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不大,却在这安静的书房中显得格外清晰。
林如海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没想到他这未来的夫婿竟然知晓这事。
要知道,这江南甄家行事向来低调,许多内幕鲜为人知。
他之所以一直犹豫,不想直截了当地将扬州城的盐商问题处理了,就是因为他们背后站着这江南甄家。
这甄家势力庞大,牵一发而动全身,稍有不慎,便会给自己和家人带来灭顶之灾。
林如海点了点头,神色愈发凝重,继续道:“这江南甄家可了不得。
家主甄应嘉乃是金陵体仁院总裁,在江南一带权势滔天,几乎就是整个江南地带的无冕之王。
但凡想要在这边混得下去的官员,几乎都是要跟甄家打交道,或是攀附,或是妥协,鲜有人能独善其身。”
说到这里,他不禁苦笑一声,那笑容中满是无奈与苦涩。
也不知道他早死的妻儿,到底和这甄家有没有关系,甚至是贾家……
这些疑问如同毒蛇一般,在他的心底日夜啃噬,让他痛苦不堪,却又无处诉说。
赵驹眼中闪过了然之色,但他还是更关心另一件事。
“那扬州城的卫所呢?”
他没有提及扬州城的府衙那边,因为单单从林如海被逼得躲在这盐院衙门,就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
扬州城府衙应当是已经和那些个盐商凑到一起狼狈为奸了。
再不济也是收了人家的好处,而对盐院衙门这边发生的事情视而不见,装聋作哑。
林如海也是想到了这一茬,他再次苦笑一声:“卫所那边……想来应当是跟盐商没关系的。
不过,跟咱们这边也不怎么样,应当是保持中立态度。”
赵驹微微颔首,神色平静,并未对此感到意外。
一般来说,扬州城卫所与盐院衙门分属不同职能体系,平日里鲜少有交集,彼此间往来不多亦是情理之中的事。
他站起身来,目光投向林如海:“岳父大人,您还是准备一下,咱们过会儿便出去。
一直待在这衙门里,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毕竟,五感过于敏锐,有时也并非全是好事。
许是这盐院衙门本就只是办公之所,林如海一行人这些日子的吃住都在此处。
加之天气闷热难耐,衙门里又不似家中那般设施完备、条件便利。
此刻,赵驹已然能隐隐闻到林如海身上散发出来的若有若无的酸臭味。
林如海听到这话,不禁微微一怔,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官袍。
虽说这官袍算不上污秽不堪,但因连日来担心受怕,且一直饿着肚子,也着实未曾好好打理过。
被赵驹如此直白地点破,饶是林如海向来沉稳持重、处变不惊,此刻也不禁耳根微微泛红。
他轻咳一声,试图以此掩饰内心的尴尬:“倒是让贤婿见笑了。”
仅仅是与赵驹相处的这短短片刻,林如海便对这位未来的女婿多了几分认可。
赵驹样貌英俊潇洒,行事沉稳干练,而且他出身不凡,几乎堪称大景朝最为顶尖的那一批贵勋。
如此佳婿,若不是安朔帝阴差阳错地直接定下了这门亲事,他林如海上哪儿去寻?
不过,想到赵驹方才所说的话,林如海神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他语气认真道:“贤婿,此事不可大意,外面到处都是盐商的人。
我若是待在这盐院衙门里,他们多少还会有些忌惮,不敢硬来生事。
可一旦我迈出这道大门,他们可就不会有这般顾虑了。”
赵驹听了,不禁有些无语。
他皱了皱眉头,问道:“那岳父大人的意思,是打算一直就待在这盐院衙门里,不出去了?”
林如海轻咳一声,略作思索后说道:“我在临近扬州城的几处盐场上,安排有一些盐兵。
还得劳烦贤婿辛苦一趟,去帮忙报个信。
只要咱们手上有了足够的人手,区区盐商,覆手之间便可将其轻易剿灭。”
虽说觉得自己带来的人手按理说应当足以应对眼前的局面,但赵驹顾及老丈人的面子,并未直接拒绝。
他只是看着林如海,问道:“岳父大人所说的这几处盐场,离扬州城远吗?”
初次见面,林如海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使唤赵驹去跑这趟腿。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拿出了舆图,在上面指了几个地方给赵驹看。
赵驹盯着舆图上那几个被林如海特意圈出的盐场标记,只觉得太阳穴处突突直跳。
淮安?通州?泰州?
他们刚刚才从那边一路赶过来,按照他和手底下的人日夜兼程、马不停蹄的赶路速度,也是花了将近三天时间。
这还是他们这群训练有素、身手不凡之人日奔夜赶的情况下。
若是换做普通人,只怕所需的时间只会更久。
“岳父大人,”
赵驹指尖重重戳在淮安那处标记上,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这处盐场加起来离扬州城怕是有二三百里路?
等小婿把信送到,怕是黄花菜都凉了。”
林如海闻言,脸上不禁泛起几分赧然之色。
他何尝不明白这其中的艰难?
只是这几处盐场的盐兵,皆是他暗中精心培养的心腹力量。
平日里,这些盐兵由他极为信任的亲信校尉统领,只认他亲笔所书的墨信。
如今扬州城内局势错综复杂、诡谲多变,盐商们的眼线如同蛛网一般遍布各处。
若派寻常人去送信,恐怕还没走出城门,就会被盐商们截获,到那时,后果不堪设想。
“贤婿有所不知。”
林如海轻叹一声,缓缓走到书架前,熟练地取下一个暗格,从中小心翼翼地拿出三封火漆封口的信函。
他拿着信函,走到赵驹面前,缓缓说道:“这几处盐场的统领,都是当年跟着我从家里带出来的旧部,对我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只是他们手中所掌握的盐兵,虽然个个精锐无比,但人数毕竟有限。
若想有所作为,必须几处合力才能形成气候。
而淮安那处盐场,乃是总营所在,掌管着至关重要的兵符。
少了他们,其余两处盐场即便有心行动,也不敢擅自出兵。”
赵驹接过信函,只见上面分别清晰地标注着“泰州”“通州”“淮安”三地。
火漆上还印着林府独有的海棠花印记,显得格外精致且具有辨识度。
然而,一想到要跑如此遥远的路程去送信,他心中虽知林如海有难处,但还是顾不得会让他丢了面子,直言道:“岳父大人,还是算了吧。
小婿从顺天府来这边,身边也带了不少得力人手。”
林如海眼睛瞬间一亮。
对啊!
赵驹明面上可是奉命来押运盐税的,而盐税事关重大,自然也得带一批护卫一同前来。
这或许真是个可行的办法。
但他转念一想,又赶忙劝说道:“贤婿啊,莫要大意。
这扬州城可不同于顺天府,那些盐商的实力绝不可小觑。
他们在扬州城扎根多年,势力盘根错节,绝非等闲之辈。”
赵驹心中不以为意,实力不可小觑?
跟本侯的大将军炮说去吧!
但看到林如海一脸着急担忧的模样,他还是,出声宽慰道:“岳父大人莫要惊慌。
小婿带来扬州城的,乃是由小婿一手精心组建的疾字旗。
这支队伍里的每一个人,都是以一当百的狠角色。
区区盐商,根本不值一提,岳父大人尽可放心。”
林如海闻言,又叹了口气。
对于这支名声响彻大景朝的疾字旗,他自然是有所耳闻。
但他还是皱着眉头,神色凝重地说道:“贤婿还是莫要小瞧了这些盐商。
扬州盐商富可敌国,为了保护盐运的安全,他们通常会不惜重金雇佣大量护卫和镖师。
以那些盐商雄厚的家底,咱们此次要面对的,恐怕不是数千个身着重甲、全副武装的精锐之士。
所以,咱们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赵驹听闻林如海所言,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怀疑之色,开口道:“上千个身着重甲的精锐?
岳父大人,可莫要杞人忧天了。”
林如海见赵驹依旧半信半疑,神色间多了几分凝重,语气也随之加重。
他伸出手指,在舆图上那些标注着盐商宅邸的红点上缓缓划过,缓缓说道:“贤婿啊,你是未曾亲眼见过这些盐商的排场。
就说那汪家老太爷过寿之时,场面之奢华,简直令人咋舌。
单是请戏班,就一口气请了江南最好的七家,那堂会一唱便是半月之久,热闹非凡。
再说席间摆的那道‘玉露琼浆’,其用料之珍贵,制作之精细,绝非寻常酒水可比,就这一碗酒,便值纹银五十两!”
林如海顿了顿,目光中透露出几分忧虑,接着说道:“这还只是明面上的奢华,更别说他们暗地里的积蓄了。
城西方家,去年为了争夺一处新盐场的开采权,那出手之阔绰,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一夜之间,竟能拿出上百万两白银去打点各方,眼睛连眨都不眨一下。
实力最强、体量最大的汪、江几家,家里的库房怕不是堆满了金银财宝,最差的也有上千万身家。”
“上千万身家?”
赵驹这下是真的被惊到了。
他没忍住倒吸一口凉气,直嘬牙花子,“这……这哪里是经商?
简直就像是在自家后院开了座银矿,源源不断地往外冒银子!”
要知道,现今大景朝每年的国库年收入也不过是两千万两白银而已。
这等惊人的财富,若是让安朔帝知道了,怕是羡慕得眼珠子都得凸出来。
“可不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