心中一喜,以为赵驹被自己说动,连忙道:“证据就在末将营帐中,侯爷若要看,末将这便去取!”
赵驹轻笑一声,忽然抬手一挥:“不必了。”
刘琨一愣,还未反应过来,帐外已传来一阵骚动。
紧接着,以王虎为首的数名甲士押着几名被捆缚的军官大步走入,正是刘琨最看重的几个心腹亲信!
其中一人满脸血污,显然是被收拾得不轻,一进帐便“噗通”跪倒在地,颤声道:“侯爷饶命!小的愿招!
这刘琨软禁上官、私吞军饷、虚报兵额,还勾结盐商走私盐货,桩桩件件皆有实证!”
刘琨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猛地回过头,看向仍是笑眯眯端坐主位的赵驹。
这勇毅侯竟是趁着他前脚刚进帐的功夫,后脚就将他的心腹给尽数拿下了!
想到自己屋里存放的那些账本,刘琨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
吾命休矣!
第367章 处理
刘琨死死盯着那个招供的心腹,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王八蛋!你敢污蔑本将?!”
赵驹居高临下地看着几近失态的刘琨,语气平静得可怕:“刘守备,可还有什么想说的?”
刘琨深吸一口气,强撑着最后一丝底气:“吾乃朝廷任命的扬州卫所守备,正四品武官!即便真有过错,也该由兵部或三法司审理。
侯爵虽尊,却也无权擅断军务!”
帐内顿时一片死寂。
后排几个千户闻言,都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确实,按大景律例,爵位与实权分离,即便赵驹是侯爷,也无权直接处置四品武官。
赵驹闻言却不急不恼,反而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微微侧首,冲着身后的赵小六示意了一下。
赵小六心领神会,上前一步,将一直捧在手中的紫檀木匣缓缓打开。
只见匣中黄绸衬底上,静静躺着一柄通体鎏金、剑鞘上盘着五爪金龙的宝剑,剑格处镶嵌的血红宝石在烛火映照下泛着摄人心魄的寒光。
“呛啷”一声,赵小六将宝剑抽出三寸,剑身寒如秋水,刃口处隐隐可见“如朕亲临”四个篆字。
“刘琨!”赵小六厉声喝道,“你且看清楚了!此乃陛下御赐天子剑!见剑如见君!现在我家侯爷可有资格过问你的事?!”
“天……天子剑?!”
刘琨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瘫跪在地。
他死死盯着那柄宝剑,嘴唇不住颤抖,脑子里一片空白。
赵驹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轻啜一口,看向瘫在地上的刘琨:“刘守备,现在还要本侯亲自去你营帐取证据吗?”
帐内顿时一片哗然,紧接着哗啦啦跪倒一片。
在场众人谁都没想到,赵驹竟能拿出这么个大杀器来。
赵驹抬手示意众人起身,帐内顿时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甲叶碰撞声。
李大彪站在一旁,嘴角止不住地上扬,脸上的喜色怎么都压不住。
他偷偷掐了把自己的大腿,疼得直咧嘴。
不是做梦!
他不过是昨夜喝多了在营帐里睡了一觉,哪里能想到来了个一来就把刘琨一党给连根拔了的赵驹?
这幸福来得也太突然了!
他偷眼看向瘫软在地的刘琨,想起这厮平日里趾高气扬的模样,现在却像条死狗似的趴在地上,心里别提多痛快了。
那些原本站在刘琨一边的佥事、同知们脸色煞白,有几个甚至已经开始悄悄往后退,想离这摊浑水远些。
后排的千户、百户们见事情这般发展,纷纷倒吸一口凉气,看向赵驹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敬畏。
刘琨突然“扑通”一声重重磕在地上,额头与青砖碰撞发出闷响:“侯爷!末将一时胡涂!”
他声音发颤,额头紧紧贴地,“末将愿将功赎罪!扬州盐务的账册、盐商勾结朝中大员的证据,末将都愿献上!”
赵驹把玩着手中的茶盏,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他自然明白刘琨的盘算。
自己此次南下只为押送盐税,并无处置卫所将领的权限,即便现在拿了人,最终还是要押解回京交予三法司审理。
而这一来一回的功夫,足够甄家运作周旋了。
“哦?”
赵驹放下茶盏,似笑非笑,“刘守备倒是识时务,只是……”
他忽然话锋一转,声音陡然转冷,“本侯办事,哪里需要证据?”
不冲别的,就冲他的船队先前在淮安府遭受的那场偷袭,赵驹就有足够的理由对盐商下手了。
刘琨这条线,不过是顺手牵出来的罢了。
刘琨浑身一颤,显然没料到赵驹竟是这般张狂,急忙道:“就算您是侯爷,也得……”
“不必了。”
赵驹突然站起身,冷声下令,“来人!”
帐外立刻涌入十余名甲士,刀剑出鞘的脆响此起彼伏,寒光凛冽刺目。
“刘琨贪墨军饷、擅夺兵权、勾结盐商,罪证确凿。”
赵驹冷声道,“即刻拿下,暂押卫所大牢!待本侯处置完盐税之事,再押赴京城问审!”
刘琨闻言,眼中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
其实,事到如今,只要能保住性命就好。
左右甄家人脉通天,总能保他一命。
他现在最怕的,是赵驹年少轻狂头脑发热,当场就把他给处置了。
就算事后赵驹会被安朔帝处罚,可他刘琨的命没了,再重的处罚又有什么用?
至于想在卫所里挟制赵驹,先不说自己这些人能不能打得过这位因军功封侯、曾剿灭女真各族的勇毅侯。
就算侥幸得手,朝廷那边也迟早会察觉异常,到时候派大军南下,他们一个都跑不了。
除非是带着兵马离开大景朝疆域,亦或者是干脆举兵起事。
可先不说他刘琨有没有这个本事,就是他自己,在大景朝贪图享乐惯了,哪里舍得跑到那背井离乡的地方去?
因此,只要不被当场格杀,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侯爷英明!”
他故作惶恐地叩首,却在低头的瞬间暗暗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