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方泽安的话,在场众人再度将目光齐刷刷地放在汪德海身上。
这等无色、无味,事发之后又查不出来的毒药着实恐怖至极。
众人不禁联想到,这要是有一天用在他们身上……
想到某种可怕的可能性,屋内众人皆是不寒而栗,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往上冒,瞬间传遍全身。
桌上那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美味佳肴,什么山珍海味、珍馐美馔,此刻在众人口中也变得如同嚼蜡一般,再无半分食欲。
连带着包厢里原本暖融融的气氛都像是被寒冰浸过,凉得人脊背发紧,仿佛置身于冰窖之中。
汪德海将酒盏在掌心缓缓转了半圈,酒液随着他的动作晃出细碎的涟漪。
他抬眼扫过众人,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方当家倒是有心了,还特意验了验这药。”
他顿了顿,指尖在盏沿轻轻一叩,发出清脆的声响,仿佛是敲在了众人的心上。
“实不相瞒,这药是西域来的稀罕物,药名你们也知道,叫做‘缠绵引’。
中了此毒,毒素会在体内悄然蔓延,慢慢侵蚀人的五脏六腑。
寻常大夫便是把脉把到天亮,也瞧不出半点端倪,只会以为是普通的病症发作。”
“西域?”
郑铁山喉结动了动,只觉喉咙干涩难耐,声音也有些颤抖,“汪家主何时与西域之人有了往来?”
这等阴毒之物,光是听着就叫人头皮发麻。
汪德海放下酒盏,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轻响,在这寂静的包厢里格外清晰。
他淡淡道:“我可没这功夫跟西域人打交道,这是甄家人费了些心思才得来的。
甄家人手段通天,这等稀罕物也只有他们能够弄到手。”
汪德海目光锐利如刀,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那眼神仿佛能看穿每个人的内心。
“诸位放心,这药是用来对付林如海的,他挡了咱们的财路,自然该有此下场。
咱们八大盐商家族在扬州城苦心经营多年,才有了今日的地位和财富。
可那林如海却仗着自己是朝廷命官,处处与我们作对,想要断了我们的财路,这口气我们如何能咽得下?
更不用说,他得罪了甄家,已是取死有道!”
他的目光变得更加凶狠,仿佛要将林如海生吞活剥一般。
“至于诸位……咱们同坐一条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我汪某还没蠢到自断臂膀,做出对大家不利的事情来。”
这话虽像是安抚,却更添了几分胁迫之意,让众人心中不禁一紧。
方泽安捏着筷子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筷身在他手中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他微微垂下眼眸,思索片刻后,还是鼓起勇气说道:“汪家主多虑了,只是林如海一死,朝廷那边少不得会派人来追查。
这药可得收好了,莫要被人发现了去”
“追查?”
汪德海听到这话,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不屑的冷笑,“林如海一死,盐院衙门群龙无首,能根本掀不起什么风浪?
扬州知府收了咱们多少好处,你们又不是不知道。
他会自寻麻烦,把咱们供出来,断了自己的财路和前程?”
众人听了汪德海的话,纷纷沉默不语,各自心头打着算盘。
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那原本明亮的阳光变得柔和而黯淡,透过雕花木窗照进包厢,在地上投下长长的阴影。
楼下包厢,赵驹微微眯起眼睛,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下巴。
这会酒楼里虽然热闹非凡,且他身处楼下,与楼上包厢尚有一段距离,但楼上包厢里那些个盐商的对话,凭借着他敏锐的听觉,还是听了个七七八八。
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景色,赵驹便是转过身,对着站在一旁、满脸好奇与疑惑的赵小六几人吩咐道:“去打包几桌饭菜来。”
第356章 初会林如海
由于扬州城地处沿海地带,虽然是八月的夜晚,但仍是叫人感到有些闷热。
空气中弥漫着黏腻的水汽,每一丝呼吸都似带着湿热,压得人喘不过气。
盐院衙门的大门紧紧闭着,仿佛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将外界的喧嚣与衙门内的秘密隔绝开来。
院内几盏灯笼昏黄摇曳,照见廊下未收的茶盏,残茶早已干涸。
衙门西侧偏僻处,树影婆娑,虫鸣断续。
赵驹身形如鬼魅般轻盈,在这黑暗中悄无声息地移动着。
突然,他眼神一凛,身形如电,一个手刀迅猛地劈下。
蹲守在暗处的哨子只来得及闷哼一声,便软倒下去,瘫倒在地。
赵小六和王虎跟在后边,见赵驹得手,两人一左一右迅速上前,稳稳地接住那瘫软的身躯。
而后,他们轻车熟路三两下就将哨子捆作一团,顺手塞了块破布堵住他的嘴。
待确认四下再无暗哨,赵驹压低声音:“你们在外边等着,我先进去探探。”
王虎按捺不住内心的兴奋,脱口而出:“侯爷,要不属下代劳?”
赵驹斜睨他一眼,心中不禁有些无语。
现在的王虎,此刻兴奋得有些过头了,活脱脱一个莽夫。
让这样的人进去,怕是还没摸清情况,就要和林如海的人当场火拼起来。
他低声吩咐了几句,将后续的安排和注意事项一一交待清楚,随即身形一纵,翻上墙头。
眨眼间,赵驹的身影便没入夜色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赵小六望着那道消失的背影,心中既钦佩又无奈。
作为赵驹的属下,他们无疑是幸福的。
但凡有什么事情,赵驹总是亲自带头冲锋,从不退缩。
然而,作为赵驹的亲信,他们不能身先士卒地为赵驹冲锋陷阵,却又无疑是痛苦的。
寻常武官身处高位的时候,一个个都怕死得很,恨不得自家亲卫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保护着自己。
像赵驹这样的,属实有些罕见。
赵驹刚翻上墙头,心头便是一沉。
他敏锐地感觉到,几道锐利的目光如利箭般自暗处射来,显然墙角早有埋伏。
“什么人?!”
一声低喝骤然响起,如同炸雷般在寂静的夜里回荡。
紧接着,便是杂乱的脚步声与兵刃出鞘的铮鸣声。
电光火石间,赵驹毫不犹豫地一把扯下身上黑衣,露出内里的绛红蟒袍。
那蟒袍在月光的照耀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散发着无比的威严。
林黛玉所赠的雀金裘虽暖和,却过于招摇,今夜初见林如海,总该庄重些。
几个盐兵持刀逼近,眼神中充满了警惕和敌意,正欲擒人。
然而,当他们看到赵驹身上的蟒袍时,竟是被震慑住了,不禁面面相觑,一时不敢妄动。
赵驹不慌不忙地上前一步,沉声道:“吾乃勇毅侯,奉陛下之命押运盐税,特来拜会林大人。”
为首的盐兵头领瞳孔一缩,脸上闪过狂喜之色。
朝廷终于来人了!老爷有救了!
可转念他又心生警惕,如今情势复杂,眼前之人身份不明,稍有不慎就可能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他只得抱拳行礼,谨慎道:“侯爷恕罪,还请稍候,容小的先去通禀。”
赵驹站在盐院衙门外,微微颔首,目光中透露出几分了然,并未强行闯入。
他心里明白,眼下林如海身处盐院衙门,处境已然是万分危急,这般严密的戒备措施,实属情理之中的正常之举。
他也并未打算唤来王虎等人,让他们翻墙而入。
毕竟,此刻他独自一人出现在这里,尚且还能有一番合理的解释;
倘若贸然带着一群人强行闯入,只怕会徒增不必要的误会。
视线转向盐院衙门内部的大堂,只见林如海此刻脸色微微泛白,捧着书本的那双手,也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整个人状态明显不佳。
然而,这并非是他中了什么奇毒,而是被饿的。
自从上次他吩咐林寿再派人出去采买食物后,不出所料,采买回来的食物依旧被人下了毒。
而偏生不巧的是,原先存储在盐院衙门里边的粮食,在这段时间里,早已被吃得差不多了。
林如海心中满是无奈,思来想去,只得先紧着身边的那些护卫,将食物优先供给他们,自己则靠喝水来勉强维持。
好在那些心怀不轨的盐商,倒也还没有丧心病狂到在盐院衙门里边的水井水源处下毒。
虽然喝水根本不顶饿,但多少也能让他的身体不至于太过难受。
可即便如此,长时间的饥饿还是让林如海头晕眼花,身体虚弱到了极点,眼看着就要支撑不下去了。
他身边的林寿等人,情况虽然比他稍微好一些,但也同样好不到哪里去,一个个面有菜色,精神萎靡。
林如海正打算闭目稍作歇息,养养精神,忽然,外边一护卫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
那护卫满脸喜色,兴奋地大喊道:“老爷大喜!外头来了位勇毅侯,说是奉旨押运盐税!”
林如海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猛地站起身来。
或许是因为起身的动作太过突然、幅度太大,他只觉眼前瞬间一黑,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往后倒去。
好在身旁的林寿等人反应迅速,眼疾手快地及时将他搀扶住了,这才避免了他摔倒受伤。
等林如海缓缓缓过神来,林寿在一旁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说道:“老爷,要不小的先去探探情况?”
这段时间以来,那些盐商为了逼迫林如海出门,可没少使出各种阴险手段。
他们不仅在外围对盐院衙门进行重重围困,还把主意打到了林如海的那些姨娘身上。
或威逼利诱,企图让她们劝说林如海妥协,或以死相逼,妄图以此逼迫林如海就范。
可林如海怎么会为了区区几个姨娘,就将自己置于如此危险的境地?
更不用说,他先前中的那毒,细细想来,怕是跟他那几个姨娘脱不了干系。
这会他甚至巴不得那些盐商就这样将人给解决了,也省得他将来还要辣手摧花,处理这些麻烦事。
林如海强撑着稳住身子,并未直接回应林寿的话,而是将目光投向那通报的护卫,问道:“哪个过来通报的?叫他进来问话。”
没多久,方才守在墙角处的那个小首领,便迈着有些急促的步伐走了进来。
林如海微微眯起眼睛,思索片刻后,对着那小首领问道:“林七,可见到那人长什么样子?”